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2002當醫生 第624章

作者:真熊初墨

他沒有生氣,反而一陣欣慰。

這幅畫面他記得,病歷記錄的是一個外傷導致急性腎衰竭的患者,患者因爲大量補液導致腎衰竭加重,2天后死亡。

患者本來不至於死亡,但因爲治療失誤導致病情急劇惡化。

周從文還記得2天后自己一早匆匆趕來醫院,那名26歲男患已經無法平躺,身體裏有太多的液體卻又無法排出導致他只能端坐呼吸。

患者的目光裏帶着哀求,眼巴巴、可憐兮兮的看着周從文。強烈的求生慾望指引下,他用顫抖的手拉住周從文的白服,但卻一句哀求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想死,周從文也不想他死。

但是他不能不死——根據王成發主任的指示大量輸液“衝”開堵塞的腎小管,肯定會把他活活淹死。

日後周從文偶爾會回憶起來這個患者,他心中或多或少有懊悔——患者的死,自己有一定責任。

自己技術水平不夠精湛,也沒辦法以小醫生的身份質疑王成發主任的治療方案。

患者死後王成發把黑鍋扔到周從文身上,下半年他就被踢去急钥啤�

自己重新活一遍,還能讓這個老東西給欺負了?周從文忽然笑了,陽光燦爛。

既然回來了,患者不會死,王成發……也特麼不會好!

“連個病歷都不會寫,還特麼說自己是個大夫,就你,也配!”王成發主任鄙夷的看着周從文,用他特有的聲音說道。

曾幾何時,周從文看到牆上掛的王主任的照片都會心跳過速。2002年還沒有PUA這個詞,現在他知道困擾了自己很多年的負面情緒是從哪來的。

“王主任,不知道我病歷哪寫錯了,惹‘您’發這麼大的脾氣。”周從文很冷靜的蹲下收拾病歷,您字被他咬的很死,只要是個人都能聽出話語裏的不屑。

辦公室裏忽然安靜下來。

“你怎麼跟師父說話呢,周從文!”

一個年輕醫生拍桌子站起來,怒視周從文。

他叫王強,和周從文一屆分來剛剛成立的心胸外科。因爲王強能喝酒、會拍馬屁,所以頗得王成發主任的喜歡。

而周從文之所以不被老主任喜歡,就是因爲第一次科室聚餐的時候他拒絕了面前那杯子三兩三的白酒。

作爲一名合格的狗腿子,王強第一時間跳出來,這也是王成發欣賞他的另外一點。

身爲主任,要是和一名小醫生當場爭吵起來,那太過於難看。所以王強是時候跳出來,替王成髮質問周從文。

周從文看了一眼王強,微笑說道,“我就是問問爲什麼,你跳這麼高,是想咬我麼?”

“你……”王強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周從文竟然直接指責自己,他難道不想幹了麼!

“我一直好好說話,又沒拿病歷夾子砸人,你說呢王強?”

一邊說着,周從文一邊整理好病歷,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打開病歷,翻到病程記錄。

2002年的病歷還是手寫的,看着熟悉的字跡,周從文有些恍惚。

手指輕輕拂過病歷紙,如此真切,他抬起頭。

陽光落在臉上,周從文微微眯着眼睛,但他沒有躲避,無論是刺眼的陽光還是王成發陰鷙的目光。

“王主任,你說的是昨天的查房記錄吧。”周從文從容地說道,“病程記錄裏寫的很清楚——王成發主任看患者後指示,給予每日3000ml液體,利用大量液體衝開堵塞腎小管的凝血塊。”

不用看病歷,周從文也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2002年地市級醫院的醫療水平可真低啊,他不由得在心裏感慨了一句。

這麼荒謬的治療方案竟然能出現在醫院裏,要是換做十幾年後,一定會被罵的狗血噴頭。

可這時候國家剛剛在去年加入世貿組織,厚積薄發的奇蹟剛剛上演,還沒傳導到醫療系統。

現在全院沒有一臺透析機,全市估計也不超過5臺。這和以後隨便一家專科私立醫院就有幾十臺透析機的情況完全不同。

周從文整理情緒,看着王成發微笑說道,“王主任,我考慮患者是擠壓綜合徵,當時你看病人後我提出我的意見,但被你打斷。”

“現在重新說一遍,我認爲患者的情況是外傷後血液和組織蛋白破壞分解後的有毒中間代謝產物被吸收入血,所以引起的外傷後急性腎小管壞死。”

“當然,你是主任,在治療上我沒有說話的權利。”

“但是!”

周從文盯着王成發的眼睛,冷冷說道,“我在病程記錄裏記下來的話是不是你昨天說的?有一個字是我編的麼!”

辦公室裏的空氣被凍結成堅冰,無法呼吸。

沒有人敢這麼和王成發王主任說話,從來都沒有。

幾十年前,王成髮帶人把全市最大的醫院裏老主任都揍了一頓、攆到農場喂兔子,然後他就成爲了主刀醫生。

雖然學歷不夠,能力也一般,但他膽子大,二十多年的積累下還是獲得了一些社會認可。

王一刀這個名字有時候也會被人提起來。

而且王成髮長得壯碩,兇悍,老家養狐狸的專業戶在殺狐狸的時候都要請他回去,就因爲他身上有一股子的殺氣。

在醫院,尤其是心胸外科裏,所有人看見王成發的時候別說頂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從來沒人敢直接和王成發這麼說話。

今天!

周從文回來了。

他對王成發沒有一絲畏懼,四目相對問出了最尖銳的問題。

你特麼詳嘤姓`、治療離譜,還坐在那說東說西?

要不要臉!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除了能聽到王成發沉重的呼吸聲之外,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從文環視一週,尤其深深的看了王強一眼。

同事們驚訝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畏懼,像是看瘋子一樣看着周從文。

他怎麼敢這麼和王主任說話!

是誰給他的勇氣?難道周從文瘋了麼,他不想幹了?

周從文把病歷放到桌子上,站起來到窗前拿起第四版《內科學》,翻到擠壓綜合徵的章節,把書重重的拍在王成發麪前。

“王主任,教科書上寫的很清楚,量出爲入,入小於出。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王成發的臉已經從陰雲密佈變爲電閃雷鳴。

“你是主任,我是下級醫生,理論上應該尊重你的會砸庖姟5牵 �

周從文提高了音量,目光凝視王成發的眼睛,毫不退讓。

“我想知道我這麼寫病歷到底哪裏不對,請你說明一下。”

全科室的人呼吸暫停,甚至大家都有一種心跳驟停的錯覺。

一向老實巴交的周從文他……他真的瘋了。

這特麼是在作死!

“是因爲我把你說過的話都記錄下來,所以犯了錯誤麼?”

“你是主任,說過的話有哪裏見不得人?”

其他醫生、護士們像是鵪鶉一樣儘量讓自己的身體縮小,再縮小,以免被王主任看見受池魚之災。

什麼是擠壓綜合症在他們的印象裏已經模糊,但這都不重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從文和王成發的對峙之中。

王成發身材高大魁梧,哪怕坐在椅子上也有一股子氣勢,讓人心驚膽寒。

周從文他竟然在氣勢上絲毫不遜,居高臨下,硬壓着王成發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質問。

“周從文,你有膽子再說一遍。”王成發壓抑住自己的憤怒,沉聲說道。

一抹笑容出現在周從文的臉頰上,輕快而愉悅。

“‘您’是年紀大了耳朵背了?還是眼睛花了看不見書上的字?”周從文笑着問道。

“……”

“……”

“……”

所有人怔住。

“你是要跟我說讓我滾出胸外科,去人事科報道吧。”周從文很淡定地說道,“王主任,我勸‘您’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看着王成發,“你還不是主任,而是科室負責人,可我把你當主任尊重。但無論如何,首先你是醫生。找不到我醫療上的問題,像潑婦一樣胡鬧,對你王成發的名聲不好。”

“當然,你要是還在意名聲的話。”

潑婦!

周從文竟然這麼說王成發,其他醫生護士不僅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壓的很輕。他們用腳趾頭摳地,已經摳出三室一廳的面積。

“對了,王主任,你只是一名科室負責人,我是礦區職工,你沒權利開除我。”周從文微笑着說道。

第1070章 良心錢

“現在還算是多少有點規矩。”肖凱道,“九十年代的時候特別亂……周教授,您對那時候有了解麼?”

“沒有。”周從文實話實說,搖了搖頭。

“別的不說,那時候區級醫院的藥房裏有電飯鍋,您敢信?”

“呵呵,直接開藥,低價折給藥房的人換電飯鍋?要說那時候電飯鍋還是個稀罕物。換的人……估計不少。要不說藥房主任是個肥缺呢,無論什麼時候。”周從文笑道。

“是,我當時看的心都涼了。”肖凱搖頭,“但附近的幾家大工廠都關停,這還是白水市那麼小的一個破地兒。”

說到那時候硬着陸,周從文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只鱗片爪也都是聽人八卦後拼湊起來的。

“好多人一下子沒了營生,要不說醫生這個職業還算是好的,當時當醫生算是喫香的。”

“肖院長,勸人學醫,天打雷劈哦。”周從文道。

肖凱哈哈一笑,他沒理解周從文說的未來到底是什麼樣。

“周教授,您開個玩笑還挺押韻,不過當時醫生過的還不錯,就是臨牀上太亂了,一點都不規範。”肖凱道,“要不說還是得發展,經濟好了,臨牀也漸漸的正規了很多,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

“嗯。”

“當時絕大多數的醫生在社會上都有買賣,比如說我們白水市百貨大樓裏很多店都是臨牀主任們開的。紅包都不用送,直接送買貨的單據。”

“哈哈哈,這也算是變相。肖院長,你開了什麼產業?”周從文好信兒的問道。

“嘿嘿。”肖凱有些不好意思。

“說說麼,就咱倆。”

“當時市裏面的殯儀館還不像現在一樣,死亡的患者都停在醫院的停屍間,至少先放一天。”

“你承包停屍間了?”周從文問道。

承包這個詞周從文很久都沒說過,現在提起,連他都覺得特別陌生。

“嗯,醫院的停屍間、所有超市都是我的。”肖凱道,“我本來還想按照生、老、病、死四步走。”

周從文豎起拇指。

肖凱是真特麼的能折騰。

“但變化很快,我後來和人一起搞了我們白水市最大的殯儀館。”肖凱道,“那是真掙錢啊。”

“肖院長,你家產得幾百上千了吧。”周從文問道,“還對臨牀這麼上心,你這可以說是初心不忘。”

“哪有。”肖凱笑道,“我怎麼掙的錢我自己心裏明鏡一樣。周教授您說,我會點啥。我要是醫院裏面崩了,殯儀館的生意最多1年就得被人吞掉。”

周從文笑了,的確是這樣。

“從前我們江海市最大的窗簾批發生意,是王成發家的。”周從文補充道。

“說實話,現在的臨牀主任們比我那時候的主任們好一些。”肖凱道,“最起碼不用每天一邊上班,一邊操心着外面的生意。但不操心不行啊,總不至於每天下班還要去等老婆下班吧。”

肖凱沒說太多,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他覺得說出來嗓子眼都有點堵。

“但人要講良心。”周從文叼着煙,眼睛眯起來看着醫大二院急钥频哪藓纾皰赍X是掙錢,大家誰不掙錢,不掙錢誰養家餬口?”

“是。”

“我……聽鄧主任說過兩件事。”周從文叼着煙,雙腿分的極開,看着急钥迫齻�大字似乎出了神。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肖凱沒敢打擾周從文的思緒,但赫然看見周從文嘴上叼的煙紋絲不動,灰白的菸灰長長一截,也不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