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醫院並不少見，甚至除了殯儀館，醫院是哭聲最多的地兒。絕大多數都是悲痛欲絕的哭泣，極少數是喜極而泣。
只是現在胸外科沒什麼重患者，哪來的哭聲？
周從文霍的一下站起來，剛剛還空洞的眼神精光四射，如同鷹隼一般。
沈浪也下意識的站起來，把菸頭彈掉，順着防火通道的門往裏面看。
走廊裏安安靜靜的，只有護士推着點滴車在挨個病房扎點滴。
周從文皺眉推門往裏走。
“哪家的家屬，咱們沒有重患啊。”沈浪小聲說道。
上一秒還不想繼續這份沒有前途的職業的他，下一秒又變身成一名醫生，切換如此自然。
“不知道。”周從文側耳聆聽，順着哭泣聲徑直走過去。
是人民醫院袁醫生他們倆的病房裏傳出來的聲音。
他們今天是術後第五天，本來在兩天前就該出院，但因爲他們自己害怕，說什麼都不肯走，這才又住了幾天。
早晨查房的時候袁小利還和大家有說有笑，怎麼就一下子哭了呢？
不能夠啊。
即便是猝死，也應該第一時間去找醫生，而不是扶屍慟哭。
周從文滿腦門問號，推開病房的門一下子怔住。
第0298章 病友
一個衣着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破爛的中年男人站在袁小利的面前嚎啕大哭，哭的傷心至極。
“袁大夫，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該……不應該哭……嗚嗚嗚……我就是忍不住。”中年男人一邊啜泣着一邊說道。
“祝主任真說不行了麼？”袁小利問道。
“說什麼肺子都沒了……嗚嗚嗚……我媽的狀態也不好，根本沒辦法開胸手術。”中年男人努力遏制住自己的哭泣，斷斷續續地說道。
肺子都沒了？
沈浪一怔，他完全沒辦法理解這句話。
男人說的應該是個病句，或者是簡單的省略了什麼信息。又不是變魔術，肺子怎麼可能沒呢？
周從文很認真的看着中年男人，若有所思。
“怎麼會肺子都沒了呢，不可能吧。片子帶了麼？”袁小利想要安慰他，但他不擅長安慰人，再加上身上穿着病號服，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只好問片子。
“沒帶，我們收拾收拾準備回家，聽祝主任說……嗚嗚嗚……聽他說您在這面住院，我就過來看一眼。袁大夫，這麼多年給您添麻煩了。”
中年男人的語句漸漸連起來，他用力擦了一把眼淚，在衣服上胡亂擦了兩下，伸到袁小利的面前。
“袁大夫，您是好人，好人。”
本來得到患者的認可是一件特別開心的事情，可是眼前的情況卻截然相反。
淚花在袁小利的眼睛裏打着轉，他握住中年男人的手，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肺臟消失？確定祝主任是這麼說的？”周從文忽然問道。
中年男人見周從文穿着白服，估計是三院的醫生，出於禮貌點了點頭，“是，祝主任說做不了手術，讓我們回家。我好後悔啊，早點做手術就好了，爲什麼要挺這麼多年。”
“不可能吧。”沈浪疑惑的自言自語。
的確，肺臟消失……那是臟器，提供血氧交換的場所，怎麼會消失不見呢？
作爲一名唯物主義者，作爲一名遵循循證醫學路徑成長起來的醫生是不會相信類似的話的。
但按照中年男人的說法是人民醫院祝主任說的，沈浪這纔沒有質疑。
而且按照患者的說法，周從文有自己的判斷，可能是消失肺。手術麼……似乎不難，關鍵看患者的狀態。
“手術，還是有辦法做的，只是風險比較高，花費比較大，你想做麼？當然，我需要看片子。”周從文很溫和的問道。
“啊？”中年男人怔了一下。
袁小利也怔了一下，他穿着病號服，瞪了周從文一眼。
在他的心裏，周從文連患者情況都不知道就大放厥詞，要不是自己穿着病號服還是個患者，肯定指着鼻子訓斥他。
不過即便如此，袁小利的目光裏也滿滿的責備。
“肺臟消失，如果祝主任的確是這麼說的話大概率是消失肺綜合徵。”周從文道。
“啥？”
“啥？”
袁小利和沈浪異口同聲的問道。
“簡單說就是肺大皰太大，並且進行性增大導致壓迫肺臟，出現肺消失的一種病。”周從文淡淡的解釋了一句。
“……”
他們都是胸科醫生，尤其是袁小利，十幾年的老醫生，竟然從來沒聽說過這個病的名字。
袁小利皺眉看了看周從文，並沒有多說什麼，他生怕自己和周從文說話說多了智商被拉低，然後再被他打敗。
“從文，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病。”沈浪則很實在的問道。
“1937年Burke醫生首次報道了一例肺囊性病變患者出現‘消失肺’的特徵，並首次使用了‘消失肺’這個詞作爲詳嗝Q以來，放射學及外科學文獻中開始散在使用尚未確切定義的‘消失肺綜合徵’這一名詞。”
“畢竟很少人用，這個病名沒有出現在教材裏，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周從文又特殊解釋了一句。
“可是祝主任爲什麼說肺子消失了呢？”沈浪關注的點始終和別人不一樣。
周從文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很認真的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說道，“祝主任說的是開胸手術沒法做，而不是手術沒法做，你聽錯了。”
“啊？還有別的手術方式？對呀，祝主任好像說袁醫生做手術的方式或許可以試試，但他說的不是很確定，也可能是我聽錯了。”中年男人一怔。
周從文微微一笑，也沒徵求袁小利的意見，直接解開他病號服的扣子。
袁小利下意識的往後一跳，生怕周從文非禮自己。
“自己把衣服解開。”周從文像是醫生和患者溝通一樣說道，“給病友看看你的切口。”
“……”
袁小利淚流滿面。
病友，自己什麼時候成了中年男人的病友！自己一直都是他母親的主管醫生，已經十多年了！
不過袁小利瞬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也很好奇周從文要做什麼。
沈浪的問題只要去人民醫院胸科幹幾個月就知道——祝主任就愛賣弄這些。
之所以跟患者家屬說肺子消失了，其實就是準備讓別人好奇來問他，然後他再解釋一遍。
袁小利很瞭解祝軍主任，現在在科室裏祝軍主任的這種“小把戲”已經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但是眼前三院的周從文卻成功讓他有了興趣。
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兒，周從文卻像是喫飯喝水一樣簡簡單單的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要是按照周從文的說法，消失肺綜合徵還沒有業界的定論，只是一些放射科醫生、外科醫生寫論文的時候會這麼表述……難道是他看論文、看文獻比自己還多？
袁小利忍着當大體老師的不適，腦子裏儘量用其他事情沖淡羞恥感。
“喏，袁醫生來我們醫院做的就是另外一種胸部的手術。你看他胸壁上只有三個小口，而不像是大開刀的手術，切口至少20-25公分。”
“類似手術患者損傷很小，但缺點也比較明顯，那就是費用略高一點。”周從文很認真的解釋着。
身爲大體老師的袁小利羞愧難當。
倒不是因爲衣服解開充當模特，而是因爲自己身爲一名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竟然跑到“下級”醫院來做手術，這簡直太……特麼的了！
第0299章 警報
簡單介紹完之後，周從文把袁小利的病號服釦子繫上，沒多說什麼和沈浪出了病房。
“從文，真的有這種病？肺子還能沒？”沈浪還在糾結這點。
可是周從文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一件大事難以抉擇，兩個小人正在心裏打架。
“喂，你想什麼呢？”沈浪好奇的問道。
“你有沒有覺得患者家屬的表情有些古怪？剛剛問他話的時候，他的描述前後有點矛盾？”周從文問道。
“沒有啊，他一直拉着袁小利的手在哭，我覺得他是悲傷過度。不過你這麼一說提醒我了，我總覺得裏面有事兒。”沈浪有些不解，看着周從文疑惑的問道。
但沈浪和周從文一樣，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要他說出有什麼問題他不知道到底哪裏不對。
周從文沒說話，背手弓腰，緩緩走在病區的走廊裏。
穿着裙子的肛腸科患者三三兩兩的在走廊裏閒聊，他們也沒什麼事兒，用怪異的姿勢站着，打發閒暇時間。
周從文繞過患者，眼睛看着地面，像是一位老者似的緩緩走着，回憶塵封往事。
剛纔周從文的確好好的，甚至拿人民醫院的醫生當做是活生生的大體老師，給患者介紹胸腔鏡手術。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從文就變了一個人，似乎滿腹心事。
沈浪也陪着他琢磨。
“沒事，你先忙着，我去找李主任彙報一下。”周從文淡淡說道。
他背手弓腰，敲響李慶華的門。
“從文，進來進來，我正要找你說事兒。”李慶華正在拿着筆記錄什麼，他見周從文推門進來，便招呼道。
“集團公司已經準備開始全面體檢，趙總那面鬆口，我再一家一家二級單位去跑。已經跑下來了幾個大隊，下週就能來做體檢。從上到下，可要比我一點點做工作強多了！”
李慶華像是和領導彙報工作一樣一五一十的和周從文講述自己攻城略地的戰果。
他的語氣很平和，沒有沾沾自喜，也沒有洋洋得意，只是陳述。
“再有就是交廣臺那面，我準備去做兩週宣教，咱們電視臺的健康之路我也聯繫過了，給我做一期節目。”
“這幾天忙的我總覺得呼吸困難，但一想到……”
李慶華平淡的說着，但是很快發現周從文的表情不對，他微微沉吟，“你那面有什麼事兒麼？是病房患者有問題麼？”
“李主任，是這樣。”
周從文把剛剛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我開始認爲患者家屬和袁小利的關係比較好，多年照顧，所以臨走的時候來問候一下。但我給患者介紹胸腔鏡切口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不對。”
李慶華瞭然。
常年在臨牀打滾的醫生閱人無數，只要不笨就會被磨練出來一種潛意識，哪裏有危險會下意識的躲避。
周從文就是這種情況，他肯定覺察到了什麼，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哪裏不對？”李慶華問道，“沒事，患者又不是咱們的患者，先放在一邊，有問題就不收唄。
三院……咱們胸外科還屬於小樹，扛不住大風大浪。你別爲難，有問題就告訴我，我去和患者說。
再有就是從文你看看我做的計劃，按照之前篩查的概率我估計下週能有8個患者選擇請陳教授做手術。”
周從文靜靜的看着李慶華，他溫潤的眉宇之間隱約有飛揚的神采。
雖然李慶華沒把超過人民醫院掛在嘴邊上，但估計這事兒已經成了他心裏的執念。
“李主任，不是說了麼，全省前五。”周從文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明晃晃的出現在李慶華的眼前。
“哈！”李慶華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被周從文，怔了一下，隨即道，“不可能了，從文你別開玩笑。咱倆關上門隨便說說，出去可別亂講，讓人笑話。”
周從文笑了笑，剛要解釋，忽然耳邊傳來系統的報警聲，視野右上角的系統面板也間斷變紅，提醒周從文有事。
自己的直覺沒錯，周從文全身繃緊，下意識的去看系統面板的提示。
這是系統的一個功能，在上一世周從文完成了【七進七出】的任務後系統獎勵的一個功能——遇到可能會出現醫療事故的患者時，系統會提前給預警。
不過所謂醫療事故，大概率是醫鬧，而不是因爲周從文水平不夠導致的治療失誤。
在08年以後，醫患關係越來越尖銳，矛盾劇烈，這項系統功能的確幫助周從文躲避了很多難事，堪稱利器。
沒想到半死不過的小傢伙竟然已經恢復了一部分功能，周從文有些安慰。
只是系統面板上顯示出來的緊急任務依舊無法一睹全貌。
【緊急任務：人命值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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