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夠了。”周從文笑道，“放心做。”
鄧明啞然。
這話怎麼像是自家老闆問周從文的呢。
兩人的背影早已經模糊，或許是自己聽錯了，一時間有些恍惚，鄧明認爲是年輕時候的老闆詢問年長的周從文。
這種荒謬絕倫的感覺在鄧明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很快，準分子激光射頻裝置安裝好，周從文平舉雙手轉身和老闆背靠背，兩人再一次的換了位置。
一臺手術，每一根血管都更換一次術者，類似的情況無論是鄧明還是惠靈頓醫院的醫生都是第一次遇到。
黃老站在術者的位置上，認認真真的開始操作。
準分子激光消融裝置的操作其實並不難，只是這種設備屬於“高新技術”，黃老一直沒有摸過而已。
周從文見自家老闆摸着激光導管，像是一個大孩子摸着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心裏莫名感慨。
老闆出生的還是太早，要是能活到120歲，可以看見更多的玩具。
以後那些高新設備能被老闆玩出什麼花來呢？周從文心裏特別好奇。
雖然老闆是第一次真正接觸準分子激光消融手術，但周從文毫不懷疑老闆做不下來。
手術的原理是一樣的，準分子激光消融術只不過利用激光導管發射高能激光束而已，這對老闆來講只是小菜一碟。
果然，黃老把玩了十幾秒裝置後準備手術，身上的氣息爲之一變。
一代宗師的氣度油然而生。
雖然是第一次實際操作，但黃老就像是浸淫了一輩子準分子激光消融手術似的，每一步操作都熟練而精準。
0.9mm激光導管，釋放能量50mj/mm2。
多次消蝕病變後激光導管通過，並強化治療至無阻力。
隨後行光學相干斷層掃描顯示，病變處最小管腔面積2.6mm2，最小管腔直徑1.7mm，充分預擴張後行藥物塗層球囊擴張治療，殘餘狹窄≤20%，TIMI血流3級，結束手術。
手術做的乾淨利索，黃老做完後深深嘆了口氣。
“老闆，手術做的很棒啊，哪不滿意。”周從文問道。
“這麼簡單的玩意，就因爲沒錢買設備。”黃老微微搖了搖頭，轉身下臺。
第0868章 那座山
會議室裏，宮本博士看着屏幕，良久之後已經微微回神。
他的眼神裏透着無以名狀的錯愕與悲傷。
前降支與迴旋支的人工夾層通道的建立，堪稱鬼斧神工，奪天地之造化。
宮本博士是世界頂級的術者，而他和身邊來自世界各地的醫生都有不同。
其他醫生要麼是心胸外科的，要麼是循環介入的，很少有人像宮本博士一樣是從外科轉行乾的循環介入，並且在兩個領域都達到了世界一流水準。
當然，屏幕那面的手術室裏的兩位“造物主”是例外。
正因爲水平高，所以宮本博士很清楚黃醫生是怎麼做到的。
外科手術做的多了，親手碰觸過的主動脈、冠狀動脈、內乳動脈多到他已經能戴着無菌手套就可以分辨血管粗細、組織結構、想要完成某種操作的時候該用多大力度的程度。
甚至有些血管該如何進針、打結的時候角度該有什麼細節上的變化才不至於撕裂等等，宮本博士也都一清二楚。
但這是超一流水準、甚至是神級水準才能做到的，宮本博士只是一流水準，他在十幾年前已經碰觸到了細緻入微的門檻，但卻窮盡一生之力都無法翻越。
那些手術大賽上，宮本博士看到黃醫生做的手術。
他知道這位老人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翻越過了那道最高、最難的門檻，水平超越自己不知凡幾。
所以宮本博士轉行。
很明智的轉行。
今天，宮本博士看見黃醫生做人工冠狀動脈夾層，只有他才真正明白這意味着什麼——黃醫生不是僅僅超越了自己一個大層次，而是在此之上更有進步。
他不光用手觸摸能感知到血管的各種屬性，連用導絲穿透血管內膜，在血管膜之間遊走、用導絲感知血管的屬性這種逆天級別的事情都能做到！
這簡直不可思議！
這絕對不是人類能完成的。
其他人真心理解不了黃醫生和他的助手是怎麼做到的，可宮本博士知道。
這是自己一生都無法碰觸的巔峯。
甚至連看上一眼都會覺得自己似乎覬覦到了天機，可天機是無字的、是一片空白。
隱約的猜測只是猜測，具體是不是那樣，宮本博士自己都無法說清楚。
如果只有黃醫生一個人能達到，宮本博士也承認，並且會溫順的等待，直到黃醫生漸漸衰老、死亡。
他已經八十歲了，還能在臨牀工作幾年？
曾經十幾年前，宮本博士就是這麼想的。
可是！
黃醫生不僅超越了宮本博士想象中的職業生涯巔峯時間，並且長時間的保持着這種“非人類”的狀態，更是在八十高齡還能做人工夾層這種不可思議的神級手術。
但這隻能讓宮本博士錯愕與無奈，只能讓他心裏產生出一種對神的膜拜情緒。
從前的話宮本博士會想就算是他再怎麼強大，又能如何？
終就是人類，終究無法永生。
可迴旋支的手術讓宮本博士徹底陷入了絕望之中——這種細緻入微的層次，宮本博士剛剛碰到門檻，門裏面有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可黃醫生能做到，黃醫生的學生，那位教自己用點一八導絲穿透雙層支架網眼的年輕人竟然也能做到！
他是那麼的年輕，要是按照自然規律來講，自己墳頭的草都能編草蓆的時候他的技術水平應該剛剛能到巔峯期。
一想到這點，宮本博士心中悲傷莫名，不知不覺腫脹的眼睛裏流出無名淚水。
自己一輩子都沒希望了，面對老對手門下人傑輩出的局面，宮本博士所有的雄心壯志煙消雲散。
看樣子以後只能憑藉高新技術取得暫時的領先，畢竟共和國還很窮，有人窮盡一生都無法接觸到世界最高科技的結晶。
念頭剛起，宮本博士的心頭猛然受到重擊。
惠靈頓醫院的醫生已經開始準備準分子激光設備！
瞬間，宮本博士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如流星一般劃破空曠寂寥的神識——黃醫生要做什麼？
難道！
他要做準分子激光消融手術？！
右冠狀動脈適合做激光消融，宮本博士術前就是這麼認爲的。但黃醫生憑什麼做類似的手術？
共和國那麼窮，他們根本買不起蔡司公司最新的光學設備。
連接觸都沒接觸，就看自己做了兩臺手術，他竟然就學會了麼？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在宮本博士的腦海裏撞擊着，火光四濺。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但一念起，便是永恆。
宮本博士接下來默默的看到黃醫生和周從文又一次互換位置，證實了他心裏的想法。
隨後那座高山用比自己還要熟練的手法，把“不適合”用準分子激光消融做手術的右冠狀動脈內的血栓……給消除掉。
隨着激光導管進入，宮本博士最後的一塊領域灰飛煙滅。
他不知道黃醫生是怎麼做到的。
宮本博士很肯定全世界只有自己纔是最瞭解準分子激光消融技術的那個人。
在順天堂裏，自己是最早研究該項技術的人，而且宮本博士很肯定十幾年內，這項技術因爲太過於高端都無法大規模展開。
他學習、熟練該項技術，是因爲天皇會在5-10年內做心臟搭橋手術。
而術後10年左右會用到準分子激光技術，到時候自己纔會憑藉熟練的手法進入天皇的視野，真正成爲一名皇家醫師。
然而
屏幕上黃醫生的操作比自己熟練一萬倍，彷彿他一輩子都浸淫準分子激光消融術，做過上萬臺手術，一切操作對他來講都已經化繁爲簡，瞭然於胸。
宮本博士跪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哪怕手術已經做完，但對他來講手術還在繼續。
不管怎麼想，他都不明白黃醫生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座高山隨着時間的推移，非但沒有被風化，反而愈發堅韌挺拔，愈發巍峨險峻。
胸口一悶，眼前滿是金星，宮本博士下意識的揮舞手臂，想要把星星驅散，因爲它們阻擋住自己觀看手術。
“心電！宮本博士可能突發心梗！”一名惠靈頓醫院的醫生髮現宮本博士的異常，馬上大聲喊道。
第0869章 讓梨
“會有的。”周從文道。
周從文看着老闆背手弓腰的身影，想起上一世大學的時候聽宿舍老五說起過的一件往事。
那次經濟着陸，不管是軟是硬，造成的影響都很巨大。客觀上爲2001年入世做好準備，但大下崗、買斷工齡說起來一言難盡。
寢室老五家裏父母是當年老重工業基地的職工，大小還算是個幹部。據說當時不知道該不該選擇買斷工齡，爲此焦慮不已。
市裏當幹部的一個親戚去帝都開會，會議期間偷偷打電話回家，說這次買斷工齡的政策相當好，以後保不準什麼樣，讓他愛人抓緊時間買斷。
於是周圍很多人不再猶豫，加入到買斷的大潮流之中。
事後證明，2001年就是起點，買斷和不買斷之間的差別巨大，一名普通職工的收入一年大約能差5-6萬塊錢。
周從文不認爲是某種陰终摚钱敃r所有人的看法就是抓緊時間買斷，能有點是點，別等到最後毛都沒有一根。
時代在發展，自己現在所在的時間點剛好是冷戰幾十年積累、隨着冷戰結束，各種高科技軍轉民的爆發點，在事先沒人預料到未來二三十年會發生什麼。
至於老闆，他屬於滾滾洪流之中時不時會跳到半空中看一眼的那條魚。
而且老闆看的只有醫療行業，其他行業老闆也不感興趣。
站在2003年，誰能想到以後CT普及，連寵物醫院都有了核磁共振。
現在看起來是天價的PET-CT以後也會普及，要不是強行規定PET-CT覆蓋範圍，不允許浪費、多購置，估計十年後江海市都能有3-5臺。
而準分子激光消融設備，以後只是常規手段的一種。當然，前提是當地的醫生能學得會。
周從文只是短時間茫然於時代的交錯感，他看見老闆轉身下臺，背手弓腰，在惠靈頓醫院的醫生面前走出術間。
淡淡一笑，有老闆在身邊的感覺真好！周從文沒有下臺，開始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造影，看着造影劑在血管裏流動的影像，周從文知道老闆和自己攜手把這位從鬼門關……她們好像叫天堂或是地獄。
兩人攜手，在神剛剛張開雙臂準備擁抱她的時候，把她拽了回來。
手術做的相當好，造影顯示兩條人工動脈夾層內的支架平穩，血流通暢，生機勃勃。
沒有絲毫問題，周從文對老闆和自己的手術表示滿意。
抽出導絲導管，局部按血壓止血，周從文又觀察了十五分鐘心電示波，任務完成的提示音傳來。
怎麼這麼慢，周從文心裏有些疑惑，但自己和系統都判定沒事兒，這是一個好消息。
周從文一直看心電示波，就是在等系統的蓋章認定。
直到此時，他才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惠靈頓醫院的醫生送患者去病房，隨即轉身下臺。
鄧明已經不見了，應該是陪着老闆去了更衣室。
想來老闆已經抽了一根事後煙，老闆藏煙的手法高明，鄧明鄧主任也沒真心想着讓老人家徹底戒菸，就這樣吧。
來到更衣室，窗戶是開着的，果然彌散着淡淡的煙味兒。
周從文假做不知，“老闆，接下來怎麼辦？”
“手術都做完了，沒事待在這兒幹嘛。”黃老道，“你倆留下一個，剩下的陪我回家。”
“好咧。”周從文第一時間打斷了鄧明要說的話，“鄧主任，這面就辛苦您了。”
鄧明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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