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周從文不想說話,一句話都不想說。
有一個老小孩就很難哄了,離開老闆家後,還有沈浪這麼一個貨色在不斷的問問題。
要是有可能,周從文想把沈浪的嘴連續縫合,用雙七,再加一個“8”字縫合,最後用腳踩在他的嘴上,用力打一個死結。
“周教授,黃老見衛生間通開,就高興了?”肖凱試探着問道。
“……”周從文默默的抽着煙,眼睛裏沒有一點神采。
以周從文周教授的身體,爬幾層樓應該沒問題,肖凱心裏很清楚。
應該是被罵的吧,再加上挨家挨戶問馬桶的事兒有些尷尬。
他笑呵呵的看着喫了癟的周從文心裏想到。
“呦呵,你們都在啊。”
黃老的聲音傳來,肖凱馬上雙手放在腿側,立正,轉身,順着聲音看過去。
周從文則一動不動,垂頭喪氣的抽着煙。
黃老腰板筆直,精神頭好的不要不要的,趿拉着布鞋,雙手抄袖跟一個拾荒的老頭似的走過來。
不過今天的黃老似乎有哪裏不一樣,肖凱一邊用笑容迎接黃老,一邊仔細打量。
老人家紅光滿面,應該是玩的開心吧,肖凱心裏想到。
男人的快樂還真是很簡單……好像和男人沒什麼關係,是黃老自己的快樂。
“黃老,黃老,黃老。”沈浪一連喊了三聲,“您這是被攆出家門,要露宿街頭?這麼慘麼?不至於吧!”
黃老微微一怔。
“這算是家暴麼?就看個熱鬧,真的不至於。”沈浪自顧自的嘮叨着。
周從文撿起一塊小石頭砸在沈浪的脛骨上。
沈浪喫痛,怒視周從文。
“老闆,這都幾點了,你還要去中科院的化學研究所啊。”周從文是瞭解自家老闆的,他無可奈何的問道。
“剛聯繫完,老錢也閒得無聊,去找他學生要鑰匙去了。”黃老得意地說道,“走呀!”
“不去。”
“我去!”沈浪耳朵豎的像是天線,眼睛瞪得圓滾滾的看着黃老,高高舉起右手報名參加。
“你看看沈浪,再看看你自己。”黃老鄙夷道,“要永遠對新鮮事物充滿興趣,要OPEN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周從文坐在地上嘴裏叼着煙,無可奈何的揮了揮手。
肖凱第一次看見周從文對自家老闆這麼敷衍隨意。
但黃老似乎並不介意,拉着沈浪說道,“一起去!化學實驗室那面有可多有意思的東西了。”
“老闆,小心別爆炸。”周從文提醒道。
“玩化學的不爆炸,那說明試驗做的不夠多。只要是試驗做多了,哪有不爆炸的道理。”黃老斥道,“沒事,今兒研究的是可樂,再炸能炸哪去。”
肖凱是從來沒想到黃老竟然還有這麼一面。
他默默的看着傳說中那位坐在心胸外科最高峯的老爺子,看着他興致盎然的和沈浪聊着自己心裏的猜想,什麼食管憩室裏的食物殘渣能不能用身體可以接受的酸性物質溶解,心生茫然。
食管憩室裏的食物殘渣、可樂……那行麼?
但別人說不行是不行的,黃老說……肖凱想到這裏,被自己腦海中的繞口令給逗樂了。
他終於知道黃老那麼多奇思妙想都是哪來的了——聽到周從文周教授說可樂可以治療柿石症的一個個案後,自己就當一樂。
可是黃老呢?
折騰着要去實驗室研究一下。
肖凱的心情有些複雜,他甚至有些恍惚,傳說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老人家還真是一直保持着對新鮮事物的熱愛。
過了一會,一個老頭騎着自行車過來,黃老看了一眼沈浪,有些爲難。
“黃老黃老,我可以跟着跑過去!比狗跑的快多了!”沈浪馬上說道。
黃老如釋重負,跳上自行車後座,衝周從文和肖凱擺了擺手,揚長而去。
沈浪邁着輕快的步伐跟在後面,一溜煙的沒了影。
安靜下來,肖凱良久無語。
過了幾分鐘,他嘆了口氣,“周教授,騎自行車的老人家是誰啊。”
“一頭倔驢。”周從文沒好氣地說道。
“……”肖凱知道周教授的心情不好,他沉默下去。
“中科院的錢老,膽子……特麼的說不上是大是小。”周從文憤憤罵了一句。
“怎麼說?周教授。”
“1980年,錢老心前區疼痛,去912就裕祥浽斷是心梗,建議手術。他拒絕,說什麼外科手術做完之後大傷元氣。”
“哈哈哈。”
肖凱大笑。
他一點都不擔心,這都二十多年過去了,錢老還能騎自行車,看着和年輕人一樣,周從文周教授說的只是一些人生中的小波瀾。
“後來1983年咱912能做冠脈檢查了,老闆拉着他去檢查,你猜怎麼着,雙支病變,必須做搭橋手術。”周從文道,“結果住院三天,術前晚他竟然偷偷溜走去做試驗。”
“呃……”
“第二天老闆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喫東西。”
“手術做了麼?”
“沒做,把老闆氣夠嗆。”周從文道,“後來1997年,體檢的時候發現左旋、前降都堵死了,右冠堵塞95%。”
“!!!”
這……還能騎自行車?
肖凱怔怔的想到。
“手術是不可能做的,一輩子都不可能。”周從文道,“老闆死了活了的勸,錢老都不同意手術,就一直到今天。”
第1557章 命好
“我看老人家怎麼一點事兒都沒有。”肖凱問道。
的確,老爺子還能騎着自行車帶個人,一路歡快的直奔實驗室,怎麼看都沒事。
肖凱有些羨慕,自己到了一把年紀的時候要是身體也能這麼好就心滿意足嘍。
“他的心血管側支循環特別豐富,代償了。”周從文道。
也是一位神奇的老人家,肖凱笑眯眯的蹲在周從文面前,笑呵呵地說道,“周教授,我以爲你要跟着去的。”
“不去了。”周從文嘆了口氣,“我一會還要哄哄師孃,麻煩哦。”
“辛苦。”肖凱很認真地說道。
周從文沒精打采的擺了擺手。
“周教授,您說像錢老那種情況是不是不多,我這麼多年臨牀一例類似的患者都沒見過。”肖凱道。
“不多,不過也有。要說臨牀幹得多了,就開始信命了。”周從文道,“老闆說,他遇到過一個患者,當時在鄉下,炸石頭,一塊碎片飛過來把他腦殼給削掉了。”
腦殼……削掉……
肖凱以自己的認知,覺得患者必死無疑。
別說是很多年前那種缺醫少藥的年代,哪怕是放在現在,在912的重症監護室裏,也是那種九十九死,一生的情況。
“當時老闆看護了十二天,據說當時揭開紗布就是大腦,他對着研究了好長時間。”
“……”
“後來患者繼發感染了銅綠假單胞,打開紗布的時候能看見腦子上面長滿了綠色的毛。”
“……”
肖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評說這件事。
沒有額骨、頂骨,打開紗布就是綠色的“頭髮”,這人還能活麼。不說能不能說,光是想一想就很嚇人。
這種恐懼是直觀意義上的,也是醫生專業想象中的。
“當時鄉下也沒什麼藥,更沒有趁手的器械。要是現在,可以找廠家定製一個頭骨,在儘量乾淨的ICU單人病房裏面避免感染。”周從文道,“可惜,那時候什麼條件都沒有。”
“真活了?”肖凱詫異。
“嗯,用了三週的時間患者就能下地。”周從文道,“老闆也很不理解,後來據說患者還能幹農活什麼的,基本沒受影響。”
“牛逼!”肖凱讚歎道。
“不說這個,前幾天咱912的肝膽做了一例肝移植手術,你知道吧。”周從文問道。
肖凱點了點頭。
這事兒挺大的。
患者是一個19歲的小姑娘,肝衰竭,做了肝移植。
移植術後情況特別不好,深度昏迷、重度黃疸、凝血的數值幾乎爲“0”。患者家不是特別寬裕的那種,肝移植手術已經把家底子給掏空了,面對這種情況準備要放棄治療。
要是四五十歲的人,說放棄也就放棄了,大家心裏還能好接受一點點。
但這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肝膽外科主任心中不忍,找黃老會裕J爲還要觀察三天。
於是肝膽外科主任和家裏聊了很久,決定再觀察幾天。沒有各種昂貴的治療,只是掛點水,糾正離子紊亂、電解質失調。
那姑娘也爭氣,似乎她在冥冥之中知道自己已經邁進了鬼門關裏,求生的念想支撐着竟然一天一天好起來。
這件事在912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
沒有任何治療,患者那麼嚴重的情況竟然能自行好起來。
現在姑娘已經快出院了,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
“我在江海市搶救過一次羊水栓塞,這些都屬於患者命不該絕。”周從文淡淡說道,“錢老也是一樣,但……還是做手術比較好一些。”
“周教授,咱就別操心了。都二十多年了,錢老的身體怕是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狀態。”
說着,肖凱想到自行車,兩位老人,還有瘋狗一樣在後面跟着跑的沈浪。
不知道爲什麼他竟然覺得有些溫暖。
“錢老多大年紀了?”
“比老闆小一歲。”
“……”肖凱無語,他看見錢老,以爲就是六十多歲的人呢,沒想到老人家竟然已經八十了。
等自己八十的時候,要是還能騎自行車,燒香拜佛都行。
喫素……也行,但時間不能長,要不活着還有啥意思。
“師孃不讓老闆和錢老玩。”周從文道,“老闆這次怕是有大麻煩,所以我就不跟着了,一會勸勸師孃。”
“爲什麼啊。”肖凱不解。
“老闆什麼作息,錢老什麼作息。”周從文道,“可以說,錢老是根本不控制自己的飲食、作息,有病也不治療的典範,就是命好……他的命是真好啊。”
肖凱儼然。
周從文默默的抽着煙,過了很久,肖凱還在想着兩位老人家騎自行車的畫面,周從文忽然跳起來,身上隱隱散發出淡淡白色的光芒。
只一剎那,周從文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這是……
“師孃,您送飯去啊。”周從文滿臉笑容的迎上去,卑微到了塵土裏。
“去看看他。”
肖凱終於看到了那位讓周從文周教授畏之如虎的老人家。
她白髮蒼蒼,卻打理的一絲不苟,和黃老是兩個樣子。
一身藍布的衣服很普通,但人把衣服襯托的高貴而雍容,舉手投足之間還帶着幾分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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