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比如說吧,醫院對面的飯店送外賣,這讓值班醫生少喫多少方便麪。”黃老微微一笑,“在上個世紀,方便麪可是美食。”
“嘿。”周從文笑了笑。
第一次喫康師傅方便麪的時候,周從文都被驚呆了,很難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食。
但現在麼,早都喫噁心了,一想起來就反胃。
“以後方便麪最大的敵人可能不是其他廠家,而是外賣。”
“……”
“話說回來,我們面對的醫保少,無法盡施拳腳的情況,想要徹底解決也不在於費用。”
“您的意思是……讓所有人都成爲醫生?或者培養AI智能?”周從文顫聲問道。
老闆的思路清奇到了極點。
“這是小羅的想法,我不這麼想。”黃老道,“把人命交給人工智能,我不認可。國外的科學家一直在擔心,阿西莫夫弄出來了機器人三定律想要做防火牆,但看上去天衣無縫的邏輯總會有破綻。”
“還是人類自己學吧。”
周從文聽老闆說的事情已經從患者上升到了人類,心中冒出一股子荒誕的感覺。
但視野右上角的系統面板赫然在目,也不由得周從文否定。
只是他一直以來的猜想都是系統那個小傢伙來自幾百年後,自己機緣巧合綁定了一套學習系統。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老闆這一代人就已經開始了研究。
以後要是自己進了戰略組,研究出來學習程序,要怎麼送給年輕時候的自己?
周從文怔怔的琢磨着,一頭露水。
他不是哲學家,而且堅信有所的規則只是在現有時空中的規則、規律,無法應用於更高級的空間內。
所以平時周從文很少想這些事兒。
黃老看着周從文一臉茫然,並不出乎意料,他繼續悠悠說道,“這些只是我們研究的一個部分,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我老了,走不動了。你,繼續往前走。至於哪是前,只要走,哪裏都是前方。”
“老闆,爲祖國人民繼續工作五十年,這可是您說的。”周從文辯解道。
“呵呵。”黃老微笑,搖了搖頭,“說大話麼,誰沒說過,講人定勝天也是要看勝的是哪個天。你用人力去改變超新星爆炸?開玩笑麼。”
“這個世界啊,都是安排好的劇本,光錐之內即是命撸軣o聊的。”
黃老忽然一笑。
“周從文,說這些你是不是不明白?”
“我多少明白一些。”周從文道。
“我的意思是……”黃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要是能把我的意識留下來,以後可以教出更多的學生,周從文你說我是不是相當於一直活着呢?”
冥冥中宿命的線猛然緊繃,旋即那條看不見的絃動了一下。
弦顫動着,轟鳴着,幾乎擊碎了周從文的意識。
原來是這樣!
“人,哪有不死的,都在琢磨着長生。我也有我的長生之道,具體能不能行,要看你。”
周從文看着自家老闆,黃老的目光清澈,宛如一汪池水,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老闆,您這……一輩子都不忘了那點事兒。”周從文也很是無語,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人工智能很強,我趕不上。”黃老用極其平淡的口吻說道,“深藍戰勝卡斯帕羅夫,這是一件有着標誌性意義的事情。”
“雖然現在大家都認爲那只是國際象棋而已,算法簡單,而圍棋這類,人工智能就無法涉足……唉。”黃老嘆息,“圍棋早晚都要敗在人工智能手裏。要是可控的話,的確是一條路,但是我不相信人工智能。”
周從文想到未來圍棋被人工智能打的落花流水,柯傑這位天才少年被惡龍殺的要退出棋壇。
醫療呢?
似乎比圍棋還要簡單。
似乎換上人工智能後,一切現有的困難都不是困難。
人工智能出生就是“臨牀經驗”豐富到了極點,比老闆都要牛逼的那種存在。
人工智能做手術可以不知疲倦,一直都處於巔峯期。
人工智能穩定,沒有情緒,不像是普通醫生……
好處多多,但老闆不信。
其實周從文知道,自己也不信任人工智能。
“一切都交給你了。”黃老蒼老的手掌按在周從文的手上,彷彿把一個無形的傳承交給自己這位古怪的弟子似的,“要聽組織安排,這也是我的安排。”
周從文沉默。
“我的大腦要是能爲未來做出一點點的貢獻,就可以含笑九泉嘍。”
看着自家老闆欣慰的樣子,周從文皺了皺眉。
“老闆。”
“嗯?”黃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從文。
他的目光並沒有因爲時間的流逝、命叩哪Σ炼鴾啙幔琅f清澈,溪水一般。
“你是不是……”周從文說着,頓了一下。
黃老的眼睛眯起來。
“是不是怕疼啊。”
“……”黃老一怔,情緒微微變化,周從文知道,這叫惱羞。
“老闆,話說您可不是那種人啊。”
黃老的表情盡收於周從文的眼底,他心中篤定——老闆說了那麼多大話,其實就是爲了隱藏一個事實。
他怕疼!
作爲一名醫生,各種患者都見過,周從文可以說是經驗豐富。
不說身上插滿了管子,用機器維繫生命體徵的情況,僅僅是做搭橋手術、術後呼吸機吹幾天降低心肺負荷就已經讓患者極其難受。
因爲插着管子,患者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用筆和紙寫字溝通就變成了ICU裏的常態。
這一幕,老闆沒少見過,周從文深深知道。
而且看的多了,多多少少都要有感同身受的想法,老闆肯定也想過要是自己面對這種情況要怎麼辦。
痛痛快快的死,還是苟活,這是一個問題。
老闆很明顯已經做出了選擇。
“疼,我不是很怕。”黃老見周從文一語中的,深深嘆了口氣,“只是我都這麼一把年紀了,再遭罪就不值當嘍。”
他說的比較簡單,也很潦草,但周從文知道自家老闆的意思。
“不說我,我做了選擇,你那種小孩子的思維不對。”黃老瞥了一眼周從文,繼續說道,“我死後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周從文滿心的老槽想要吐,但最後還是忍住。
“我和錢老閒聊,他一直認爲西方的科技樹是錯誤的方向。但人類、尤其是西方世界點亮了這個方向,並且碾壓……唉,積貧積弱,雖然知道是錯的,但還是要先活下來再說。”
“你接替我成爲戰略科學家,要是能在人體科學領域有所建樹那是最好的。”
“老闆,用現在的話講,您說的是仙俠世界,不是科學世界。”
“管他什麼。”黃老道,“前綴的神經元生理電刺激科技已經半成熟,要是能批量教育出成手的醫生那是最好的。”
周從文撓頭。
他隱約感知到自己視野右上角的系統就是見了鬼的神經元電生理刺激的產物。
或許是很多年後自己給從前的自己安裝上的?
祖母悖論是一門比醫學倫理學還要艱澀複雜、充滿選擇、陷阱的難題。
周從文精神沒事兒,他肯定不會在現在就琢磨。
只是今兒老闆說的事情事關重大,看樣子老闆並不知道自己的祕密,但所有話都指向了系統。
原來這特麼就是一個教學軟件……
周從文仔細想自己開的掛,心底微微茫然。
“不要相信人工智能,這個世界從來就沒什麼救世主。”黃老輕聲說道。
“老闆……”
周從文剛要把話題扭回來,忽然病房的門被推開,柳無言和申天賜大步走進來。
兩人見自家老闆精神矍鑠,監護儀上生命體徵平穩,微微鬆了口氣。
“老闆。”
兩人壓低聲音,異口同聲地說道。
“回來了。”黃老微微一笑,“坐。”
“老闆,您……”
“我現在還好。”
現在,只是現在。
這一點無論是柳無言還是申天賜都清楚,老闆肯定是在鎮痛藥物、以及降壓藥物的作用下維繫生命。
一旦夾層破裂,幾秒鐘內就會死亡。
兩人默默無語,躡手躡腳的坐在老闆身邊陪着老闆聊天。
周從文知道自家老闆要和自己說的話已經都說完了,他站在角落裏,靜靜的看着自家老闆。
“患者”拒絕手術,作爲一名醫生會怎麼辦?
要是別的患者,周從文肯定好言安慰,讓患者走的舒心。
但換做是自家老闆,周從文束手無策。
老闆娘的那句執着如怨鬼始終在周從文的心裏迴盪着。
自己穿越回來,心中執念如此旺盛,真就像老闆娘說的那樣——如冤鬼一般。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黃老和兩名留學海外的學生聊了將近半個小時,一笑泯恩仇,最後拍了拍申天賜,剩下的話都在無言之中。
中科院的人來看望黃老,警戒等級明顯高了幾個層次,但在黃老的示意下週從文並沒有離開。
他是繼承老闆衣愕娜耍且蔂憫鹇钥茖W家的人。
無論如何黃老年事已高,幾個小時的對話頗耗腦力,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後黃老示意自己要休息一會。
老闆娘把其他人都送走,包括周從文。
周從文出來後,眼睛裏沒有神采,低頭沉思着。
那種悖論本身是哲學問題,周從文從來都不願意琢磨。想多了不長個,這是周從文的信條。
可當這個難題擺在眼前的時候,周從文也有些頭疼。
當電車難題的電車消失,只剩下難題兩個字的時候要怎麼辦?
周從文也不知道。
陸續有人來安慰周從文,但不管是肖凱還是沈浪,都被周從文無視。
他琢磨的只有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
不知過了多久,黃老的愛人走到周從文身邊。
“周從文。”
“師孃。”
“老黃聽裕X得差不多了。”黃老的愛人輕聲說道,“他準備睡一覺,泵鎮定藥物和胰島素。”
胰島素……
低血糖……
睡眠中死去。
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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