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2015年10月4日。
唐納德大廈,26樓,會議室。
長桌兩邊坐了七八個人。一箇中年男人正站在白板前寫寫畫畫,把第三次共和黨辯論的可能議題和各候選人的已知立場一條條列上去。剩下的人不時開口,就某個關鍵詞爭上幾句。
這時,一個守在膝上型電腦旁的年輕人忽然抬起頭:“艾莉森,那邊的民調傳過來了。”
坐在會議室主位上的紅髮女人正一隻手託著下巴,盯著白板出神。聽到這話,她立刻開口:“等等。傑瑞,你先停。傑克,你說。”
白板前的男人立刻閉嘴,放下馬克筆坐了回去。
叫傑克的分析師清了清嗓子,把資料投到大螢幕上,然後說道:“這是我們昨天早上讓RMG Research做的專項民調,是格雷厄姆女士要求的,主題是共和黨選民對中國議題的態度變化。樣本六百人,全部是註冊共和黨人和傾向共和黨的獨立選民。”
他敲了下鍵盤。
“第一題——‘在接下來的總統辯論中,你最希望候選人重點討論哪些議題?’多選。ISIS和中東反恐排第一,71%。非法移民和邊境安全,65%。稅改,54%。聯邦赤字,47%。”
說到這,他停了一下。
“中國貿易問題,29%。排第五。”
艾莉森對面,一個光頭老白男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艾莉森看了他一眼,說:“傑克,繼續。”
傑克往下翻了一頁。
“第二題——‘你認為美國面臨的最大外部威脅是什麼?’單選。ISIS第一,38%。非法移民第二,22%。俄羅斯第三,15%。中國第四,12%。伊朗第五,9%。”
“12%。”光頭男開口了,語氣很淡,“比上次的民調降低了多少?”
“呃,兩個百分點。”
“哈。”光頭老白男——唐納德集團首席政治顧問,也是這間會議室裡歷經三次團隊變動仍未走人的三朝元老,大衛·默瑟——笑了一聲,用的還是他那副慣用的帶刺的腔調。
“兩個百分點。艾莉森,這就是你前天晚上非得緊急加做這份調查的原因?我沒看出有什麼了不得的變化。一箇中國演員在脫口秀上講了個笑話,這就能讓唐納德改辯論策略,在臺上對中國溫柔一點?別逗了。”
艾莉森板著臉道:“兩個百分點,大衛,你覺得很少嗎?”
“不少嗎?”默瑟尖銳地回了一句,“一場颶風都能讓民調波動三個點。兩個點,完全可以是一次統計誤差,什麼都不是。”
“對,如果只看這兩個點,確實像個笑話。”艾莉森忽然一笑,“那加上這個呢?傑克,把我上次讓你做的報告也投上去。”
“是,女士。”
傑克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一個報告上。
封面標題是:美國公眾對華態度縱追蹤(2005—2015)——基於蓋洛普與皮尤歷年公開資料。
默瑟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艾莉森站起身,走到螢幕旁邊,看著他說道:“大衛,這是一份公開資料的整理彙編。蓋洛普和皮尤每年都會發布美國公眾對各國好感度的調查。我讓傑克把2005年到2015年十年裡,所有涉及中國的資料找了出來,按年齡分組做了縱向對比。”
她指向螢幕上的第一張圖表。
“先看總體。美國公眾對中國持‘非常負面’或‘比較負面’看法的比例:2005年,42%。2015年,38%。十年,降了四個百分點。”
她看了默瑟一眼:“變化不大。單看這個,你會覺得什麼都沒發生,或者,又是一次所謂的民調誤差。”
默瑟呵呵道:“艾莉森,別想拿這種話術來壓我,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那就現在看看吧,大衛。傑克,翻到下一頁。”
螢幕上出現了兩條按年齡拆分的曲線。
一條几乎水平,另一條在過去十年裡以一個肉眼可見的角度向下傾斜。
“四十五歲以上,2005年,46%,2015年,45%。”她用手指沿著那條近乎平坦的線劃過,“十年,降了一個百分點。忽略不計。”
然後她的手指移到了下面那條線。
“十八到四十歲。”
“2005年,35%。”她開始一年一年往下念,“2006年,34%。2007年,33%。每年降一個點,緩慢,平穩,完全可以算誤差。”
艾莉森此刻的表情,陳諾如果見到,一定會感慨萬千——或許,這才是這個不到三十歲就邁入美國政壇、在其中攪動風雲的女強人的真實面目。
“然後,2008年。30%。一年降了三個點。這是過去十年裡第一次出現這麼大的年度跌幅。”
“2009年,29%。降了一個點。”
“2010年,27%。降了兩個點。”
“2011年——”她頓了一下,“23%。一年降了四個點。”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2012年,21%。降了兩個點。2013年——”艾莉森抬起頭,看著默瑟,“17%。又降了四個點。2014年,16%。降了一個點。”
“2015年,也就是今年上半年——14%。2個點。”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所有人都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2005到2007,三年降了兩個點。2008到2015,七年降了十九個點。”
艾莉森伸出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條豎線,落在2007年和2008年之間。
“同樣的十八到四十歲。同樣的中美關係。同樣的全球化、網際網路、消費習慣。但從2008年開始,下降速度突然加快了,這是為什麼?”
她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我們當然可以給它找理由。年輕人喜歡國際主義,喜歡地球村,他們用中國製造的iPhone,穿中國製造的衣服,這讓他們改變了對中國的態度——對,但四十五歲以上的美國人也用iPhone,也穿中國製造的衣服。他們的資料十年來幾乎沒有動過。”
她微微歪了下頭。
“那2008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這些年輕人的曲線突然拐了彎?”
默瑟沒有回答。但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已經開始交換目光了。
艾莉森也沒賣關子。
“我在來唐納德身邊之前,我跟一個人工作了好幾年。這件事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
她回到座位旁邊,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
“2008年,他憑《黑暗騎士》拿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隨後出演了《暮光之城》。同年12月,他和馬克·扎克伯格簽了合同,成為Facebook的形象代言人。他的粉絲數量迅速突破一千萬——第一個在單一社交媒體上達到這個數字的公眾人物。也就是從那一年起,每一個美國年輕人的資訊流裡開始反覆出現他的臉、他的名字、他的採訪片段。然後我們的資料,從33%降到了30%。第一次出現了巨大的跌幅。”
“2009年,他沒有電影。降了一個點。”
“2010年-2011年,他跟諾蘭再度合作《盜夢空間》,全球票房二十四億美金,打破了當年的影史紀錄。降了兩個點。而且他主持了奧斯卡。全美收視率創下十年新高。資料在這兩年降了整整6個百分點。6個。這很難說是誤差,這是一記重錘。”
她繼續往下念。
“2012年,年初《暮光之城》系列收官,四分之三的美國青少年為那場告別哭得稀里嘩啦。年底《水滴》上映,還有《老鷹捉小雞》,說是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外國劇集也一點都不為過。這一年降了兩個點。”
“2013年——《浴血黃龍》上映,十四億美金。同一年,他主持了SNL,那期節目的收視率至今無人超越。網上至今還有人在模仿他的段子。年輕人那一整年都在討論他。資料又降了四個點。”
“2014年,他拍戲去了,只有《老鷹捉小雞2》這一部劇集在奈飛播出,其餘什麼都沒做,沒有新電影,社交媒體上也沒有活動,還爆出了一個緋聞,但就是這樣,依舊降了1個點。”
“今年,《星際穿越》,他最後兩分鐘的表演讓全美影評人發了瘋,上半年的最新資料,14%。”
她合上手裡的報告,目光落在默瑟身上。
“七年。十幾部電影,一部電視劇,一個奧斯卡最佳男配角。一次奧斯卡主持。多次深夜秀,三次SNL。第一個擁有千萬社交媒體粉絲的超級明星。21世紀以來,你找不出第二個對美國年輕人的流行文化滲透這麼深的外國面孔。在完全相同的時間裡,這些年輕人對中國的負面看法,七年來,從33%降到了14%,降低了19個百分點。”
她看著默瑟的眼睛。
“大衛,你告訴我,這是巧合嗎?”
默瑟沒有說話。整個會議室都沒有聲音。
艾莉森沒有停下來。她轉身指向螢幕,傑克立刻心領神會,又切出了一頁新的資料。
“再看這個。這是蓋洛普在今年初發布的另一組資料,正好可以和皮尤的交叉驗證。”她指著螢幕上的一張餅狀圖,“18到29歲這個年齡段,蓋洛普問的不是‘負面看法’,而是‘對中國是否有好感’。今年,這個數字是79%。”
“79。百分之79的美國年輕人,說他們對中國有好感。”艾莉森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你們知道這個數字在2008年是多少嗎?蓋洛普當年的調查,是48%。”
她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2008到2014。7年。18-29歲的年輕人的好感度從48%漲到了79%,漲了31個百分點。同期,18-40歲的青年人對中國負面看法從30%降到了14%。一個升了31,一個降了16,兩套完全獨立的民調,問法不同,樣本不同,但得出結論都是,美國的中青一代對中國的看法,在過去這幾年裡發生了大幅度的改變。”
說著,艾莉森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他一個人造成了這一切。全球化、社交媒體、文化交流的大趨勢都在起作用。但是大衛——你讓一個今年二十三歲的年輕共和黨人閉上眼睛,說出他腦海裡跟‘中國’有關的第一個畫面——他不會想到貿易逆差,不會想到南海爭端,不會想到匯率操縱。他會想到一張臉。”
她站直了身體。
“一張他從十七歲看《暮光之城》開始,就在大小銀幕上看了七年的臉。那張臉不僅聰明,英俊,出演了許許多多擁有非凡魅力的角色,還會開玩笑,會在奧斯卡和SNL的舞臺上讓他笑得前仰後合,會在深夜秀上跟主持人鬥嘴。前天晚上,那張臉用‘中國威脅論’來調侃他們的黨——而他覺得好笑極了。”
她掃視了一圈會議室。
“先生們,我不是因為陳而對中國有什麼好感。我只是擔心一件事——當一個年輕的共和黨人聽到‘China’這個詞,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反應不是‘威脅’,而是一個他喜歡的人……那你在辯論臺上再怎麼喊‘中國偷走了你的工作’,他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第二輪辯論後的民調也證明了這一點。如果你們覺得昨天那份調查裡的兩個百分點是誤差——那好,請問為什麼在辯論臺上拿中國大做文章的克魯茲和盧比奧,事後民調支援率不升反降?反倒是全程幾乎沒提中國,全程都在談醫療改革的菲奧莉娜,支援率從3%一路暴漲到15%,一夜之間成了我們的主要對手?”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過了好一會兒,默瑟終於開口了。
“艾莉森,就算你說的都對,你的前僱主用了七八年時間改變了年輕一代對中國的印象——這跟我們的辯論策略有什麼關係?中老年選民的資料沒變。初選投票的主力還是中老年人。”
“對。”艾莉森點了點頭,“所以我不是說完全不提中國。我是說降低比重。點到為止,然後把省下來的時間花在ISIS、邊境牆和伊朗核協議上——這三個議題在所有年齡段裡都排前三。”
“而且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女人靜靜地看著老頭,“全美國都知道唐納德跟陳關係不錯。如果他在辯論臺上猛攻中國——實際上已經有媒體開始拿這個做文章了——‘說他一邊罵中國是敵人,一邊跟中國最大的明星稱兄道弟,他是個偽君子’巴拉巴拉。而這,跟我們幫唐納德樹立起來的真招蜗笫腔ハ酄褂|的。關於這一點,大衛,你除非能讓時光倒流,讓唐納德不要跟陳交往。否則,你改變不了。”
默瑟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摘下金絲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緩緩揉了揉鼻樑。
“第二輪辯論之前,你也提過同樣的建議。”默瑟把眼鏡重新戴上,“我否決了。”
“是的。”
默瑟又沉默了幾秒。
“你是競選經理。”他終於說道,站起身來,“辯論策略由你拍板。但如果唐納德在辯論後的民調裡出現任何下滑,你對結果負全責。”
“我會的。”艾莉森說。
默瑟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還是覺得,是你在好萊塢待的時間太長了,艾莉森。你居然開始相信電影可以改變世界了。”
說完,他繼續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的緊張氣氛慢慢消散。其餘幾個幕僚開始低聲交談,傑克關掉了投影。
艾莉森沒有動。
她坐在主位上,看著對面白板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數字和線條。
電影可以改變世界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2010年,當她第一次在加拿大的夜雨中,為了女兒的治療費,不得不去找一個財大氣粗的中國明星求職的時候,如果有人告訴她,五年之後,這個中國人會影響美國總統大選,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然而此刻,她就坐在這裡。
那個中國人,此刻正在三千英里之外的洛杉磯,為他第二天新電影的首映禮做準備。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今天下午的這間會議室裡,他的名字被反覆提起了多少次。
“好了,你們休息一下,我去跟唐納德彙報。”
“是。”
會議室的競選團隊成員們紛紛點頭。
艾莉森站起身,拎起外套。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2011年2月,奧斯卡典禮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在洛杉磯一家咖啡館排隊買咖啡。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白人女孩,穿著UCLA的帽衫,正跟朋友打電話,嗓門很大,她聽得非常清楚。
她說的是——“昨晚的奧斯卡你看了嗎?那個中國人太搞笑了!我跟你說,他比以前所有的主持人都好笑!什麼?不,他不是日本人,他是中國人。中國的,就是那個……對對對,就是他!天哪他好帥!”
當時,她只是聽著,沒有多想。
但現在回想起來,
沒錯,在時代面前,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改變世界的方式,很多時候也不是轟轟烈烈的。
或許,它就像一陣微風,從太平洋的對岸吹過來,讓2011年的某個清晨,讓一個美國女孩,在人生中第一次認真地分清了“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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