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原來是這部在明年奧斯卡頒獎禮上,會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男配角四項大獎的高分神片。
李楊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濃眉大眼,40多歲的人了,一頭長髮已經有點花白,雖然臉上皺紋不少,但看上去還有些小帥。
李楊年輕時在德國留學學電影學了13年,因此很有西式禮儀,一上來就跟陳諾擁抱了一下。
“謝謝,謝謝,謝謝你來捧場,真的是太感謝了。”
之前拍出了《盲井》,可說是在中國的藝術電影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一筆的李導,這時竟是滿臉唏噓。
擁抱後,他握著陳諾的手就沒有放開,“我們聯絡你經紀人的時候,真的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願意來,真的,你經紀人跟我們這邊回話的時候,我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諾見氣氛有些凝重,立刻開了個開玩笑,道:“李導演,我只是要去好萊塢拍戲,還不準備移民,你我都是中國人,肯定是要過來支援的。”
李楊一臉感嘆的說道:“都是中國人,說來容易,但是真正做得到的有幾個。實不相瞞,我們也聯絡了其他在戛納的演員,可是除了你之外,甚至連一個回話的都沒有。可能是怕我們這種窮兄弟丟了她們的臉吧,呵呵。”
李楊這番話,說得真是……慘烈。
陳諾聽到心裡都有點酸,趕緊岔開話題道:“李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範繽冰,你認識嗎?她現在是我工作室的藝人。”
要是換做是別人介紹,李楊雖說窮,但對範繽冰這種醜聞纏身的還真的看不上,但現在,他簡直表現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熱情,跟範繽冰握手。
搞得範繽冰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之後齊雲天,文詠杉和夏野禾也到了,雙方又是一陣介紹。陳諾說是二個女生是他朋友,李楊也沒有多問,樂呵呵的邀請幾個人一起進場。
大家一起走進去的時候,發現整個影廳最多坐了10分之1。
李楊嘆了口氣,搖頭道:“雖然我拍這部電影也不是為了賺錢,但看到現在這個樣子,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陳諾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問道:“我聽我經紀人說,李導你拍這個電影是自己墊的資?”
李楊笑了,臉上居然還有點驕傲,點頭道:“嗯,我把房子抵押了,湊了400萬出來,把片子拍完了。”
範繽冰插口問道:“賺得回來嗎?”
李楊呵呵道:“天知道,不過去年開始,法國這邊有個什麼集團贊助了戛納。只要我們在這個單元裡得獎,不管什麼獎,都有3萬歐元。到時候不管賣不賣得出去,至少去克羅埃西亞的路費有了。”
範繽冰驚訝道:“你們還要去克羅埃西亞?”
李楊道:“對,參加莫託文電影節,也就是天堂電影節,7月底的時候過去,到時候碰碰邭獍伞?茨懿荒苡悬c收穫,讓我少虧一點。”
範繽冰一臉不可思議的搖搖頭,看上去非常不能理解。
說實話,陳諾也無法理解。就像當初他無法理解張一一一樣,他也無法理解李楊。
他本質上其實是個現實主義者,雖然說偶爾會有腦子抽筋的時候,比如說去隱姓埋名三個月做小丑,但他真的不是什麼文青。
但是,這不妨礙他欣賞李楊這種人。
理想主義者嘛,你可以說他是傻逼,但是真正討厭他們的人也沒有幾個。
在影廳中閒聊了一會兒,電影也就開場了。
整部電影跟盲井一樣,都是揭露社會黑暗面的影片,一般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如文詠杉這種,看了一半就有些受不了了。
不是想哭,而是致鬱。
但是其他幾個人經受過《啞巴的房子》的考驗,都表示還好。
看完了電影,李楊先把觀眾送走,然後又回來客客氣氣的請他們再坐坐,因為他請的記者還沒到。
範繽冰一聽記者就有點來勁,問道:“李導,什麼記者啊?”
李楊介紹了一下。
原來他花了2000歐元,買了一個《今日電影》的一個豆腐塊廣告,有個記者待會會過來對他做個採訪。換句話說,就是會過來找他要宣傳詞。
2000歐元,這是李楊所有的宣傳費用,全部投在了這個裡面。
窮鬼夏野禾驚叫道:“這個什麼今日電影居然還要收錢?”
李楊也挺詫異的,“戛納的場刊不都要收錢嗎?裡面都是廣告啊,我這買的算是最便宜的了,要想去買前幾版,動輒幾萬歐,很貴的。”
文詠杉忍不住問道:“那封面呢?”
李楊呵呵笑道:“封面我就沒敢問過,我猜啊,至少十幾二十萬歐吧。”
文詠杉“啊”了一聲,朝陳諾道:“達令,你那個封面,花了王嘉衛導演幾多錢哦。”
李楊這時才明白兩個姑娘問的是什麼意思,不由得笑了:“今天藍莓之夜的那個封面肯定是不收錢的。”
夏野禾疑惑道:“是因為是王導演的片子,所以不收錢嗎?”
李楊愕然道:“原因之一吧……我說,你們難道不知道?”
幾個人茫然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搖搖頭。
知道什麼?
不管什麼,他們都不知道。
因為包括陳諾在內,幾個人全都是戛納電影節的新丁,每天除了看媒體新聞,還必須是英文版的之外,其他的訊息可說是閉塞得一無所知。
尤其李楊說的還是戛納底層圈子的一些事情。
每年從世界各地來到戛納參展商平均是500多個,其中除了十幾部擠進主競賽單元的電影之外,其他電影可以說比李楊還慘。
賣電影跟在菜市場賣菜沒有什麼區別,都是想盡辦法大聲吆喝,吸引冤大頭上門,價錢合適立刻出手。
他們不存在於報端,不存在於電視新聞,甚至不存在於人們的印象中。
但實際上,這些人才是沉默的絕大多數。某種意義上,真正的代表戛納電影節的,只能是他們,而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國際巨星。
昨天《藍莓之夜》的公映,這些人都是有資格拿贈票的,很多都去看了。
陳諾昨天在高高在上的正中間的包廂裡坐著,看到下面的觀眾席有一半人都在鼓掌……
那就是他們。
其他沒鼓掌的,才是普通觀眾。
李楊搖搖頭道:“不管他們拍出來的片子怎麼樣,但他們都是懂電影的。這些人對你的評價真的很好。當然,跟你演對手戲的那個艾瑪也不錯。”
“我早上去我們電影展位的時候,聽那些導演製片人聊天,說起你的表演,我還以為你是馬龍·白蘭度。後來我跟幾個阿拉伯導演說起這事,他們說你演戲的質感就像沙漠裡的狗頭金。”
這個比喻把幾個人全都聽笑了。
陳諾笑道:“李導演,你太誇張了。”
李楊笑了,說道:“真沒誇張。這樣說吧,今天的新聞報紙你們看沒有?《世界》報還好,那個什麼《解放》報被那些導演罵慘了,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戴瑞斯·康吉是男主角,仔細一看,哦,才知道只是個攝影師。用一個德國導演的話說,《解放》報的編輯簡直就是法西斯,要是可以,他們一定會把高盧人之外的所有人送進集中營。”
閱歷豐富的李楊很會吹水,語言風趣幽默,又一次逗得大家哈哈笑。
李楊也跟著笑了一陣,又說道:“還有美國那個《好萊塢報道》,嗨,就別提了,中午吃飯那會,我還聽著旁邊一桌美國人在罵,說這期的《好萊塢報道》吃相實在太難看,簡直丟盡了他們好萊塢的臉面,完全就是3K黨聚集地。不過《時代》雜誌這次對你倒挺友好的……”
說著,李楊的表情變得有一絲絲嚴肅,他看著陳諾,挺認真的說道:“我之前其實經常來戛納逛逛,這麼些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中國男演員被這些人如此吹捧。葛優姜聞他們那個時候太早,我不知道,但至少梁朝煒捧起影帝獎盃的時候沒有。“
“我今天一天把他們說的這些話聽在耳朵裡,現在說出來給你聽,彷彿都是笑談。可是,每一次聽到,我心裡真是說不清什麼個滋味。總結一下,可能還是很俗的兩個字,感動。”
“多少年了。在裡維埃拉,在戛納,我聽到過他們為西恩·潘在《She’s So Lovely》裡的表演如痴如醉,也聽到過他們為柳樂優彌在《無人知曉》裡的精彩演繹而拍案叫絕,還有湯米·李·瓊斯,他們曾經愛他如愛上帝。此外,還有奧利弗·古爾邁,穆扎菲·奧德默等等。”
“這樣的人,可能不是每一屆都有,但是一旦出現這麼一個,我都特別希望他是個中國人,真的。”
李楊完全動情了,眼眶都有點紅,“我這樣的導演,別人都說我是崇洋媚外,只拍我們國家壞的一面,專門去放給外國人看。不,真的不是。哪有做兒子的,不希望母親健康雍容……”
“嗨,不說了。”
李楊用手背擦了擦眼,擠出一個都是皮褶子的笑容:“陳諾,說掏心窩子的話。其實不管國外媒體怎麼說,也不管這些外國人怎麼講,我想讓你知道,起碼你今年,讓我這麼一個啥都不是的中國導演,在戛納直起了腰,抬起了頭。”
“我不再怕那些同行們問我,中國今年有什麼好電影參展,或者有沒有什麼好的演員出現。”
“因為他們問我的時候,我可以告訴他們,你們說的諾陳是個中國人。”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三個吻
李楊的一番話,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幹沉默了。
夏野禾的眼眶微紅,文詠杉摟著她,看著陳諾的眼神裡充滿了一種飛揚的自豪。
範繽冰的臉色變幻,目光怔怔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齊雲天突然笑了笑,道:“我突然想起我媽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演員拿不拿獎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為你的演出喝彩。”
陳諾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道:“你來湊什麼熱鬧。李導,謝謝你剛才說的,我真的很感動。但我其實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還什麼都不懂,以後請你們這些前輩多指教。”
李楊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的不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說。比如要是你哪天投資個電影,缺個副導演,我一定來幫你跑跑腿,我李楊說到做到。”
入圍過金馬獎最佳影片,還獲得過柏林銀熊獎的導演這麼說,陳諾真是擔待不起。
過了一會兒,今日電影的記者來了。
30來歲的青年,進廳裡的時候,還有點不情不願的樣子,但走近了就有點健步如飛的意思。
之後不用李楊多說,人家知道這兩天戛納最炙手可熱的男演員出現在這是什麼概念。
問題問了六七個,有的還跟《盲山》這部戲無關。
陳諾提出異議時,人家也不解釋,只說都是為了電影宣傳,請相信他的專業。
好吧,那就信。
等陳諾把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小記者走的時候,跟李楊握了握手,笑眯眯的說了一句法國諺語:“李先生,你這次找到了蛋糕上的櫻桃。”
聽得幾個人莫名其妙。
還是人家李楊有文化,認為這應該是迳咸砘ǖ囊馑肌�
不過,按照中國人的習慣,應該稱為雪中送炭。
第二天,李楊給陳諾打電話,很激動,因為今日電影把他2000歐元的版面調到了第三版上面,那個版面價值2萬歐。
半天時間,他就接到了十幾個片商的電話,說要來看片。有五六個還真不是為了陳諾,就是為了這部電影。
李楊的原話是:“這讓他從黑不隆冬的深淵裡看到了灑落的陽光。”
2006年5月20日。
陳諾和文詠杉去看了一場韓國電影,李滄東導演的《密陽》,全度妍和宋康昊主演。
夏野禾因為看不懂英文字幕,就沒跟著一起。
看完出來,陳諾覺得這兩個人演得是真他嗎好。
在演戲這條路上走得越遠,就越會發現有很多人其實都走在你前面,只不過之前你離得太遠,看不到而已。
他覺得現在的艾瑪·斯通比起全度妍已經爐火純青的演技,還是少了一點遊刃有餘的感覺。
而宋康昊身上也真有很多值得他學習的地方。
拍完黑暗騎士,真該回學校好好唸書了。
陳諾和文詠杉走在戛納街頭,此時天幕已暗,但5月底的戛納依舊有點熱。
陳諾穿著短袖拖鞋,就像剛去菜市場遛彎回來,不過頭上戴著帽子,遮住了一半的臉。
文詠杉挽著他的胳膊,慢慢的走,突然問道:“達令,你能不能教我演戲啊?”
陳諾有點好笑,“怎麼突然想起演戲了,剛才受刺激了?”
文詠杉搖頭道:“不是剛才,這次來戛納我覺得我的世界一下子大了好多。”
她比了一個小拇指的指節,“以前在香港,我的世界只有這麼大。”
然後,她展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繁星點點的夜空,“但是現在,我的世界有這麼大!”
“我以前想演戲,是因為我想出名賺錢,但現在,我還想演好戲。”
陳諾笑道:“不想賺錢了?”
文詠杉嘻嘻笑道:“也想。你答不答應嘛?”
“OK,我答應。”
突然,文詠杉一眼看到街邊的店裡放了一臺機器,立刻說道:“達令,你在這等我一會。”
陳諾看到她跑進店鋪,去那臺在當今全世界都很流行的機器里弄了一會。
隨後,文詠杉出來,把剛拍好的貼紙放在陳諾的手裡,有點害羞的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真是恰如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
之後,她有點不敢面對陳諾的眼神,往前快走了兩步,留給了他一個背影。
陳諾有點不明所以,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貼紙。
哦,原來是她比劃了一個數字三連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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