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肖凱目睹韓處長對周從文的客氣,微微一笑,覺得自己走路走踏實了很多。
他和醫大二院很多科室的教授都有聯繫,來省城之後,肖凱開始的時候最主要的工作目標除了學習技術之外,就是聯繫省城的醫療資源。
反正又不用他寫病歷,所以肖凱長袖善舞的和很多科室的專家、教授聯繫上,關係都還算是不錯。
從醫大二院專家、教授的口中得知,他們最害怕的人並不是大院長,而是醫務處的這位韓處長。
有關於韓處長的種種八卦,肖凱耳熟能詳,而且爲之咂舌。
韓處長的牛逼一言難盡,那可是身後有大背景的存在,甚至當年能和四爺說的上話、連驕橫的四爺都要給幾分面子。
一想到當年那位四爺,再看看韓處長對周從文的態度,肖凱心中的天平又傾斜了少許。
周從文先去病房看患者。
病房裏,一個不到30歲的女人眼睛紅呼呼的坐在牀邊無聲哭泣,一個男人垂頭喪氣的坐在沙發上,滿是沮喪。
“小趙,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周教授。”
進門後,韓處長馬上介紹道。
男人第一時間站起來,雖然他看見周從文的一瞬間有些喫驚,但還是很好的把握住自己的情緒,沒有失態。
“周教授,這麼晚,辛苦您了。”男人伸手和周從文握了一下。
他的手像是蜻蜓點水一般,和周從文碰了一下便離開。
“不客氣,我看看孩子。”
周從文並不介意男人的態度,而是直接來到牀邊,雙手用力了搓了幾下,讓手的溫度提高,避免孩子出現不適的情況。
肖凱站在一邊沉默的看着,周從文查體很周詳,但令人詫異的是竟然沒有任何陽性體徵。
而孩子的尿袋裏,尿液顏色很深,這種尿在臨牀上叫做醬油尿。
要是說沒有陽性體徵,似乎也不對。
肖凱憑藉臨牀經驗判斷孩子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呼吸略有急促。
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幾乎無數種病情能誘發類似的體徵。
“沒什麼事兒。”周從文笑了笑,“誰更熟悉孩子的起居?”
“我吧。”女人擦了一把眼淚回答道。
“來辦公室,我問一些有關的問題。”
“周教授。”男人攔住周從文,他毫不客氣地說道,“您幫着聯繫一下912好麼?”
“呵呵。”周從文淡淡一笑,“送912也得先看一眼不是,要不然送錯了科室,那面的專家脾氣可不好,我臉上也掛不住。在912傳起來,說我不會看病,那就很無趣了。”
男人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從文說的好像是那麼回事,但卻又覺得怪怪的,哪裏不對勁。
“我先問一下,做簡單的瞭解,也好和912的專家彙報情況不是。”周從文又補充了一句。
“小趙,聽周教授的。”韓處長在一邊嚴肅中帶着一點嚴厲地說道。
兩人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配合默契,男人放棄了自己之前的想法,點了點頭。
和女人一起來到辦公室,周從文溫和地說道,“坐吧。”
“周教授,是吧。”女人坐下後小聲說道。
“不用這麼客氣,我問幾個問題。”周從文道,“孩子的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說着,韓處長接過身邊高幹病房主任遞來的病歷,交到周從文的手裏。
周從文一邊翻看化驗單一邊聽女人的陳述。
患兒第一次犯病是1歲半左右,那之後間斷犯病,每次經過一定治療就會有所好轉。
好的時候跟沒事兒人一樣,犯病之後除了深色的醬油尿之外,還有幾次出現肝腎功能的改變。
比如說這次,患兒的肝腎功能變化很大,雖然不至於詳嗉毙愿文I功能衰竭,但也在邊緣晃盪。
“孩子平時喜歡喫什麼?”周從文問道。
“豆漿,油條,肯德基。”
哦,肯德基已經進國內市場了。周從文這個早已經脫離了紅塵的人聽到熟悉的名字後,微微恍惚了一下。
有時間去嚐嚐吧,真的是好久沒喫肯德基了呢。
“這次犯病前喫過什麼特殊的食物麼?”周從文問道。
肖凱一怔。
周從文詢問的事情意味着他心裏已經有了詳啵瑳]有遍撒網似的一點點聽患者家屬說着殘缺不全的既往史,而是直接誘導式詢問。
正常來講詢問病史中,誘導式提問是禁忌,但凡事都有例外。
肖凱覺得很不可思議,患兒幾乎沒有陽性體徵,現在肝腎功能都不好,還有醬油尿。
就這麼點信息,周從文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喫東西……沒有。”女人堅定的搖了搖頭,隨後講了孩子最近喫的東西。
她明顯是平時照顧孩子更多一些的那位,對孩子的生活起居都很熟悉。
“那麻煩你問一下幼兒園的老師,看沒看見有小朋友帶蠶豆去上學。”周從文淡淡說道。
“蠶豆?”
“嗯。”
“我……”女人用詫異的目光看着周從文,彷彿在看一個傻逼似的。
“怎麼了?”
“孩子從小我就不讓他喫堅果類的食物,怕他噎到。海姆立克急救法我也學了,但一直沒用上。”女人似乎很隨意地說道。
周從文莞爾一笑。
看來這個女人還挺有意思的。
海姆立克急救法在未來網絡普及後是一個基本常識,很多人都是在網絡上學會,應用到現實中的。
而眼前這位在20世紀末就學習了海姆立克急救法,也算是個神人。
要用周從文的想法,這個女人的強迫症簡直太嚴重了,雖然還沒到必須治療的程度,卻也差不多。
不過她的敘述卻把周從文的一條路給堵死。
“要是這樣的話……”周從文沉吟,“我能去家裏看一下麼?”
“啊?”
韓處長和肖凱同時皺眉。
去家裏看一眼?爲什麼?
第1010章 蠶豆與樟腦
“去我家裏?爲什麼?”女人也怔了一下。
“我高度懷疑孩子是環境過敏。”周從文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女人目光閃爍,其中不信任的感覺更加濃郁。
“這麼說吧,我查體後初步詳嗪⒆踊加衅咸烟恰�6—磷酸脫氫酶缺乏症。”
“……”
“……”
“……”
辦公室裏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缺乏症,這是個什麼鬼!
即便是肖凱和韓處長這類老臨牀也沒有完整敘述出來這個疾病的全名。
“簡單說,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缺乏症又叫蠶豆病。”周從文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大多數的時間裏,這種病並不顯露出來,患者也沒有異常表現。但在喫了特定食品,比如說蠶豆後,會出現刺激反應。”
“接觸蠶豆後的24~48小時內,患者就可能會表現一些特定症狀——包括面色蒼白、呼吸急促、皮膚、眼白髮黃、排醬油尿等等。嚴重者可能會出現急性腎衰竭。”
“周……”女人已經開始不耐煩,她厭惡的看着周從文,“周教授,我說過,孩子從沒喫過蠶豆!”
“我知道。”周從文也沒生氣,而是繼續平淡和藹地說道,“蠶豆病只是一個俗稱,有一部分患者在服用了氧化性藥物後也會因爲體內酶譜的匱乏出現類似溶血反應。”
“呃……”女人一怔。
“在臨牀上,這叫做藥源性溶血性貧血,其中因存在G-6-PD缺陷而引起的佔90%以上,而氧化性藥物性貧血是G-6-PD缺陷的病人在服用具有氧化作用的藥物後引起的急性溶血。”
“這類藥物主要有:伯喹類抗瘧藥,比如說伯氨喹啉、奎寧等;退熱藥,阿司匹林、安基比林、非那西丁等;磺胺藥,複方新諾明等;哨基呋喃類,呋喃旦丁、痢特靈等;異煙肼、丙卡巴肼、帕吉特,維生素K等。”
周從文一連說了十幾種藥物。
女人被他的話說蒙了,怔怔的看着周從文。
這時候如果對面坐的是黃老,光是一臉被歲月雕刻出來皺紋就足以讓患者家屬相信判斷。
可週從文不行。
他年輕俊朗的臉龐毫無歲月的痕跡,也很難有說服力。
但即便如此,詳盡的敘述也似乎讓患者家屬無聲中相信了周從文一點點。
“周教授,孩子最近沒喫藥,我很確定。”女人堅定地說道。
這下子尷尬了……肖凱的大腳趾在鞋裏面用力的摳着鞋底,想要挖出來一個三室一廳。
“我說的只是其中一種可能,還有一種可能,雖然很少見,但也是我要去家裏看一看的原因。”周從文並不覺得尷尬,他臉上的笑容溫暖和煦,與往常一般無二,“樟腦丸,家裏用麼?”
“……”女人茫然的點了點頭。
“極少數患者在不服用蠶豆以及相關製品、沒有口服氧化型藥物的前提下也出現溶血反應,是因爲本身體質對樟腦丸極度敏感。”
“周教授,孩子肯定不會喫樟腦丸的!”女人的臉有些紅,她揮舞手臂分辯道。
“我說的不是口服,而是聞到氣味就會出現反應。”周從文道。
“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它存在於所有細胞中,還參與葡萄糖的分解過程。除此之外,它還會保護紅細胞有抗氧化性的作用。”
“是不是覺得樟腦丸導致孩子出現這麼嚴重的問題很不可思議?”周從文問道。
女人茫然的點了點頭。
“那是因爲普通人很少了解樟腦丸的作用機理。”周從文道。
肖凱撓頭,周教授還真是很博學,什麼蠶豆病,他這麼一位老臨牀都沒聽說過。
但要只是蠶豆的話,肖凱還能理解。
臨牀上見過很多人有各種稀奇古怪的過敏,堅果類食物過敏很常見的。
然而周從文在患者的母親把一切路都堵死後說到了樟腦丸。
這回他腦海徹底一片空白。
“樟腦丸中的主要成分是萘酚,它具有強烈的揮發性。
當人們穿上放置過樟腦丸的衣服後,萘酚可以通過皮膚進入血液。
正常成人體內紅細胞中有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就是我剛剛說到喫蠶豆有關係的那種酶。
這種酶能很快與揮發性的萘酚結合,形成無毒的物質,隨小便排出體外,因此萘酚對成人不會產生顯著的影響。”
“這麼解釋,你能聽懂吧。”周從文說完後,還很善解人意的問道。
女人一臉茫然。
“簡單說,蠶豆以及其製品、氧化類藥物、樟腦,都可以誘發蠶豆病。”
“要是去家裏不方便,你可以回憶一下孩子每次發病前後,是不是有換過新衣服。”周從文道。
女人的手微微顫抖,想要撩一下頭髮,但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周從文不覺得詫異,患兒是比較典型的蠶豆病,那就採用排除法,邏輯上是通順的。
而且患者家屬的表情和神態已經說明問題——自己的詳嗍钦_的。
“有麼?”周從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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