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達芬奇機器人的好處有很多,但缺點也有,貿然進入臨牀會出現相當多難以預料的問題。”
“比如說對YD的損傷,在切除子宮後數年內會導致局部疝的出現,甚至有的女性患者行走過程中腸道流出,後果嚴重。”
周從文描述的案例並不多,他着重講解了達芬奇機器人在應用的時候爲什麼會造成副損傷。
對於達芬奇機器人的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沒人比周從文更強,即便是公司的科學家以及科研人員,在認知上也比不過周從文。
他有幾十年、幾千臺的手術經驗,他擁有無數醫生討論後得出來的最接近事實真相的結論。
從達芬奇機器人講到補片,又講到在座醫生們最感興趣的胸腔鏡設備以及冠狀動脈支架。
一份又一份的文件從周從文的手裏交給廠家的高層或是科研人員,他們捧着厚厚的材料不知所措。
周從文的深厚而淵博的知識面讓人錯愕莫名。
很多設備、耗材在場的醫生都沒聽過,可是當他們聽到耗材帶來的各種惡性後果後,漸漸的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如果說有一個職業最具有理想主義,那就是醫療行業。
醫療,面對的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周從文講的一切在座的人都能聽懂,雖然他們並不是相關科室的醫生。
能親眼目睹一場曠世的戰鬥,能親眼看到一對師徒像是唐吉柯德般衝向風車,衝向他們根本無法戰勝的惡龍時,與會的醫生們漸漸陷入沉默。
周從文並沒有講特別長的時間,他的語速比較快,所有的輸出都在短時間內釋放出去,對提到的公司造成一萬點暴擊傷害。
拉桿箱裏的東西越來越少,直到最後整個箱子變空,會場裏的氣氛也變得空洞洞的。
滿滿的二氧化碳、污濁的空氣似乎也蕩然無存,所有醫生以及廠家的高層、技術人員都像是身處外太空一般,周從文的話帶給他們無盡的失重感。
“我的話講完。”周從文簡短說道,隨後目光落在自家老闆身上。
周從文見老闆微微頷首,便走到自家老闆身邊,虛虛攙扶老闆重新回到講臺前。
黃老雙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輕輕敲打木質的講臺。
沒有聲音發出,但隨着黃老手指的敲動,會議室裏像是有人擂動戰鼓一般,咚咚咚的聲音不絕於耳。
“剛剛周從文講述了幾個新技術、新設備、新耗材的缺點。”黃老淡淡說道,“我們的話基本講完了,在這裏我總結一下。”
“身爲一名醫生,身爲一名醫療行業的從業人員,我想我們每個人都背誦過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願盡餘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爲病家掷嬷艞l,並檢束一切墮落及害人行爲,我不得將危害藥品給與他人,並不作此項之指導。”
“捫心自問,我們做到了麼?”
“你們。”黃老抬眼看着與會的醫生。
“你們。”黃老把目光挪向廠家的高層以及技術人員。
“你們真的一直在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麼?”黃老問道。
他的話像是犀利的匕首一般紮在所有與會的醫生、廠家的人心頭,鮮血橫流。
“……”
所有人的心裏緩緩流淌着熟悉的誓言。
希波克拉底誓言是求醫學的學生入學的第一課就要學習並正式宣誓的誓言,是醫療行業簡單而樸素的基本認知。
雖然涉及到時代的侷限性,有些內容無法代入現代,可那裏面蘊含的最樸素的認知是可以穿越時空的,是一名醫生的良心所在。
“這裏,在座的都是世界頂級的醫生。你們或許是心胸外科的手術醫生,或許是心臟介入的醫生。”
“但多年前,你們還是學生的時候,老師教給你們的第一課的內容還記得麼。”
黃老沒有灌輸價值觀,他像是在和自己帶的博士生們閒聊,像是在和自己的兒孫閒聊。
溫暖並親切,慈祥又柔軟。
“我沒什麼要再說的,我的學生都說我老了,太嘮叨。”
申天賜感覺自家老闆在陰陽自己,可是他沒有低頭,而是看着老闆的眼睛。
老闆根本沒看自己,申天賜默默的看着老闆。自己離開的這些年,老闆的確是老了,可他似乎又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他還是少年。
“在座都是世界頂級的專家、學者以及從業人員,我們來溫習一下希波克拉底誓言吧。”
黃老的話聽着極爲荒謬。
這是世界級別的舞臺,而在這個舞臺上,他展示了無與倫比的技術以及對醫學的認知後卻要溫習剛剛邁入醫學院的學生都知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鄙人敬謹宣誓,願以自身能判斷力所及,遵守此約……”
黃老淡淡地說道。
柳無言全神貫注聽着自家老闆的話,下意識的跟着重複。
“……我願盡餘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爲病家掷嬷艞l,並檢束一切墮落及害人行爲……”
申天賜下意識的也跟着自家老闆輕聲念起來,彷彿回到了他離開912前的那些歲月。
“……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爲病家中腋#瑏K檢點吾身,不做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爲……”
一名又一名醫生開始隨着黃老不疾不徐的話語聲開始背誦希波克拉底誓言。
這是初心,是一顆又一顆明亮的星星。
曾經,它們被灰塵遮蔽,而那隻佝僂的、因爲做了太多手術而畸形的手拂去了落在上面的塵埃,璀璨生輝。
它們,從來都沒有黯淡過,一直都在那。
即便是大和田深也,也情不自禁的跟着黃醫生一起唸誦希波克拉底誓言。
“凡我所見所聞,無論有無業務關係,我認爲應守祕密者,我願保守祕密。倘使我嚴守上述誓言時,請求神祇讓我生命與醫術能得無上光榮。”
法蘭克福醫院的會議室裏,乳白色的光芒閃爍、流淌,純粹而聖潔。
第1497章 事了拂衣去
敘述完希波克拉底誓言,所有人都沉醉其中。
黃老掃了一眼會議室裏的醫生以及廠家的人員,微微點了點頭。
“就到這裏吧。”黃老悠悠說道,回頭看了一眼周從文。
隨後黃老背後弓腰,離開會議室,周從文跟在自家老闆身後,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裏的醫生、廠家高層以及技術人員,施施然離去。
張友一下子怔住。
剛剛那股子璀璨星光洗禮後的神聖感蕩然無存,他腦子裏開始琢磨是不是要頒獎了,該輪到自己的高光時刻了吧。
什麼內植入物安全與否,張友認爲和自己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哪怕黃老灌輸的東西再怎麼純淨,對自己來講最重要的依舊是世界第一。
雖然在心底不名之處張友有着一些改變,可張友還是那個張友,滿心紅塵,滿眼利慾。
他萬萬沒想到黃老和周從文竟然就這麼走了,他們不領獎麼?
會議室裏安安靜靜的,人們都站着,似乎還沉浸在剛剛學醫時候的使命感中難以自拔。
張友目送黃老和周從文離開,身邊世界心胸外科手術比賽的評審專家們沒有一個動的,張友有些迷茫。
自己該幹什麼?
是跟着黃老、周從文走還是留在這裏?
張友不知道,他茫然想了很久,用肩膀撞撞身邊的沈浪,“沈浪,咱們下一步幹嘛,小周教授跟你說了麼。”
沈浪似乎被洗腦,眼睛裏閃爍着別樣的光芒,一直看着講臺,彷彿黃老還站在那裏。
被張友叫醒,沈浪疑惑的看着張友,“張主任,怎麼了?”
“咱們接下來幹什麼?”張友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啊。”沈浪也是一腦袋露水。
張友嘆了口氣,黃老和周從文的話似乎還在耳邊迴盪着,可是他們去幹什麼了多少也應該說一聲啊。
真是的,張友無奈。
申天賜也嘆了口氣,“柳老大,走了。”
柳無言沉默,轉身,離開會議室。申天賜跟在他身邊,“柳老大,老闆怎麼還和從前一個脾氣。”
“老闆一輩子都不會變的。”柳無言道。
“我也想過,找機會懟他們一次,可每次事到臨頭都會想憑什麼是我出這個頭。槍打出頭鳥,嘿!”申天賜訕笑,“要說還得是老闆,牛逼!”
“你沒發現周從文舉的案例有問題麼。”柳無言問道。
“估計是老闆蒐集的。”申天賜道,“周從文才幾個年紀,他知道什麼。”
“老闆在國內,別的我不說,達芬奇機器人的使用我覺得連老闆都不知道。”柳無言疑惑地說道,“所以今天老闆的演講讓我感覺很怪。”
“老闆什麼時候都會出人意料。”申天賜道,“從前吧,我最是討厭老闆灌輸的價值觀,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可仔細想想,那是我做不到,心裏生出來一股子要逃的念頭。”
“老闆能做到,而且做了一輩子。”柳無言道。
“所以,老闆牛逼到了極點,我可不行。”申天賜儘量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只是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情有些搖擺不定。
自家老闆牛逼到了極點,無論是手術還是創新,亦或是價值觀都是如此。
對比自己,申天賜覺得天賦在這時候似乎並不重要,這個世界並不缺聰明人,而是缺少一些像老闆一樣的傻子。
想到這裏,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個身影。
周從文是傻子麼?
紮實的基本功,天馬行空的思維,縝密的邏輯,超高的手術手法。
這些都是一名頂級術者所必須的。
而且據說他的詳喙Φ滓彩菢O強,堪稱詳鄬W大師級別的存在。
可週從文像老闆一樣偏執,彷彿是生產隊裏的驢子一樣執拗。
也只有這種人才能一直留在老闆身邊,和老闆一起戰鬥吧。
自己?
申天賜一想到當年自己的選擇,假設重新再來一次的話,應該還是會做出和現在同樣的選擇。
“申天賜,你想什麼呢?”
“我在想周從文。”
“我也在想他。”柳無言道,“這是第二次世界第一了吧,你說周從文能拿多少次。”
“只要他想,我覺得周從文能一直拿下去。”申天賜說這話的時候心裏略有點酸,可這是事實。
“老闆找了一個好學生啊。”柳無言感慨道。
“柳老大,你想回去麼?”申天賜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悠悠問道。
“哦?你想回去了?”
“老闆背誦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時候我動了念頭,我一向固執,沒想到竟然被老闆撼動了心神。”申天賜笑容複雜地說道,“現在緩過神,還是覺得有些發飄。”
誰又不是呢,柳無言默默的回憶着之前老闆在講臺上的樣子,他似乎不管過多少年都不會變。
回到世界心胸外科手術大賽的評審房間,兩人沒看見自家老闆和周從文的身影,相顧對視,有些迷茫。
柳無言拿出手機,緩緩的按動按鍵,尋找周從文的電話號碼。
他猶豫了一會,最後撥打出去。
“周從文,老闆在哪。”柳無言問道。
“我和老闆準備回帝都了。”周從文爽朗的聲音傳來。
柳無言一怔,“比賽還沒頒獎呢!”
“不重要了。”周從文笑道,“老闆有點累,我陪他先回家。我們有醫生在,你把獎頒給他們就行。”
“……”
“……”
柳無言和申天賜同時無語。
這,也太隨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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