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喫着用着,卻不說好話!
上樓看患者,姜主任看到患者腹部貼着敷料,疑惑的問道,“這是怎麼弄的?”
“患者腹脹難受,又沒錢來醫院治療,就在家裏自己用刀切開腹壁做引流。”
“……”姜主任一怔,面露不忍,隨後嘆了口氣。
他雖然是醫大二院的主任,社會地位不低,但類似的事情卻管不了。說的再多也只是一名醫生,又能做什麼呢?
查體表明的確是布加綜合徵,但如果要確赃�得做造影纔行。
術前交代和其他文件已經簽好,姜主任看完患者後送患者去放射科,準備開臺。
“小周,你們這兒條件是真簡陋,要是沒你在,我可不敢在透視機下做布加綜合徵的手術。”
“湊合着做吧,條件就這條件,改變不了的話就只能改變自己。”周從文微微一笑。
“球囊擴膜部的時候是要一直喫線麼?放射科透視機的線量太大。”姜主任有些爲難。
“不用,一般來講要看着,但擴充球囊的時候有手感,可以斷斷續續的看。”周從文開始比比劃劃的給姜主任講手術怎麼做。
王雪騰在後面看的有些愣神。
原本她以爲周從文一個胸科醫生的介入手術水平要是高,也只會比姜主任高一線。
但看現在的情形,王雪騰知道自己猜錯了。
姜主任屁顛屁顛從省城開車趕來,不是飛刀,而是來當學生的。
他虛心向周從文請教,而周從文也不吝嗇,講的那叫一個詳細,連王雪騰都聽明白手術怎麼做了。而且王雪騰有信心,只要給自己幾個上手的機會,自己也是介入科醫生。
因爲周從文講的實在太細緻了,細緻到有些沒必要的程度。
沈浪站在王雪騰身邊,周從文給姜主任講手術他一句沒聽,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王雪騰的身上。
這姑娘長的可真好看。
一路來到手術室,患者已經躺下,高醫生準備各種物品。
“小周,患者可是真慘。”姜主任嘆了口氣,“布加綜合徵這種病在農村基本屬於絕症,還是很難死的絕症。”
“說生不如死也可以。”周從文淡淡說道。
“類似的病……小周,你再舉個生不如死的病例。”姜主任已經聽懂周從文說的手術,他心情大佳,開始和周從文有說有笑起來。
“不舉。”
“別這麼嚴肅麼,手術……”姜主任還以爲周從文在術前有些緊張,開始勸道,但隨後意識到周從文是特麼在飆車!
擦!
第0524章 非不讓喫飯
幾人還沒走出病房,身後傳來吵鬧打罵的聲音。
高醫生臉色有些難看,他瞪着眼睛、抿着嘴脣,似乎強忍着心中的憤怒。
“老高,怎麼回事?”周從文聽了兩句,有些驚訝。
傳來的聲音好像說的是有關於喫飯、有關於禁食水的事兒。
醫院裏流食、半流食的界限並不如何森嚴,普通患者入院的時候醫生下頭三條醫囑——入院護理常規、飲食、護理級別的時候,飲食一般是普食。
偶爾有下低鹽低脂飲食的,除了相關科室之外,也沒人遵守,甚至醫生護士都不怎麼認真對待。
但外科患者的禁食水,那是真的一口飯、一口水都不能進,要不然會出大事。這是原則性問題,不能含糊。
怎麼飲食的問題還要爭論呢?
“一個胰腺炎的老爺子,八十多了,牙口好,在家暴飲暴食把自己喫出來了胰腺炎。”
“厲害,身體真好!”周從文由衷的讚歎。
八十多歲,還有這麼好的胃口,這不能不讓人嘖嘖稱奇。
“厲害,真是厲害。”高醫生臉色不對,他冷嘲道,“來醫院後剛用了一天的藥,看看保守能不能治。畢竟八十多了,我們也不想手術。”
周從文想了想,忘記多肽類藥物治療胰腺炎的藥是哪年進入臨牀,把急性胰腺炎的手術術式幾乎消滅乾淨的。
現在普外科胰腺切除手術還是難度很高的一個術式,而且這個術式沒什麼進步,以後會越來越少,直至變成一個傳說。
“稍微好一點,老爺子就吵鬧着要喫東西。家裏也是,非但不勸,還和醫生、護士吵架,說老爺子已經好了,不用靜脈高營養,可以自己喫爲什麼不自己喫。”高醫生氣嘟嘟地說道。
周從文見過類似的患者,他也沒好辦法。
不是說患者家屬的素質不夠,人麼,一旦走進死衚衕裏,有些事情就是想不明白。
對此,周從文統稱爲“命”。
“基層醫院難幹。”姜主任評價道。
“姜主任,在您那面……”
“說服教育,不遵醫囑就自動出院,醫院又不是批發市場。不聽醫生的話,來醫院幹什麼。”姜主任很強硬地說道。
這是醫院平臺之間的差別,真正的縣鄉鎮級醫院更難幹。
“稍等,我去和患者家屬交流一下。”高醫生無可奈何地說道。
“小周,你們遇到這種事兒怎麼辦?”姜主任問道。
“沒辦法。”周從文也很無奈,聳肩攤手,“我們不敢讓患者出院,畢竟已經是能治療相關疾病最‘基層’的醫院了,要是去其他更小的醫院,患者必死無疑。”
姜主任點了點頭,他也知道類似的患者、患者家屬很難去級別更低的醫院。
估計出院之後就是死路一條。
看樣子不同的醫院辕煼绞竭�是有些區別。
周從文沒有和姜主任直接去手術室,他的目光隨着高醫生的背影漸漸蔓延,看見高醫生情緒有些激動,和患者家屬說了兩句隨後爭吵起來。
“要不我去說說?”姜主任問道,“再怎麼說我也算是醫大教授,或許患者家屬呢聽。”
“試試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周從文嘆氣。
八十多的老爺子,胃腸道功能本來已經極差,要是再不聽話隨便亂喫東西的話……
這不是作死呢麼,周從文還在感嘆,猛然間看見高醫生和患者家屬推搡起來。
準備的描述應該是患者家屬動手推搡高醫生,而高醫生說話的聲音大了幾分,應該是有些恐懼,用聲音嚇唬對方。
周從文連忙跑過去,“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我爺爺就想喝完粥,怎麼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指着高醫生的鼻子罵道,“你們有沒有人性,醫者仁心,都特麼讓狗喫了。”
“現在他的病沒好呢,喝完粥人要是死了怎麼辦。”
“不可能!你家一碗粥就能死人?你以爲是潘金蓮給武大郎喂的藥?”
姜主任一派高手模樣從後面走上來,“小高,什麼患者?”
他故意拿腔拿調,擺明了用言語、動作、表情告訴患者家屬自己是上級醫院醫生的事實。
“你誰呀你!一臉褶子跑這兒裝什麼大瓣蒜!”中年女人聽到有人說話,毫不猶豫的叱罵道。
“……”姜主任一怔。
是自己表情管理不到位麼?不應該啊。
難道要自己說明自己是誰?(注)
他還在猶豫中,女人又指着鼻子罵了無數的需要打馬賽克的話。
中年女人的情緒有些激動,口不擇言,她身邊比她年長、看上去應該是她父母、長輩的人沒有阻攔,而是在一邊附和。
“不能喫!在醫院就得聽我的!”高醫生不再溫言細語,而是努力從氣勢上把對方的“無理要求”給壓下去。
“出院!”中年女人怒道,“就你們三院也說會看病?來你們醫院是因爲我家離這兒近,別以爲你們三腳貓的本事就能上天。在這兒跟誰倆比比劃劃的呢!”
高醫生聽到患者家屬說出院兩個字,一下子慫了。
“辦理出院,別在這兒愣着!這回你管不着了吧。”中年女人得意地說道。
“你們去人民醫院麼?”高醫生有點擔心的問道。
“去什麼醫院。”旁邊有人說道,“本來就是肚子疼,非不讓喫飯,一天打好幾百塊錢的營養藥,你們是不是窮瘋了。”
“……”高醫生連忙說道,“主要是藉口的腸外高營養的藥貴。患者的病情剛好一些,還是……”
“還是什麼還是,出院,沒聽到啊!”中年女人吼道,“耳朵是不是聾?要不要我拿鐵絲給你通一通。”
其他患者家屬也順着“出院”這個詞說着、催促着。
這就是作死了,周從文嘆了口氣。
他沒去勸說,連長得像老專家的姜主任都被罵了,自己上去說什麼?患者家屬至少還沒有對姜主任動手動腳,但換做自己情況必然會更差。
高醫生還“苟延殘喘”的爭執了幾分鐘,最後無奈,只能同意出院。
他氣呼呼的轉身離開。
……
……
注:剛上班的時候遇到一個上級醫院的專家,事情也是胰腺炎患者稍有好轉就喫飯的事兒,去勸阻被罵了一頓。那時候不知道他的表情意味着什麼,現在多少有了解。
第0525章 自己把他當兄弟,他卻惦記自家閨女
“這都什麼事兒。”高醫生很憤怒地說道。
“唉。”周從文也嘆了口氣,卻無能爲力。
類似的情況周從文見過很多,結局並不都是壞的。
尤其是有些患者自動出院後邭獗容^好,“莫名其妙”就痊癒了,只是概率非常低而已。
但大多數的患者都是症狀暫時緩解,患者家屬認爲是醫院胡亂治療。要是事情再大,被一些無良媒體知道,那就更要被宣傳的沸沸揚揚。
就像是2011年鵬城的那個先天性巨結腸的孩子,患兒出生後有問題,鵬城兒童醫院連續做檢查,詳嗝鞔_,建議患兒手術治療。
周從文還記得當時的報紙、門戶網站報導的都是患兒的父親有一定醫療常識,拒絕手術,自動出院,抱着孩子去羊城。
然後用了8毛錢的灌腸劑就解決了問題。
當時數不清的媒體、論壇充當標題黨,把十幾萬和八毛錢這兩個數字並列擺出,無聲的引導讀者。
一時間民怨沸騰,醫療界被吊在火架上烤。
可事實上呢?孩子的確是便了一次,但毛病還在,鵬城兒童醫院沒有詳嗍д`。
問題依舊,不解決不行,患兒家長最後只能選擇在羊城給孩子做手術。
錢還是十幾萬,但沒有人關心孩子到底是死是活,幾乎所有人都採納自己最願意聽到的信息。
而且不管是媒體還是門戶網站根本沒有追蹤這件事,能吸引眼球、吸引流量,掙到錢就可以,其他與流量無關的事情沒人在意。
誰管那個孩子最後是死是活?
誰管鵬城婦兒醫院的醫生是不是被冤枉?
所以醫生建議花費十幾萬做手術,結果被八毛錢的藥治好的事兒一直流傳下去,知道若干年後還有人只知道十幾萬和八毛錢這件事。
這是大環境、這是人性,周從文也沒辦法。
他只能治病,治不了命。
嘆了一口氣,周從文和姜主任沉着臉去放射科。
高醫生唉聲嘆氣,之前知道自己愛人死裏逃生的喜悅蕩然無存。
“基層的工作真難做。”姜主任也嘆了口氣。
他原本以爲自己上去可以說服患者家屬,沒想到也碰了一鼻子灰。
“嗯,醫從性肯定是越高等的醫院越好,我們這兒上下受氣,比較難做。”周從文淡淡說道。
來到放射科,高醫生把送患者來的小醫生攆回去辦理出院手續,他特意叮囑自動出院告知書上要怎麼寫,不厭其煩。
周從文沒有理會這件事,而是準備手術。
“蜘蛛”一樣的患者茫然的躺在手術檯上,他肚子上蓋着一塊輔料,正在東看西看。
“想什麼呢?”周從文走進透視室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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