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但到了1864年,起義覆滅,數百萬人的鮮血染紅了長江流域的土地。為了躲避清王朝的追捕,他帶著一名上帝之子的女兒,逃到了一個他從未聽過名字的地方——加利福尼亞。”
畫面切換。
一個十歲左右的黑人小女孩滿臉是淚,赤著腳,在黑暗的樹林裡瘋狂奔跑。
荊棘劃破了她的裙子和皮膚,身後是緊追不捨的馬蹄聲和暴徒們戲謔的狂笑。
“他在我十歲那年收養了我。我知道,這聽起來極其荒唐。一箇中國男人,收養了一個來自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黑人小女孩……”
“可命咂矚g開這種玩笑。”
鏡頭猛地拉近,小女孩被一根樹根絆倒,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她絕望地回過頭。
三個騎著馬的白人蒙面暴徒已經追了上來,他們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獵物,手中的獵槍和繩索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那天夜裡,三K黨的人包圍了我們的村莊。我親眼看見我的親生父親被吊死在穀倉門口……就在我以為一切都要結束時——”
“我父親出現了。”
銀幕上,音樂驟停。
所有的嘈雜聲彷彿在一瞬間消失。
鏡頭聚焦在樹林深處的一片黑暗之中。
一隻穿著破舊皮靴的腳,無聲地踏入了畫面。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頭髮凌亂,衣服上滿是長途跋涉的塵土,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和一把帶血的匕首,看起來不像個人,更像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沒有說話,只是像野獸一樣迅捷地衝向那幾個跟蹤我的白人。”
砰!
一聲槍響,彷彿打在了巴克·米勒的心臟上。讓他心臟都收縮了一瞬。
畫面瞬間變得狂暴起來。
沒有廢話,沒有擺姿勢。那個中國男人如同獵豹般暴起,第一槍直接轟碎了最近那匹馬的頭骨,馬匹倒下的瞬間,他踩著馬屍高高躍起,手中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馬背上那個暴徒的咽喉。
鮮血狂飆。
那是昆汀標誌性的誇張血量,在黑夜的背景下,像是一朵盛開的紅花。
緊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
動作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
僅僅幾個喘息的功夫,三個全副武裝的白人就已經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連那幾條兇惡的獵犬也被一刀封喉,嗚咽著斷了氣。
“不到一分鐘,追趕我的人全倒在地上。連那幾條狗也沒逃過。”
蒼涼的女聲旁白還在繼續,但畫面已經從動態的殺戮瞬間靜止。
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緩緩轉過身。
那黑洞洞的槍口,冒著縷縷青煙,直直地指著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鏡頭猛地推進,給了那個男人一個極近的特寫。
在那張滿是硝煙、血汙和塵土的臉上,看不清楚樣子,也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巴克·米勒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後背緊緊貼在了椅背上。
“他嘴裡說了一句話。”旁白道。
男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似乎是中文,但沒有翻譯。
巴克米勒一個字都沒聽懂、
“我腦子裡閃過他嘴裡發出的一個音節。我下意識的跟著喊了出來——”
銀幕上,小女孩看著那如惡鬼般的男人,拼盡全力大聲叫道:
“洪!”
這個音節在燃燒的森林中迴盪。
奇蹟發生了。
特寫鏡頭中,男人眼中的那股駭人的殺氣,隨著這一個字,如同潮水般慢慢消退。
他停頓了兩秒,而後垂下槍口,緩緩走上前。
在女孩驚恐的注視下,他緩緩的脫下身上那件滿是塵土與血腥氣的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女孩顫抖的肩膀上。
“那一夜,我成了他的養女。”
“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成了一名東方聖徒的女兒。”
熒幕上的畫面隨著這句旁白,定格成了一幅油畫般質感的影象:
以熊熊燃燒的熾紅森林為背景,在滿地的屍體與鮮血中間,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男人正將自己的衣服,披在一個瑟瑟發抖的黑人女孩身上。
“真他媽cool。”
巴克米勒聽到身邊的傑西卡呢喃道。
他下意識就想要訓斥兩句,
但這時,一行紅色的字,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定音鼓聲,如同烙印般狠狠砸在螢幕上。
《BLOODY YELLOW DRAGON》。
然後,畫面沒有任何過渡,森林和油畫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昏暗的旅店房間。
這畫面顆粒感十足,可以看到塵埃在油燈枯黃的光線中飛舞,這對巴克米勒來說再熟悉不過,正是他收藏的那些70年代西部片裡的味道。
就在這樣的畫面裡,
一個黑頭髮的男人坐在陰影之中,低垂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的擦拭著一把匕首。
他彷彿和黑暗的背景融為一體,手裡的破布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個黑人小女孩坐在他的對面,感覺正在瑟瑟發抖。
男人的面容隱藏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裡看不清。
直到幾秒之後,他身體微微前傾。
那盞油燈跳躍的火光,才猛地照亮了他的臉。
小女孩發抖的原因找到了。
一張原本也許英俊的臉,如今已被一道猙獰得如同蜈蚣般的傷疤破壞殆盡。這道傷疤,從嘴角生生撕裂到了耳根,組成了一個永遠都在獰笑的恐怖面具,再配合著那一雙毫無生氣的、如死水般的黑眼睛……
電影院裡有幾處地方都傳來低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他身邊的女兒又在嘀咕什麼了。
但巴克·米勒卻彷彿沒有聽見。
他看著大銀幕。
瞬間想起了1976年的那個夏天。
一個偽造年齡才偷溜進電影院的16歲少年,在電影院裡看到《不法之徒邁·韋爾斯》裡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一天,他覺得他比死神還要酷。
第六百五十八章 爽!
雖然那道傷疤毀了一切,讓那張臉看上去無比的陌生。然而,當這個男人出現在銀幕上時,全電影院裡又怎麼會有人不知道他是誰?
諾陳。
或者叫他陳,或者陳諾。
無論你怎麼稱呼他,他都是那個在這幾天時間裡,霸佔了全美輿論中心,讓整個美國社會一半愛得發狂、一半恨得咬牙切齒的焦點人物。
巴克·米勒正是恨的那一半。
但此時此刻,仰望著銀幕,這個美國得不能再美國的紅脖子也不得不承認,電影裡的這個中國人,確實跟平時那個在脫口秀上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明星判若兩人。至少,跟巴克·米勒原本設想的“娘娘腔黃種人”完全不一樣。
毫無疑問,導演和宣傳口是在電影海報和宣傳片裡,都耍了一個狡猾的小花招。
不管是事前的宣傳片裡面,還有現在的海報上,都只讓他露出了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英俊側臉,卻把另外半張藏了起來。
以至於當這幅毀了容的尊容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螢幕上時,著實有點讓人嚇一跳。
那又怎麼樣?化個裝而已,誰不會?
巴克·米勒重新整理好心態,不屑地在心裡哼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抱著雙臂,擺出了一副“我看你能演成什麼狗屎樣”的審視樣子。
銀幕上的劇情繼續推進。
“謝謝你救了我。”那個瘦小的黑人小女孩顫抖著聲音說道。
對方沒有理睬她。就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一樣,繼續低著頭,藉著微弱的火光,用那塊布擦拭著手中的匕首。
明明是無聊的動作,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電影院都沒有一丁點雜音,空氣中只有音響裡傳來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小女孩看上去更加害怕了,蜷縮著身體,身上披著的那件屬於男人的寬大外套,把她襯托得像只受傷的幼獸。她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問道:“你……你會說英語嗎?”
等了一會兒,她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小聲問道:“你是……日本人?”
“NO。”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冷漠。
“你不會說英語?”
“我不是日本人。”男人用生硬的帶著奇怪口音的英語說道。
“噢。”小女孩像是明白了什麼,“那你是……清國人?”
聽到這個詞。男人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篤。
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把擦得雪亮的匕首,重重地插在了斑駁的木桌上。
隨後,他伸出一隻粗糲的皮膚蠟黃的手,拿起了放在手邊的左輪手槍。在那昏暗跳躍的油燈燈光下,他手腕一轉,推開彈巢。
叮、叮、叮。
空彈殼一顆顆落在木地板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影廳裡迴盪。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細鐵絲,從槍管口緩緩穿入,反覆推拉,又掏出一塊油布,蘸了點槍油,開始細緻地擦拭槍身。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哪怕巴克·米勒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套動作裡的那股子味兒,真的很西部,比現在好萊塢那些西部片裡塗脂抹粉、連槍都不會拿的年輕白人要地道得多。
他在心裡想:這小子該不會私底下真是個玩槍的行家吧?
過了一會兒,螢幕上的中國牛仔將擦乾淨的槍拿在手裡,身體又一次往前傾了一點。
隨著他的動作,那一張臉,終於完全暴露在了油燈枯黃的光線之下。
特寫鏡頭推近。
沒錯。
這次更清楚了。
這就是一張年輕、瘦削,卻充滿疲憊的東方人的臉。就是那個在snl上叫囂著要吊死白人的中國人。
此刻,那一道從他臉上右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耳邊的傷疤,像一條活過來的紅色蜈蚣,在燈光下微微抽動,讓他看起來既猙獰又淒涼。
倒也確實更男人了一些。巴克·米勒想著。
牛仔用那一雙佈滿血絲的死魚眼冷冷地看著女孩。
“我不是清國人。”他說。
咔塔。
他把槍重新上膛,猛地甩手合上彈巢,用一種淡然得近乎空洞的語氣說道:“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一點的死人。”
“Dead man”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彷彿帶著一股來自地獄的寒氣。
這把女孩嚇了一跳,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板上。
銀幕上的男人看著這一幕,卻沒有絲毫的動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滾落,或者一根木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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