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的妻子查茲幫他調整了一下毛毯的位置,問道:“羅傑,準備好了嗎?“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
查茲轉向技術員,點了下頭。
隨後,
燈暗了下來。
投影儀嗡嗡地轉動起來,一束光打在了幕布上。
……
也是同一時間,
在距離這裡七千英里外的地方,一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男生,揉著睡眼,打著哈欠,走到了陽臺上。
他抬了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又把手伸到陽臺外面,停留了兩秒鐘。
而後,他回頭衝房間裡叫道:“哦豁,張文濤,下雨了,等下還去不去看電影哦?“
一個男聲悶悶地傳來:“去,必須去,我都跟張婧說好了。”
……
整個世界,就這樣奇妙地聯動了起來。
從星光熠熠的洛杉磯,到芝加哥安靜的地下室,再到成都陰雨綿綿的清晨宿舍。
跨越了晨昏的交替與大洋的阻隔,這一顆緩緩自轉的藍色星球上,成千上萬塊銀幕即將亮起。
無數雙眼睛,將透過這些發光的視窗,共同觀看一個發生在兩億公里外的故事。
而那個將來的故事,正是講述一個孤獨的人拼盡了一切,只為了能重新回到這裡——
地球,故鄉。
第七百七十九章 筆記本
故事彷彿只是一眨眼,就到了快結尾的地方。
羅傑·艾伯特覺得,時間過得真是飛快。
他都快想不起,故事是如何開始的了。
他努力的回憶著,思想像是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摸索,不知方向,只有某種隱約的像是電流一樣的東西在往前牽引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道溫暖的白光出現在遠方,出現在了那隧道的盡頭。
終於,
他想起來了。
……
……
“好了隊員們,不要脫離視線。今天要讓NASA為我們自豪。”
“你那邊什麼情況,張?”
“你聽了會開心的……14到28區的土壤顆粒大部分都很粗糙,但29區的就精細得多,應該很適合做土壤分析。”
“哇哦,大家聽見了嗎?張發現泥土了,我們要通知媒體嗎?”
“你今天的任務是什麼來著?馬丁內斯,是看著上升飛行器別倒了是嗎?”
隨著最後一句玩笑,一個正在往罐子裡裝泥土的宇航員,把頭轉了過來——攝影師採用了仰拍視角,從大約45度的方向從下往上拍去——將背景中那赤紅色的異星天幕,以及宇航頭盔裡那一張黑髮黑眼,帶著一絲笑意的側臉,框在了同一個畫面裡。
【solid start,nice shot(合格的開局,漂亮的鏡頭)。】
羅傑·艾伯特在手邊放著的一個A4大小的筆記本上,用一隻鋼筆飛快的記錄著。
這是他保留了幾十年的習慣,
雖然他的記錄速度已經遠不比當年,但如果只是記錄幾個單詞的話,他還是勉強能夠跟上電影進度的。
只要記下這些要點,他就不用擔心到時候寫影評的時候,他想不起該寫什麼。
——這段2分多鐘的開頭,他的評價是合格。
沒有太多驚喜,但也沒有失誤。
影片藉助開場的特效鏡頭與遼闊的背景音樂,將全景鏡頭鋪陳開來——火星著名的阿西達尼亞平原上,那綿延到天際線的赤褐色泥土和溝壑。
羅傑·艾伯特可以想象在IMAX影院裡,這一段一定可以成功在影片的最初幾分鐘,就將火星那荒蕪、沉默、與人類格格不入的質感,塞進每個觀眾的腦子裡,給這部電影奠定一個情緒的基調。
除了合格的全景,
這個人物特寫也不得不提。
顯然,這部電影參考了一個由來已久的傳統:
從早年的文藝電影,再到後來的《盜夢空間》,這個傳統被髮揚光大——他出演的幾乎每部電影,都會在開場的頭幾分鐘裡,給出一個非常清晰的,至少十秒鐘以上的人物臉部特寫。
這個鏡頭的意思,不需要說出口。
羅傑·艾伯特再清楚不過。
它是導演組給每個觀眾的暗示,它說的是——YES,先生女士們,我知道你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放心看下去吧,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這些年來的許多例子無不說明,這樣的開局,那就是鐵一樣的票房保證。
如果下巴還在,羅傑·艾伯特覺得自己一定會笑起來。
下一秒他讓有些勞累的背,舒舒服服的陷進了沙發的軟墊裡——既然雷德利·斯科特這個老傢伙,還在與時俱進,
那麼,他也不需要太過擔心了。
……
羅傑安心舒服了。
但是,接下來電影裡的火星科考小組,卻有些舒服不起來。
平靜的開局後,很快,火星上突如其來的颳起了一場遮天蔽日的沙塵暴。
如同地獄開閘般席捲而來的狂怒,吞噬了阿西達尼亞平原的地平線,讓大銀幕上原本壯闊的異星地貌,瞬間被掩埋在黑暗混沌之中。
科考小組的成員們中斷了考察,排成一列,從艙內出來,想要坐上飛行器起飛,避開這火星的巨大風暴。
最開始出現在畫面裡的亞裔宇航員,拖在了這個脫離隊伍的最後。
他關上艙門,想要快步跟上前面的隊伍的一瞬間,一塊被狂風捲起的碎裂殘骸砸中了他——他頓時雙腿離地,“呼啦”一聲,整個人都被狂風捲走,瞬間從黑暗的畫面裡消失。
“張!!”
“怎麼回事!”
“張被擊中了!”
“張,請回復!”
“他宇航服發出了減壓警報!”
“約翰森,你最後看見他是在哪裡?”
“我不知道!”
“他宇航服上的生命體徵資料呢?”
“他掉線了!”
“張的資料已經全部消失了!”
“貝克,減壓後他還能活多久?”
“不到一分鐘。”
……
慌張紛亂的對話傳來。作為組長的傑西卡·劉易斯並沒有立刻放棄——她當即組織了全員散開搜尋,但很可惜,經過近十分鐘的地毯式搜尋,依舊一無所獲。
最終,在風暴即將把上升飛行器吹倒的警告下,她不得不宣佈全員撤離,放棄了搜尋。
“所以你究竟改了些什麼地方?”
看到這,陳諾終於忍不住了,偏過頭,低聲問道。
坐在他旁邊的白頭髮老爺子,臉上被大熒幕的光線照射得時明時暗,聞言肌肉抽了抽,面無表情的說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年輕人,多一點耐心。”
問了很多次,都還是這個回答,心胸一向寬廣,也很尊老愛幼的陳某人頓時冷笑一聲,說道:
“呵呵,雷德利,該不會真的是你把結局改了吧,改成了米勒拍的那個?所以你才會這麼生氣?但是不對啊,我聽喬治說,你在紐約的試看會上非常開心。為什麼?難道當時你以為大家是在為你鼓掌,但是後來你發現……”
“陳,能不能閉嘴!”老頭子忍不住了,轉過頭,對陳諾怒目而視,怒氣洶洶的低聲說道:“你看看現在電影院裡,大家都在為這部電影神魂顛倒。成功的是我,而不是那個小偷!”
“哈哈哈。”陳諾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其實他之前跟這個老頭關係也就是一般般,感覺就是公事公辦,但是,自從上次在試看的時候吵了一架,而後又打了個電話和好後,反而相處起來顯得隨意了許多,倒真的想一對忘年交了。
陳諾撇了一下嘴巴,也壓低聲音小聲道:“現在才開始幾分鐘,你從哪裡看出他們神魂顛倒的?我可看不出來。雷德利,如果你想好好看電影,那你就快點告訴我,那個結局我到底演的是什麼。我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雷德利看著他,突然笑了,道:“陳,我知道你現在很想走,很想去休息室喝點酒,吃點東西,休息下,舒舒服服的呆上120分鐘,然後等著參加之後的party。但是,哈哈,不,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想知道的話,就乖乖在這裡坐著。”
幹!
陳諾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在走進電影院的時候,的的確確是想好好看電影。但是看了沒有五分鐘,他就反悔了。
本來,看自己演的電影本身就夠怪了,更何況看第二遍。
如果說是為了解密,但他記性又不好,看到現在,根本發現不了什麼地方有變化,最終或許就變成在椅子上乾坐兩小時!
天哪。
他忍不住伸長脖子往前打量,馬斯克坐哪呢?要不然把這傢伙找出去,聊聊OPENAI的事情?
……
火星小組離開了。
地球上NASA局長也在記者會中宣佈,參加本次任務的華裔宇航員,生物學家和地質學家馬克·張因為風暴而光榮犧牲了。
鏡頭切換,重新回到恢復了平靜的紅色沙漠。
半個身體都被掩埋在沙土下的男人,出現在了大熒幕上。
這裡是預告片裡出現過的那一幕。不過,TCL中國劇院裡,顯然不是每個人都看過預告片——當陳諾那張瞳孔渙散的死人臉充滿整塊銀幕時,整個影廳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不少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
“滴滴,滴滴,滴滴。“
氧氣報警聲在面罩裡不停作響。
一個冷靜的機械女聲說道:“氧氣含量已達臨界值。”
而後,那雙眼睛的瞳孔突然收縮了——就像相機鏡頭的光圈驟然收緊——然後,猛地眨了眨。
“呼——呼——呼——“
呼吸聲隨之響起。
他翻動身體,從黃沙裡滾了出來,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痛苦呻吟——一根長長的金屬天線殘骸,正插在他的腹部。
但他還是用手握住那根鋼針,撐著地面,掙扎著站起身來。他舉目四望。
不遠處,是被風暴吹得七零八落的營地,以及孤零零矗立在沙地上的居住艙。
他捂著肚子,開始在沙地上跋涉。
導演在此刻給了一個廣角鏡頭——
在這片被肆虐後的赤紅廢土之上,天地遼闊。
寬幅的畫面中心,是一個步履蹣跚、如蜉蝣般艱難邁步的人影。
沒有臺詞。
只有他時不時停下的步伐,一聲聲如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以及那雙在面罩下,映著火星地平線的瞳孔裡,漫出來的、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絕望。
……
“這就是你想去的地方?”
坐在第四排中間的方臉男人看著這一幕,看得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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