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疼的厲害。
見患者病情很單純的,只是右側多發肋骨骨折而已,李然放了心。
他拿筆和紙記錄下來患者敘述的一切,然後去辦公室寫病歷。幸好昨天睡得早,一早就能把工作都做完。
可是病歷還沒寫完,護士來叫李然,告訴他患者自述疼痛劇烈,讓他去看一眼。
折了那麼多肋骨,肯定會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李然開始並不以爲然。
但當他去病房看患者的時候發現哪裏不對。
李然雖然說是後調來的,但在三院胸外科工作了小半年也見了幾十個肋骨骨折的患者,他就沒見有人疼的這麼厲害。
不是患者矯情,而是真的疼,豆大的汗珠噼裏啪啦的往下落。
這是怎麼了?李然有些茫然。
剛參加工作兩年的醫生懂一些醫療常識,但絕對說不上經驗豐富。
甚至有時候都比不上科裏的老護士。
書本上寫的東西和實際上遇到的患者,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李然用聽云鹘o患者聽裕p肺呼吸音清,沒有明顯的氣胸徵象。
生怕自己聽錯,李然還是決定讓患者去做一個CT。
雖然氣胸的胸悶氣短與疼痛是兩個概念,但李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潛意識裏,李然感覺患者哪裏不對,但卻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
和患者溝通,他家屬還沒到,李然又擔心出事,便帶着搶救藥品的箱子自己推着患者去CT室做檢查。
今天值班的是李然住一個寢室的那位哥們,他做了一夜的仰臥起坐,被李然喊起來的時候脾氣不是很好,板着臉一句話都不說。
CT掃描完之後他點着屏幕,“李然,你是不是睡蒙了,患者沒氣胸,肋骨骨折倒是挺明顯的,CT都能看到錯位。”
沒有氣胸,那就好那就好,李然也長出了一口氣。
可是CT的醫生忽然僵住,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電腦屏幕上的影像。
李然感覺有些不對,仔細看了兩眼影像,疑惑的問道,“胸主動脈這兒是僞影麼?”
“……”CT的醫生沉默了幾秒,小聲說道,“我怎麼感覺像是胸主動脈夾層呢?”
“!!!”李然嚴肅的臉上一腦門子驚歎號。
第0508章 這都是命
CT影像並不是確定主動脈夾層最典型的影像標準,因爲它是斷層掃描,只能初步估計,憑藉閱片醫生的經驗來判定。
無論是李然還是CT的醫生都屬於那種初出茅廬的菜鳥,看片子的時候隱約覺得不對勁兒,但真要是較真要確定詳嗟脑捤麄冋l都做不到。
“幫我出張片子,不用出報告,我給主任打電話。”李然謹慎地說道。
CT的醫生點了點頭,最快的速度把膠片打印出來交給李然。
“小心點,別真是主動脈夾層,一下子破了人就沒了。”CT的醫生小心的告誡李然。
這是一句廢話,但還是說出了口。
李然本來嚴肅的表情更加嚴肅認真,他點了點頭。
他並沒和患者交代什麼,用盡量溫和的語氣告訴患者檢查做完了,在CT的醫生幫助下用盡全力把患者平移到平車上。
簡單的動作讓李然如臨大敵,因爲每一秒都是鬼門關,主動脈夾層的患者都有忽然猝死的可能性。
不過萬幸的是患者挪到平車上,並沒出現意外,他疼的滿腦門子冷汗。
“操!骨折是真特麼的疼!”患者低聲罵了一句。
李然來不及和他細講什麼,連忙推着平車回到病區,下醫囑讓護士給患者上了心電監護並用上降壓藥控制血壓。
一般的骨折血壓一過性升高,只要鎮痛治療就可以,但鎮痛治療需要確定不能有其他內臟外傷,畢竟疼痛機制是人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本能。
在臨牀上外傷患者一般都不給鎮痛藥,因爲醫生也不確定患者是不是還有其他位置的外傷。貿然給鎮痛藥物,可能掩蓋病情,導致更大的不測。
可是主動脈夾層動脈瘤是另外一個概念,必須降壓鎮痛。
詳嗖煌幹梅绞揭膊灰粯樱钊蛔笏加蚁耄�是沒敢第一時間給鎮痛藥,而是把電話打給李慶華李主任。
說明患者情況,李然沒有隱瞞,哪怕自己“感覺”錯了。
電話對面的李慶華好像在刷牙,他開始含含糊糊的應着,但聽到李然考慮是主動脈夾層後馬上漱口,告訴李然自己儘快到。
十多分鐘,李慶華就匆匆忙忙的趕過來。
他對着片子看了兩分鐘,深深的嘆了口氣,“給75mg杜冷丁,控制血壓,患者家屬到了麼?”
“還沒,我催一下。”李然看李慶華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感覺”是對的。
“叫患者家屬趕緊來,我跟她交代患者病情。”李慶華沉聲說道。
一大早晨,李慶華和李然都緊張起來,李然本來就嚴肅的表情×2,看上去有些嚇人。
用藥、聯繫患者家屬,李然心裏不斷腹誹,患者家屬也真沒正事兒,怎麼還不到!這都多久了!!
足足1個小時,患者家屬才趕過來。
李然看見患者家屬的時候怔了一下。
那是一個22、3歲的年輕女人,懷着孕,看樣子應該6個月左右,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眼神裏帶着無窮無盡的迷茫。
因爲是個孕婦,李然沒敢催促,所有牢騷話都憋了回去。
“主任看過你愛人的片子,要親自和你說病情。”李然表情嚴肅,但語氣盡量放緩和。
“大夫,我老公沒事吧。”女人茫然的問道。
一看她已經處於懵的狀態,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要做什麼。甚至連發生什麼她似乎都不確定,一切彷彿在做一場夢。
“有點問題……還是讓主任和你說吧。”李然不敢多說話,他帶着患者家屬去了李慶華的辦公室。
讓女人坐下,李然站在一邊聽李慶華和患者家屬溝通。
李慶華先詢問了患者家庭情況,當他得知患者父母癱瘓在牀,現在女人懷孕是二胎,還有一個2歲的兒子時,李然忽然感覺李慶華李主任的情緒都有些崩潰。
而這種崩潰情緒在女人怯生生的說要是有可能的話,麻煩醫生儘量少花錢,因爲肇事方窮的很、不賠錢、認判的時候達到了最頂點。
李慶華也沒敢隱瞞,而是和患者家屬一五一十的說明情況。
主動脈夾層動脈瘤,需要去省城做介入手術,術後就能恢復正常,沒有後遺症。
可是一臺手術十幾萬、幾十萬……
女人聽到這個數字後彷彿身處夢境之中,迷茫到了極點。
李慶華說了三遍,她才明白醫生和自己交代的到底是什麼。
面對這樣的患者、這樣的家屬,李慶華和李然都束手無策。
都不說患者轉呷ナ〕轻t院中間的風險,光是自費、十幾萬這兩點再加上年輕的女人衣着樸素、滿臉滄桑,他們都知道手術估計是做不上了。
“大夫……”女人說了兩個字,“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李然,去叫護士長。”李慶華一邊安慰着患者家屬,一邊交代李然去叫人。
一番安慰,過了十幾分鍾患者家屬的情緒才平穩下來。
“大夫,要不你和我老公說吧。”女人悲慼地說道,“我家都賣了也沒這麼多錢。”
爲了碎銀幾兩,奔奔忙忙,勉強維持生計,可偏偏天降橫禍。
李慶華嘆了口氣,這特麼都是命。
在臨牀工作的時間長了,自然而然會有一種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的“錯覺”。
考慮再三,李慶華還是和患者交代病情。
剛開始患者還有些迷惑和害怕,但等他聽到省城、十幾萬到幾十萬等關鍵詞後,立即毫不猶豫地說道,“大夫,我沒事,就是疼。過兩天就好,不去省城。”
他說的很堅定,沒有迴旋餘地。
“嗯。”李慶華點頭,類似的情況他在臨牀上見得多了,沒有任何辦法。
這都是命。
“籤個字。”李慶華道,“你注意情緒平穩,保證血壓不高。我們科裏面能給你省的錢都省下來,監護儀什麼的不收費,你交個牀位費就行,一天八塊錢。”
“至於降壓藥用最便宜的,其他都停掉,促進骨折癒合的藥也不用了,你還年輕,能恢復的很好。”
李慶華囉嗦了幾分鐘,李然能感知到主任心裏負疚感很重,只能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患者再三表示感謝,李慶華和李然默默長嘆了一口氣,離開病房。
第0509章 破防
忙忙碌碌的一上午過去,喫過午飯,李然準備下班。
來到值班室,李然一想到那個“糟心”的患者,就深深的嘆了口氣。
他全身有無力的感覺。
一般來講醫生不會感同身受的把自己帶入進患者的情況中,除了沈浪這種八卦的人之外。
可是這次患者的情況讓李然破了防。
“李然,你怎麼了?”沈浪正在抽菸,他早就看出來李然情緒不對,便好奇的問道。
“給我一根菸。”李然也沒直接換衣服,而是坐到值班室的牀上,愁眉苦臉的問沈浪要煙。
沈浪一怔,李然平時不抽菸,他肯定是遇到了某些爲難的事兒纔對。
點燃煙,李然深深的抽了一口,被嗆的直咳嗽。
“喂,你自殺也不是這麼個自殺法吧。”沈浪道,“到底怎麼了?”
李然沉默半晌,這才說出一早收的患者的情況。
患者的父母癱瘓在牀,沒有勞動能力;有一個2歲、剛會走路的兒子;一個懷孕6個月、不認字、簽字的時候按手印的年輕老婆……
手術要十幾、幾十萬,這是患者無法承受之重。
正常估計,患者肯定要放棄治療,回家聽天由命。
這病能聽天由命麼?
李然和沈浪都說不好。
主動脈夾層動脈瘤他們遇到的也不多,但僅僅用醫學常識判斷,必然不行。
沈浪嘆了口氣,類似的“糟心”事情聽了也沒用。
醫生只管治病,至於花多少錢……江海市一個普通的小醫生難道還能讓強生、奧林巴斯、奧利達這類跨國醫療器械生產商降價銷售?
扯淡。
而且往少說十幾萬這種數字幾乎相當於沈浪、李然父母一輩子的積蓄,相幫也幫不上什麼忙。
一向八卦的沈浪沉默無語,草草抽完煙開始午睡。
解決不了的事情就假裝不存在唄,要不然還能做什麼。
李然抽了半根菸,把菸頭扔到菸缸裏,一臉嚴肅中帶着些更復雜、糾結的情緒。
他換衣服,記下患者的家庭住址,沒回家而是直接打車來到患者家所在的村子。
患者家住在偏僻的城中村裏。
說是城中村,和一線城市的城中村不一樣,江海市地廣人稀,城中村偏僻的像是郊區。
李然問路來到患者家門外。
那是一間普通的小平房,雖然破舊但打理的很乾淨。一條土狗看家,門口坐着一個小男孩,呀呀呀的和土狗說着話。
還沒等李然進去,土狗呲牙對着李然一頓吼。
李然猶豫了一下,沒有進門,而是張望了兩眼。這個動作引來了附近鄰居的注意,一個大媽拎着菜刀出來,“你幹什麼的!”
呃……應該是把自己當成偷孩子的人了,李然苦笑。
“我是三院的醫生,趙興柱住院了,我主管。”
聽李然說的這麼詳細,鄰居大媽才稍微安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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