作者：跳水蛙蛙
“拜。”
肯達爾把手機隨手扔在床上站起身來。
她就這麼穿著那件寬大的浴袍走向窗邊，在窗前站定，看向外面。
眼前的一切，讓她哪怕是見慣了比弗利山莊的豪宅和馬里布的海景別墅，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無邊無際的牧草，遠處的山脈還壓著一層淡青色的霧，天地之間空曠得像一幅沒有邊框的畫。
她就那麼站著，風從窗縫裡漏進來一絲，將她的髮梢輕輕撩起，又放下。
而後，她轉過身，開始走向梳妝檯——
他快回來了。
……
……
“這就是那些人？”
“是的，老闆。”
被他升任為牧場總經理的老牛仔，芬恩·利特爾勒住了馬，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陳諾眯起眼睛望過去。
而面前的這一幕，就是在這個神清氣爽的早上，讓他不得不大清早就離開旖旎被窩的理由。
只見施工區裡，三臺黃色的挖掘機一字排開，每臺挖掘機的履帶和機械臂上，都纏著鐵鏈或者U型鎖，另一端則連著人。
一共六個人，男的女的都有，他們把自己鎖在了機器上，姿勢各異，但目的相同，只要挖掘機一啟動，他們就會受傷或者死。
除了這六個人之外，工地的空地上還散坐著七八個人。
有男有女，身上披著印有標語的橫幅。
幾頂帳篷支在旁邊，遠遠地，還能看見睡袋和一些食物。
顯然是做好了長期鬥爭的準備。
工地周圍拉著一圈黃色的警戒線，有兩輛警車歪歪扭扭地停在外圍，幾個穿著警服的警員站在旁邊。
芬恩跟在他身側，繼續說道：“老闆，那批小牛現在還在北邊的舊棚裡，今年開春下了四十七頭，活了四十三頭。按照原計劃，我們應該在九月底之前完工，趕在第一場雪到來之前，把它們轉移過來。但現在，剛剛做到三分之一就停了下來……施工公司那邊告訴我說，現在必須把這些人儘快趕走，因為混凝土有溫度要求，氣溫低於零度就沒法施工了。“
陳諾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只搭了三分之一的牛棚。
鋼樑裸露在外，地基上還有木板和腳手架，混凝土攪拌機孤零零地歪在一旁。
一看就知道是磚混結構——打地基、立模、澆築、養護、砌牆、上樑、封頂，環環相扣，一環卡住，全盤停擺。
“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隨後翻身下馬，身後跟著的幾個年輕牛仔也紛紛下馬。
“老闆，要我說，直接把這幫人拽下來扔出去就完了，”
說話的是曾經幫他抓過跟蹤他徒步旅行那個小報記者的喬瑟，這個年輕人如今被他提拔起來，作為是牧場的副領班。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這是我們的地，他們剪了我們的圍欄，這叫非法入侵！我們直接拿槍崩了他們，也未必會怎麼樣！”
“就是，這幫混蛋憑什麼闖進來？”
“老闆，只要你想，我們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把他們全部趕走。”
“那幾個鎖脖子的怎麼辦？”一個牛仔問道。
“笨蛋，拿角磨機切斷不就好了嗎！”另外一個說道。
“要是他們反抗呢？”
“Fuck，你腰上的槍是什麼用的？捅你屁眼的嘛？”
年輕牛仔們吵吵嚷嚷了一陣，芬恩·利特爾打斷道：“都給我閉嘴。聽老闆的。”
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陳諾。
陳諾說道：“走吧，先過去看看。”
那邊的人其實早就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了。
那些靜坐的抗議者已經站了起來，正在交頭接耳了，而鎖在挖掘機上的那幾個雖然站不起來，但也把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走近時，外圍的警察迎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身材壯實、留著紅棕色八字鬍的中年人，伸出手道：“你好，陳先生，我是湯姆·麥卡錫，帕克縣警長。”
陳諾微笑著跟他握手：“你好，警長。“
麥卡錫壓低聲音：“陳先生，我跟你直說吧，情況比較棘手。但我們目前無法把他們逮捕或者趕走。因為如果我的警員們讓他們受傷，不光我們將賠很多錢，更重要的是，你的公眾身份。你懂的，到時候就是全國新聞，那才是真的麻煩。”
陳諾道：“可是他們現在耽誤了我們的工期，警長，這怎麼辦？”
麥肯錫攤攤手，說道：“我們也很遺憾。陳先生，我的建議是，要不你去跟他們親自談談，看看能不能說服他們離開。如果可能，我覺得你儘量不要走法律途徑。”
陳諾問道，“為什麼？”
麥肯錫笑了笑，說道：“因為，陳先生，你現在的確可以向地區法院申請一個臨時限制令，但問題是，這個臨時的只有十四天的效力，到期之後你還得再申請一個正式的——這個就麻煩了，整個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兩三個月。”
“最關鍵是這幫人是專門幹這行的，他們背後有律師，他們會想盡各種辦法去拖延時間，阻攔你開工。據我所知，他們現在已經在做了，想要州里面對你的施工專案重新進行評估。一旦這個申請被受理，少說半年，多則一年，你想要做什麼，只能等到重新評估結束。”
陳諾沉默了一會，說道：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去跟他們聊聊，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陳先生。”麥卡錫朝工地方向努了努嘴，“看到那個人了嗎，坐在最中間，披著綠色圍巾的那個女人。她叫莫妮卡·弗林。人都是她帶來的。你只需要說服她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
莫妮卡·弗林大概四十歲出頭，紅色短髮，臉上有很多雀斑，她也是裡面唯一一個，把自己的脖子用一個U型鎖跟拖拉機連起來的。
這個姿勢，陳諾覺得晚上躺都沒有辦法躺下去。
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點了一下頭。“你好，女士，我是陳諾，這座牧場的主人。”
莫妮卡·弗林盤腿坐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牽起一個弧度，“我知道你是誰，好萊塢大明星。”
陳諾看了看周圍，那些流浪漢一樣的環保人士都圍了上來。不過被他身邊的跟著的牛仔擋在外圍，也確保著不會有人用手機錄影。
他笑著點點頭，“那很好，我們可以省去自我介紹了。弗林女士，我想了解一下，你們的訴求究竟是什麼，看看有沒有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莫妮卡歪了歪頭，
“我的訴求非常簡單，陳先生。立刻停止你的牧場擴建工程，拆除已經建好的水泥地基，恢復這片土地的原始地貌。”
“全部拆除？”
“全部。”
“弗林女士，會不會太過分了。我現在做的只是修一座牛棚，不是開礦，也不是建工廠。”
莫妮卡冷笑了一聲，“不，一點都不過分，你的卡車把建築材料傾倒得到處都是，你的挖掘機震動影響了這裡的生態系統，讓火雞沒辦法繁衍，甚至，我懷疑你修建的這座牛棚很可能切斷了灰熊從黃石公園向北遷徙的通道——”
陳諾聽不下去了，打斷道：“女士，我提醒你一下，我的環評報告是透過了帕克縣審批的。沒有任何問題。需要我拿來給你看看嗎？”
“那又怎麼樣？”莫妮卡提高了聲音，“別拿那些該死的ZF條文來壓我！這裡是美國！帕克縣的審批算什麼？你覺得一個縣級審批就能決定一條生態走廊的命撸磕阒肋@裡有多少物種依賴它嗎？”
“陳先生，你是一箇中國人。你來到蒙大拿，買下一塊你根本不瞭解的土地，僱一群人在上面大興土木，你正在大肆破壞你掠奪來的這塊美國土地，而你卻毫不在乎！你難道不感到羞恥嗎？”
陳諾笑了，“我掠奪來的，美國土地？？羞恥？”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站在這裡。雖然我知道你有很多錢，但我們並不怕你！你可以叫警察來抓我，但是，陳先生，我被抓過很多次了，我不怕被抓。但你不一樣，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好萊塢的中國影星逮捕美國的環保人士，這個新聞標題對你在好萊塢的聲譽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陳諾看著面前這個紅髮女人，看了幾秒鐘，而後笑著點了點頭，“看來我選擇來跟你交流一陣真是太正確不過了。你說得很對，很有道理。我會好好考慮的。那麼就這樣吧，祝你晚上做個好夢……對了，你這個姿勢似乎不太好睡覺，要不要我等會幫你送一個枕頭過來？”
莫妮卡冷笑道：“呵呵，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陳先生。”
“那好吧，再見。”
……
“他就這麼走了？”
一個鎖在挖掘機履帶上的年輕男人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陳諾和幾個牛仔遠去的背影，然後轉頭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弗林靠在拖拉機的輪轂上，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當然。他還能怎麼樣？”
話音剛落，圍過來的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我們贏了！“
“他跑了！“
“莫妮卡！莫妮卡！“
有人開始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好幾個人都激動地跳了起來，把手裡《保護棕熊，保護蒙大拿》的橫幅揮舞得獵獵作響。
幾個人衝上前去，圍住了莫妮卡，七嘴八舌地說道——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嗎？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之前還以為他有多麼了不起，結果也就只是這樣！”
“莫妮卡，你太厲害了，你直接把他說服了！”
“我就說嘛，這些有錢人就是paper tiger紙老虎。“
莫妮卡抬起一隻手，壓了壓眾人的聲音，臉上泛起一種矜持的驕傲。
“各位，不要高興得太早。聽他最後的口氣，很可能他還不會放棄。但不管怎麼樣，只要我們堅定信念，紮根不走，那麼，他的工程就一天也推進不了！等到重新評估的申請受理下來，他的施工許可就會被凍結。到那個時候，就算我們離開，他也什麼都幹不了！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
“撐下去！“
“哦喔！！“
歡呼聲再次響起。
有人從帳篷裡翻出一箱啤酒，開始分發。一個光頭男人從帳篷裡抱出一個吉他，開始彈起了歌，旁邊的人跟著打起了拍子。
當歌曲在草原上空迴盪，環保人士們都喝起了酒，抽起了各種菸草，興奮的相互交談著，整個地方的氣氛就像是剛打了一場大勝仗。
外圍的幾個警察這時候面面相覷。
“他真就這麼走了？”一個警員扭頭問道：“警長，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麥肯錫打了個哈欠，說道：“鬼知道。”
另外一個警員抱怨道：“這些該死的環保主義者，他們已經逼走了德洛家，現在又想把陳趕跑。說實話，陳是個好老闆，比德洛家好得多！我表弟就在農場裡上班，他的薪水比之前漲了差不多一倍。要是陳也走了，我猜他肯定會送這些人吃子彈。”
“那你就要做好去跟你表弟對射的準備，別忘了你是警察！”麥肯錫沒好氣的說道，“好了，你們在這裡守著，我先回警局了。我先說好，如果陳召集那些牛仔準備來硬的，你們立刻給我打電話，一定要阻止他們。記住，我們在這裡的目的，是保證兩邊都不出事。明白嗎！”
“YES，sir！”
第七百五十四章 你爸不是…..
“老闆，你為什麼不慌張？”
“……芬恩，你是不是在《環球日報》上過班？”
“呃，什麼意思？我一輩子都在放牛，從來沒有去什麼報社……”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別這麼認真。你問我為什麼不慌……慌有用嗎，不如想想怎麼解決。你有什麼主意嗎？”
“呃，老闆，其實以前德洛家在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麻煩。”
“哦？那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德洛他們放棄了。”
“所以你是在勸我放棄？那冬天的牛怎麼辦？”
“其實等冬天的時候，我們把小牛叩嚼乃诡D那邊的公共牲畜越冬站去寄養也可以，雖然那邊條件也不算好，但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老闆，別聽芬恩的，那要花一大筆錢！要我說，乾脆給她們來點硬的。”
“對，那些環保婊子，乾脆拿槍崩了他們！”
“喬瑟，閉嘴，我可不想你老媽來我這裡哭訴，問我要他的兒子。”
“芬恩，我不會單獨行動，但是如果老闆要求，我發誓我……”
“……好了好了。”陳諾比了個手勢，“你們都別急，等我想一想，打個電話問問再說。”
這就是陳諾在從牧場東面的施工區，回到那一套有著上百年曆史的老宅的路上，跟牛仔們發生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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