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陳諾這一天五點鐘就起床化妝,換上了戲服之後,他就感覺非常不好。
一言以蔽之,陳諾找不到感覺了。
事實上,陳諾他並不瞭解自己。
要知道,拍啞巴之前,張一一無意中給了他大約十天的空檔期,楊靡的出走也無形之中給他製造了一個極其孤單的環境,這不僅貼合了啞巴這個角色的心境,也給了他揣摩和沉浸劇本的時間和空間,所以才有了後來的沉浸與爆發。
後來,雖然只是個出演一個配角,但演Monty之前,他也有好幾天的時間一個人獨處,去想象這個人物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因此陳可新對他並沒有失望。
但是這一次呢?
本來在家的時候,他已經在讀劇本的時候找到感覺,但來了這邊,突然變換的環境和古裝的扮相讓他就有些不適應,甚至他還給自己加碼,不自量力的準備一邊拍戲一邊準備高考,這就徹底打亂了演戲的節奏。。
說白了,就是一個沉浸式演員演戲之前,必須心無旁虻膶W㈧督巧拍軌虬褢蜓莺谩5愔Z卻並不知道這一點,或者說他知道,但卻自視甚高的忽視了這點。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柏林的殊榮給他帶來的副作用。
當陳諾還沒想好如何去改變這種不對勁,他的第一場戲就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這場戲是一場騎馬戲,是楊過被金輪法王追殺的一幕,他騎馬在前,而扮演金輪法王的演員在後追。
這一幕拍了9次,因為攝像機的邉雍完愔Z的行動軌跡總是合不到一起,所以一遍又一遍的重拍,最後餘敏重新調整了機位和軌道,試拍了一下,終於感覺不錯。事故就發生在重新調整之後的這一遍。
張繼中在拍這一幕之前問過陳諾會不會騎馬,他說他會。他的確會,陳諾上輩子騎過不少次馬,但是他忘了,這一具身體比那時的他更輕。
所以就在這一次,當那一匹馬因為機位的調整變化而有些受驚,在奔跑中突然來了個急停,陳諾整個人就摔了出去。
陳諾摔馬的時候,一旁的張繼中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他是現在在齊雲天之後,第二個衝上去的人。快60的人了,動作比劇組裡好多年輕人都快。
“陳諾,陳諾!有沒有事?”齊雲天的聲音極大,把樹林裡驚起幾隻飛鳥。
陳諾感覺自己的背重重的震了一下,似乎剛好壓到了一個小石子,疼得他一口氣差點沒有踹上來。
聽到齊雲天的話,他深呼吸了幾下,想開口,但疼得沒有說出話來。
“別動他別動他。”劇組裡的常駐醫師衝了上來,開始給陳諾檢查。
幸好沒什麼大礙,醫師檢查了陳諾的四肢都沒有損傷之後,讓他慢慢坐了起來。陳諾忍著背上的疼痛對張繼中道:“沒事,可以繼續。”
張繼中深深的看著他,道:“你確定?”
陳諾點點頭,道:“休息十分鐘,我確定。”
這十分鐘裡,陳諾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背上的疼痛與心臟的跳動以同一個節奏一陣一陣的傳來。
齊雲天在一旁勸他休息的聲音也似乎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隱隱約約聽不清楚。
十分鐘之後,這個鏡頭拍第10次。
陳諾騎在馬上,咬牙忍著疼痛,身體跟隨著馬背起伏,奔跑的速度和機位的移動配合的天衣無縫。
風從林間吹來,吹亂了他的長髮,也吹落了他額頭的汗珠。
他用堅忍的眼神回頭望去,去看天下無敵的金輪法王。
……
……
“好。這條過了,讓演員休息一下。”
餘敏在監視器裡看著陳諾的眼神,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他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
然後扭頭對張繼中講:“怎麼回事,摔了一下,怎麼一下子這麼有感覺?”
第六十四章 陳諾的文戲
在此之前,不僅僅是機位問題,餘敏和張繼中都覺得陳諾好像沒在狀態。
當然,對他們來說,這其實非常正常。
演員拍戲,絕大多數都需要經過一個與角色的磨合過程。所以大部分電視劇剛開拍的時候,都不會去拍開場戲,而是會選取中間的戲份去拍,就是想在磨合之後,用最好的狀態去拍最重要的開場鏡頭,從而吸引觀眾看下去。就跟網文的開篇三章是一個道理。
張繼中和餘敏都是老資格的導演,監視器裡看得也很清晰,一個演員的狀態有沒有,一目瞭然。
張繼中點點頭,但並沒有附和餘敏的話,“只希望他的背沒問題,反正在這裡拍一個多月,100多場戲。狀態早晚都能找到,身體才最重要。”
劉藝霏和陳諾的第一場戲是在陳諾摔馬的翌日。
也不是什麼重頭戲,是小龍女與楊過因李莫愁的追殺而逃出古墓後,在古墓外的一處草甸上蓋了間小木屋,在這裡生活和練功。
劉藝霏坐在現場搭建的一個鞦韆上,遠處是皚皚雪山,近處是青綠草甸,蜿蜒的碧藍流水在不遠處流淌,頭頂綠松成蔭,腳下鮮花盛開。
只不過都是些塑膠假花。
陳諾坐在木屋外的臺階上,欣然道:“姑姑,木屋已經蓋好了,再過十天半個月等你傷好,我們就可以下山了。”
劉藝霏神情平淡:“可是咱們的玉女心經,還沒有練完呢。”
陳諾愣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後目中有種複雜的情緒浮現,低聲道:“那……咱們就練了玉女心經再下山。”
劉藝霏依舊神情平淡道:“咱們古墓裡既然有勝得過玉女心經的九陰真經,要是不好好練的話,要是下山遇到高手,那可怎麼辦?”
陳諾說道:“那咱們就練了九陰真經再下山。”
隨後他抬眼看去,眼中神色已是瞭然:“姑姑,你是不是又不想下山了?”
劉藝霏還是神情平淡道:“我從來就沒下過山,我有些害怕,我不想見外人。”
監視器旁,餘敏對著對講機說道:“好,咔。休息一下。”然後問張繼中:“不行吧?”
張繼中若有所思道:“……是不怎麼行。”
“那怎麼辦?”
張繼中也不知道怎麼辦。
因為壓戲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壓,是碾壓的壓,是陳諾如同泰山壓頂,把18歲的劉天仙壓成了碎渣一樣的壓。
張繼中現在很希望回到陳諾摔馬之前,不僅是為了陳諾,也是為了劉藝霏。那個時候陳諾也似乎沒有找到狀態,用那個時候的他和劉藝霏搭戲,應該會比現在看起來好看很多。現在在監視器裡的畫面,看上去真的太難看了。
“是你叫陳諾這樣演的?”張繼中想了想,問道。
餘敏苦笑道:“是。劇本里本來是是楊過光著膀子在搭房子,一邊走動一邊跟小龍女對話,可陳諾昨天才摔了,今天我不可能就叫他去扛木頭吧?假如用什麼泡沫道具又太假了。所以我就把這戲改了,改成了純文戲。誰知道呢!看來這小子最強的就是文戲。”
所謂文戲,就是不含大幅度動作或者打鬥,側重於角色之間的對話和情感交流的戲份。因為文戲沒有動作,只能透過演員的語言和麵部表情傳達給觀眾角色的性格,關係和故事發展,所以一般拍文戲的機位都會離演員很近,以捕捉演員臉上細微的變化。
在餘敏看來,這種鏡頭下的陳諾真的強得可怕。不愧是拍電影的出身。
在他看來,拍電視劇的演員裡,除了有數的那幾個老戲骨,他沒見過還有誰能在一句話裡面演出三四種情緒變化。
當劉藝霏說:“……要是下山遇到高手,那可怎麼辦?”
他的回答裡,說“那……”的時候,表情愣了一下,隨後眼珠轉動,顯然是在思考著什麼。然後,想到了一些事,所以露出一絲絲憐惜,或許還有一點釋然,才說接下來的臺詞:“咱們就練了九陰真經再下山。”
這很楊過。
一個在書中從小受盡白眼冷遇,在欺凌和排擠中長大的人,他本來就應該對他人的情緒很敏感,對每一句話都非常小心和在意,尤其是對著他最心愛的女人。
當小龍女說出推諉的話,他應該能夠感受到某些情緒。
餘敏覺得這個版本的楊過,確實比原劇本里光著膀子的楊過感覺更對,楊過不應該是赤裸著上身狂秀肌肉,傻笑著問小龍女,姑姑你是不是不想下山。那叫傻大個。
餘敏只能同情劉藝霏。
讓從頭到尾只會一個表情的面癱女主角去跟這種人對戲?他不知道怎麼辦,所以他只能繼續請教總製片人張繼中,“那……要不咱們還是繼續讓陳諾去扛木頭,拍多一點中景鏡頭?”
張繼中摸著鬍子沒好氣的道:“然後讓陳諾躺進醫院,咱們各回各家?”
“那張總你說?”
張繼中道:“你去給劉藝霏講講戲。”
“啊?”
雖然對男主角有些看不慣,但劉藝霏覺得自己演得挺不錯的。
今天第一場戲有這個狀態,她對她自己很滿意。預先熟悉了劇本,因此臺詞對得非常流利,該停頓的地方也停頓了,該有的感情也有了,還有最關鍵的,最後那個笑容,她覺得在鏡頭裡看起肯定很美。
所以,當餘敏走過來,說要給她講講戲的時候,茜茜有一點懵。
“你這個戲,情緒節奏要跟著對手去演,不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餘敏站在劉藝霏的身邊,表現得非常有耐心,語氣也非常的輕柔,“小龍女在這個時候,她有個情緒遞進的過程,從最開始的不想下山,到最後她接受下山。這中間的變化,是因為楊過。所以你的注意力要一直放在陳諾身上,一定要真聽真看。”
餘敏在那裡給劉藝霏講了五分鐘,最後劉藝霏記住了一句話,她的注意力要放在陳諾身上。
好吧,作為一個北電大三學子,幾部戲的女主,她不是不懂真聽真看真感覺的道理……但她對陳諾不爽,剛確實就沒怎麼看他。
按以前來說,這都是小事啊!
真討厭,為什麼這才第一場戲,導演就要求這麼嚴?
第六十五章 看得出來,她們一定很愛你。
其實拍這場戲的時候,陳諾一直強忍著背痛。
那個小石子頂到的地方,今早齊雲天看了,說已經烏青了一大塊。他的腰現在都還不能隨意彎曲,足足貼了八塊膏藥。
幸好,導演把這場戲改成了文戲,否則,他還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拍攝的時候,疼痛佔據了他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他記得張一一曾經講過,而李邇也強調過,就是演員要保持真實。可他現在就挺不真實的,明明身體不舒服,還要演一個身強力壯的少俠。
又演了一遍,果然,又聽到導演喊了咔。
監視器旁,張繼中道:“不行,完全演的不是一個型別。藝霏在演偶像劇,陳諾在演電影。”
餘敏苦笑道:“那怎麼辦?我剛說了,讓她跟著對方的節奏走,注意力要放在陳諾身上,要真聽真看,結果她就真的一直盯著陳諾的臉看,這要怎麼辦,我要怎麼教?”
張繼中沉吟道:“藝霏的戲怎麼樣我們都知道,而我們選她演小龍女也不是衝她戲去的,觀眾也不在乎這個。藝霏既然說不通,那這樣吧,你去告訴陳諾,讓他收著點。”
餘敏愕然道:“這樣能行嗎?”
張繼中道:“怎麼不行?觀眾是來看神鵰俠侶談情說愛的,不是來看楊過碾壓小龍女的。你去給他說,讓他跟人家藝霏同一頻道。”
於是繼劉藝霏之後,陳諾也被餘敏講戲了。餘敏把他叫到一邊,非常抽象的問了一個問題:“小陳,你打過乒乓球嗎?”
陳諾有點懵,回答道:“打過。”
“乒乓球裡有男子單打對吧,而你呢,打個比方哈,就好比是男子單打裡的實力小將,你有在奧吣门频哪芰Α5牵F在教練組突然不讓你打單打了,把你調去打混合雙打了,你的女搭檔呢,她主要是憑藉自己的球風獲得粉絲們的認可。當然,她也能打比賽,但實力就是個校隊第四名的樣子。這個時候,你應該怎麼做?”
陳諾無語道:“餘導,我都混國家隊了,為什麼要去跟校隊的搭檔?”
餘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因為國家隊太專業了,普通觀眾看不懂,所以要培養一些校隊的俊男靚女,來吸引一些看熱鬧的觀眾關注比賽。”
陳諾沉默了一會,道:“餘導你的意思是?”
餘敏說:“我的意思是,你得切換一下你的國家隊打法,要像校隊隊員一樣打球。雖然校隊的打法花裡胡哨,狗屁不是,但是一個回合打下來,上躥下跳,人模狗樣,人家觀眾就喜歡看這種。”
陳諾沒有說話。
餘敏又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們拍下一個鏡頭。”
餘敏的乒乓論對陳諾的衝擊很大,按陳諾的理解,餘敏就是在讓他演得浮誇一點,更假一些,說白了,就是要他用前世拍短影片的方式去演。這種表演他其實挺熟。但這與他之前在張一一,李邇乃至陳可新那裡學習到的東西完全背道而馳。
但是導演這樣要求了,他一個收錢拍戲的演員,講道理就必須無條件的跟著導演的要求走。
下一個鏡頭是中景切近景。
陳諾站了起來,向劉藝霏走去,帶著一種溫柔的笑意:“你不是說,要跟我分享世間的快樂嗎?”
劉藝霏繼續神情平淡道:“過兒,如果讓你一直跟我在山上,你會不會覺得悶哪?”
陳諾走到了劉藝霏面前,眼裡裝滿了憐愛,聲音放得很輕但很堅定:“不會啊。如果你不想下山,那我們就不下山。”
劉藝霏終於笑了一下:“好啊。”又恢復了平淡的神情:“但是過兒,你一直跟我在山上,也難快活。”
“好!咔,過了。”餘敏對著對講機大聲道,扭頭對張繼中說道:“這演員好,說一遍就懂,難怪能在柏林拿獎。張總,果然還是你有眼光。”
張繼中也露出滿意的表情,道:“浮誇而不油膩,流於表面又不失走心,略帶矯情又滐@易懂,一下子就從文藝生活走向了古裝偶像,更難得的是每一個走位都考慮到了機位,鏡頭感可以打十分,確實很不錯。”
這一遍拍完,張繼中和餘敏把陳諾叫過去一陣猛誇,他於是恍然大悟,原來連續劇跟短影片一樣,都特麼是一個套路。
拍攝順利,於是這天收工得很早,陳諾跟著工作人員一起,準備坐劇組的車回酒店。車旁邊剛巧來了十幾個遊客,正對他們所在的海子拍照。遊客裡面有幾個十幾歲的小孩,見到陳諾過來,都跑過來,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大叫道:“楊過,看,那是楊過……”
一群中老年遊客們嘩啦啦的一下子把陳諾圍在中間,要合影簽名,陳諾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趕緊說道:“好好好,籤,我籤,別急啊,一個個來。”
陳諾接過面前一位大媽的筆,二話不說,就在她的白色羽絨服上寫下了自己的大名。
陳如龍飛,諾如鳳舞。
寫完後,陳諾滿意一笑。他的簽名前世練過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寫來,一蹴而就,入衣三分,功力是絲毫不減當年。
大媽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臉色有點僵,抓著他的袖子,說道:“小夥子,為什麼要在我衣服上寫這個陳什麼東西?你不是楊過嗎?而且,我是要你在這個本子上籤啊。不行,你快賠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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