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如果他能夠駕駛天問著陸艙升空,進入火星軌道,與那艘補給飛船完成對接,他就能獲得足夠的補給撐到下一次救援視窗。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馬克·張從火星的荒漠中拖回了天問著陸艙,並開始了減重三百公斤的工程。
在此之前他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那個時候,他還有土豆田。
但現在,土豆田沒了。
三百公斤,他重新算了一遍。
備用生命維持系統——萬一發射失敗,至少還能活著回到棲息艙。這一次,拆掉。
安全氣囊——萬一失敗著陸時需要緩衝。這一次,拆掉。
艙門——為了密封性和結構完整。這一次,拆掉,用帆布封住。
包括上一次,他沒有想動自己的宇航服。可這一次,他把上面每一個非必要的配件都剝了下來,連靴底的金屬防護層都用刀片撬了出去,如此一來,他將沒有辦法再在火星的室外環境下逗留超過10分鐘。
一件又一件,一公斤又一公斤。
當一個人把“活著回來“這個選項從腦子裡刪掉的時候,能減掉的重量遠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最後,當陳諾把所有數字重新輸入電腦,按下回車鍵的時候,他像捱了一記悶拳一樣,愣在了當場。
還差三點七公斤。
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電腦的螢幕,然後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起來,重新算了一遍。
還是三點七。
又算了一遍。
依舊三點七。
陳諾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3.7公斤。
在地球上,不過兩袋麵粉,一隻小型犬,超市裡一提礦泉水。
可在這裡,這是決定他生和死之間最後的、最冷酷的、最不講任何道理的一道牆。多了這點重量,他就不能進入軌道。
可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拆了。
著陸艙被他扒得只剩下骨架,再拆下去,它就不是一艘飛行器了,而是一堆廢鐵。
簡易版的宇航服和頭盔,哪怕再缺少一個部件,他就連出艙都做不到。
陳諾又瘋了一樣站上了秤,稱了稱自己的體重。
經過四百多天的飢餓,他的體重已經從出發前的八十二公斤降到了不足五十公斤。作為一個180以上的成年男人,全身真的沒有多餘的肉可以再瘦下去了。
三點七公斤。
他重新回到了膝上型電腦面前,看著螢幕的那個數字。
現在,離終點線只有最後一步。
但這區區的重量,卻如泰山一般拖住了他,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陳諾的右手攥成了一個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
他的下巴在抖,很輕微,在監視器的小螢幕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那種顫抖卻真實地存在著,從下巴蔓延到了嘴唇,再從嘴唇蔓延到了鼻翼。
最後,他仰起頭,閉上眼睛。
在特寫的鏡頭裡,陳諾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又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
在科爾達攝影棚的最後一場戲,是發射。
馬克·張坐進了被他拆得只剩下一個空殼的天問著陸艙裡。
因為沒有了座椅,他只能用安全帶非常艱難的把自己綁在一根裸露的金屬框架上。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幾次他面露痛苦,但最後,他還是做到了。
“滋啦。“
他按下了錄製鍵。
“第509個火星日。“
他看著胸前那臺被固定在宇航服上的微型攝像機,聲音非常非常的平靜。
“如果你們能收到這段影片,那說明我成功進入了火星軌道。如果你們收不到……“
他停了一下。
“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想說的是,不管結果怎樣,我不後悔。“
“我在這顆星球上活到了現在。我種過土豆,我修好了火星車,我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太空海盜。我在這一億四千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獨自活了下來。“
“我已經吃光了所有的一切,種薯,藤蔓,所有。”
“如果我現在死了,那也是一個還不錯的結局。“
他低下頭,又用右手有些艱難地從宇航服的內袋裡掏出了那隻小銀鹿,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塞回去,還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確保它貼緊了胸口。
“發射倒計時,十秒。“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發射。“
陳諾閉上了眼睛,按下了面前的按鈕。
巨大的轟鳴聲在攝影棚裡炸開,整個著陸艙的道具開始劇烈震動,燈光模擬著火箭推進器的橘紅色光芒從艙底噴射上來。
陳諾咬緊了牙關,青筋從瘦削的脖子上暴起,臉上的肌肉看上去有些扭曲變形,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他整個人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然後過了一會兒,終於,震動停止了。
一切歸於寂靜。
陳諾滿頭大汗的睜開眼睛。
鏡頭裡,他的臉佔滿了整個畫面。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了一個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
是一種比笑和哭都更復雜的東西——是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四百八十七天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時的表情。
那種表情裡有如釋重負,有劫後餘生,有恍如隔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悽楚。
“CUT。“
雷德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老導演停了很久,才又說出了第二句話。
“科爾達的部分,殺青了。“
……
……
其實按照原定計劃,《火星救援》外景地早就定好了——約旦的瓦迪拉姆。雷德利拍《普羅米修斯》的時候就用過那裡,輕車熟路。
然而,男主角卻向劇組推薦了另外一個地方。
沒辦法,拍攝組只好派人過去實地勘景,回來帶了幾百張照片和一段航拍影片。
和瓦迪拉姆比起來,XJ羅布泊附近的雅丹地貌區更加荒涼、更加極端——雷德利看完那些照片後沉默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這地方確實比瓦迪拉姆更像火星,當即也就改了初衷。當然這是表面理由,實際上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
因此,整個劇組要從匈牙利布達佩斯轉場到中國XJ,那可絕對不是一個小工程。
咻敚炞C,拍攝許可,等等,哪怕提前了幾個月準備,但光是把那些攝影器材和道具從歐洲空叩絎LMQ,再從WLMQ陸叩搅_布泊邊緣,就是耗時耗力。
陳諾還在科爾達攝影棚趕拍最後幾場室內戲的時候,先遣組就已經陸陸續續分批出發了。但是,等他拍完殺青之後,也依舊有了差不多五六天的空閒時間。
說是空閒,可是陳諾卻根本閒不下來,當天晚上就登上了飛往美利堅的洛杉磯的飛機。
……
這時是2015年1月3日,美國人的新年及聖誕假期剛過,比弗利山莊的街道上,還零零散散地掛著沒來得及拆除的節日彩燈。
陳諾回到了好久沒回的豪宅裡,在他的CAA經紀人喬治·沃克一行、從加拿大趕來的艾莉森、古麗娜扎等人的陪同下,見到了他在瑪麗亞·巴蒂羅姆這起訴訟案裡的代理律師。
律師叫索菲亞·裡韋拉,棕發女性,看上去非常年輕,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圓溜溜的,像小鹿一樣帶著幾分怯意的棕色眼睛。
她坐在陳諾對面的沙發上,屁股只捱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筆直,膝蓋並得緊緊的,雙手放在一個有些褪色的棕色公文包上面,整個人看上去緊張到了極點,像是一個剛畢業來面試的大學生。
而一開口,說話的感覺就更不像個律師了,“陳陳陳先生,你好,我是索菲亞,我們是第一次見面,非常,非常榮幸見到你。”
一旁的艾莉森介紹道:“陳,索菲亞是D&H律師事務所的初級律師,之前一直是她在幫你處理這個案子的文書工作,應訴、證據開示這些程式性的東西全是她跟的。這次質證會也是她陪你出席。“
“好的,那明天麻煩你了,索菲亞。”陳諾露出一個笑容。
而他一笑,女孩子的臉頓時騰的一下子紅了,說話也更結巴了,“不不不麻煩,這是我的工作,陳先生。那個,關於後天的質證會,我跟您簡單說一下流程。“
她低下頭,翻開公文包,抽出一沓檔案,結果差點把裡面的筆和名片夾一起帶了出來。
手忙腳亂的把筆和名片夾收好,索菲亞把檔案遞給他,同時介紹道:“呃,質證會定在後天上午十點,地點在對方律師的辦公室,在世紀城那邊。屆時會有一名法庭速記員在場,全程錄影錄音。對方律師會在宣誓後向你提問,問題主要圍繞您在SNL節目上的那段發言內容,以及你和巴蒂羅姆女士之間是否存在事先接觸。”
“事先接觸是什麼?”陳諾一邊翻著檔案,上面是一些對方律師擬定的質證問題提綱,隨口問道。
沒等索菲亞說話,喬治·沃克插口道:“陳,就是說對方想證明你在上SNL之前就認識巴蒂羅姆,你們之間存在私人恩怨,所以你在節目上說的那些話不是即興的玩笑,而是蓄意的、有針對性的誹謗。這是她那邊索賠五千萬的核心論據。如果能證明你是故意的,賠償金額就會大幅提高。“
“是的,這位先生說得沒錯。”索菲亞又補充道,“所以,我需要提醒您的是,質證過程中,您只需要回答對方律師提出的問題,不要主動展開,也不要試圖解釋太多。如果某個問題涉及隱私或者我認為不適當,我會當場提出反對。”
“另外,對方律師是理查德·格里芬,在洛杉磯誹謗訴訟這個圈子裡算是比較有名的,風格很激進,擅長用挑釁性的問題激怒被告,讓被告在情緒失控的時候說出不利於自己的話。所以陳先生,不管他說什麼,請您一定要保持冷靜。”
陳諾看著檔案,頭也沒抬,“放心吧,索菲亞,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個人,一向都非常冷靜。”
第七百三十章 案子
瑪麗亞·巴蒂羅姆的案子辦到現在,已經快要一年了。
說起來很長,但是對於美國司法程式來說,這其實才剛剛熱身而已。現在才剛剛走到質證環節,離真正上法庭的日子還遙遙無期。
這讓陳諾的心情十分不錯。
客人們走後,高媛媛抱著陳傲從樓上走了下來,臉上卻有些擔憂。
把孩子放在地上,一歲多的小女孩立刻踉踉蹌蹌的朝陳諾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還叫“爸爸爸爸”。
同樣是一年見幾次,陳若若看到他愛理不理,而陳傲見他就跟見到親爹……哦不,好像就是親爹,反正親熱得不得了。
或許這就是中國人和美國人的性格差異吧?
但是不管國籍怎麼樣,陳諾是不會把陳傲留在美國養育長大的。
他確實不想在十幾年後,看到陳傲畫著一個吊眼角眼影,染著一頭金髮,嚼著個口香糖,一邊抖腿,一邊吊兒郎當的跟他說:爸,我喜歡像女人的男人或者是像男人的女人或者我就喜歡我自己巴拉巴拉。
他能承受重生,但對不起,他真的承受不了這個。
陳諾彎下腰,一把把朝他衝過來的小女孩抱了起來,在對方柔嫩的小臉上親了口。
小女孩不僅不嫌棄,還咯咯的笑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像一隻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
高媛媛走過來,憂心忡忡地問道:“真的不換個律師嗎?我在樓上聽了一些,我也感覺這個女孩有點……太年輕了。就像艾莉森說的,之前也就算了,但是現在……那個理查德·格里芬那麼有名,那個女孩肯定不是他對手。你去了質證會,萬一被坑了怎麼辦?“
陳諾一邊顛著懷裡的小女孩,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沒關係,到時候不管對方問什麼,我就說不知道布記得。她只需要坐在旁邊,在該喊反對的時候喊一聲反對就夠了。換一個貴十倍的律師來,做的事情其實也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兒,又輕聲道:“而且,再等兩年,這個案子就不需要打了。“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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