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亩南山
……
還沒回家的上田夏納,臉色很難看地坐在海岸邊。
“今天見面,就是要特地羞辱我嗎?自從上次和你一起去見過那傢伙之後,你不再主動聯絡我,我也無所謂!畢竟當初中學的時候,是你先主動和交朋友的,那時候我又不知道上田家是個什麼樣的上田家!是你因爲驕傲又冷漠沒有朋友,是你因爲我很開朗願意和你說話,才說要和我做很好的朋友的!現在你覺得以我的身份不配做你的朋友了,我無所謂!這段時間,我有一直纏着你嗎?”
站在一旁,同樣憤怒但喋喋不休的,卻是川島姿子。
她看着上田夏納有點像發泄的模樣:“那天明明知道是他,要帶着我去見他就是想看看笑話吧?用你居高臨下的眼睛,看看我們普通人之間的糾葛。發現他和以前我說的不一樣,想看看我的反應很有趣嗎?沒錯啊,我是喜歡有能力有錢的男人,怎麼了?我在你面前掩飾過這一點嗎?這就是我們平民出身的人會有的想法,你從來不缺錢,怎麼會明白我們這種人的感受?”
“說到底,一直還把我當做朋友,就是因爲你始終還交不到另外的朋友。因爲你總是那麼高傲,那麼難以接近,渾身上下都是貴族的做派!只有我無所謂這一點,我心安理得地收你的禮物、花你的錢,讓你從我身上得到‘原來普通人平常是這樣生活啊’的樂趣!怎麼,從他嘴裏聽到那些話之後,開始覺得我的行爲很噁心了?開始享受居高臨下鄙視我的新樂趣了?”
上田夏納沉默着站了起來,平靜說道:“我不是你想的這樣。”
“無所謂!反正從你剛纔問我的那些話,就知道你已經不再把我當做朋友了。”川島姿子的表情很驕傲,“像我這樣的女人,就算你覺得可恥,在這東京也有千千萬萬個一樣的。有人甘心爲我付出,我爲什麼要拒絕?誰能強迫誰嗎?”
“沒錯,當時是讓他很難堪,但他不是因此徹底成長了嗎?說起來可能還需要感謝我!事到如今,他都沒有選擇報復我,就是他也明白了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知道那是我給他帶來的成長,雖然很可惜他對我沒感覺了,但我又不會因爲他現在是個完美的對象而可惜。我的身邊,不缺這樣的男人!”
上田夏納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至少今天,你當面承認了。那天,你可是全都否認了的,只說那是他在維持他的自尊心,才把責任全都丟到你身上。你說男人和女人的戀愛如果沒有結果,都是這樣。這句話倒是沒錯,你也是把責任丟到了他身上。你一點錯都沒有,他沒早一點發現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都是他的錯。”
“他蠢,和我有什麼關係?是,他現在不蠢了,昨天學校裏發生的事我聽說了。我和你認識這麼久,都沒聽你說過原來你還有婚約。現在陶大郎變得厲害了,居然進入了你父親的視野,居然讓他準備放棄原來爲你選擇的未婚夫。看到沒有?這就是真實的世界,就算是你尊貴的父親,不也是在時刻留意更好的,時刻準備拋棄前一個嗎?哈哈哈哈,有什麼了不起……”
川島姿子咆哮起來,這一幕上田夏納很熟悉,以前有什麼事情讓她不爽的時候,她總是會這樣不掩飾地咆哮起來。
可笑的是,以前的上田夏納很羨慕她這種不用剋制情緒的狀態,覺得她是一個很真實的朋友。
可笑的是,以前的自己同樣很蠢,不知道她這種真實的狀態下,還有冷靜時候的很多虛僞。
上田夏納的目光漸漸冷冽起來,淡漠起來。
聽到最後,她突然一個巴掌狠狠地揮了過去,打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川島姿子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上田夏納冷漠地說:“不是認爲我是高高在上的貴族,而你自己是普通人嗎?現在你知道上田家是個什麼樣的家族了,我打了你,準備報復嗎?”
川島姿子的臉脹得通紅,嘶聲喊道:“你得意什麼!我要去起訴你!起訴你!”
“啪!”又是一個巴掌之後,上田夏納表情平靜,“去吧。知道戰鬥贏不過我,起訴確實是個手段。我等着。”
說完,她就轉身揚長而去。
川島姿子氣得渾身發抖,嘴裏咒罵着:“你這個混蛋……混蛋……”
“順便告訴你。”上田夏納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眼神冰冷,“因爲你既欺騙了陶大郎,也曾經欺騙了我。我現在十分恨你,聽清楚了,是恨。務必要給我一個緣由,讓我徹底摧毀你。”
看着她轉身離去再也沒停步的背影,川島姿子憤怒之餘,眼底也剋制不住地出現了一絲驚恐。
爲什麼會這樣?
第191章、但是,我拒絕!
“我回來了。”
上田夏納走進家門的時候,還是調整好了心情,帶上了笑容。
“歡迎回家。”上田晴子站在不遠處微笑着,眼裏卻有點擔心,“今天在學校,還好嗎?”
“沒什麼特別的。父親大人呢?”
上田晴子牽起了她的手:“你爸爸他,今天晚上去霞會館了。”
“……我知道了。”上田夏納臉上的笑容慢慢變成擔心,“是不是因爲昨天的事,其他家主對爸爸會責難?”
“那是你爸爸能處理好的事。”上田晴子摸了摸她的臉,“相比起來,今天中午大郎同學來過一個電話。因爲你不在學校裏也不在家裏,所以讓他擔心了。”
“……”上田夏納抿着嘴沒說話,心裏有點委屈。
會擔心嗎?會擔心纔怪。
“上午給他打過電話吧?大郎同學說,上午電話裏說的話,是開玩笑的,讓你回家之後,給他回個電話。”
“那傢伙!”
上田夏納咬牙切齒地憋了一句。
開玩笑,又是開玩笑。
到底是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開的玩笑,還是今天上午電話裏說昨天那樣說是開玩笑的這是開玩笑!
太可惡了!
“因爲什麼事吵架了?”上田晴子低下頭看着她的眼睛,溫柔地問。
“沒有。”上田夏納搖搖頭,“媽媽,我先去練習了。”
她練了半天,卻總是心不在焉。
眼睛裏遲疑不定,才最後收起了竹刀,先淡定地跑到衛生間。
進去得很日常,出來得很快。
“媽媽,晚餐還沒好嗎?”
“再等一會就好了。”
“哦……那我……就先給他回個電話吧……”
上田晴子背對着她翹起了嘴角。
上田夏納坐在電話機旁邊,吸了一口氣纔開始撥電話。聽筒裏的聲音響起來之後,她才覺得心跳開始變得快了些。
“冷靜!冷靜!呼吸,呼吸!”
她在心裏暗暗地告誡着自己,另一隻手按在了心口,輕輕地呼着氣。
“喂?是我……”電話通了之後,她故作平靜地說道,聲音有點小,因爲不想被媽媽聽到。
陶知命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過來:“喂?是誰啊?”
“我!夏納!”上田夏納咬着牙提高了點音調,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清,還是又在故意逗自己。
“夏納啊……抱歉,上午說的話是開玩笑的。”
上田夏納突然語塞了。
難道現在要問一句,那你說喜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太羞恥了!
誰關心這個啊!
“你離開了學校,又沒回家,去哪裏了?”陶知命的聲音繼續傳過來。
“我去哪裏,要你管?”上田夏納話說出口,心裏就有點後悔和擔心了。可是,就是倔強地說了這句話。
“那沒事就行了。”他說完這句話,就暫時也沒說話了。
上田夏納懊惱地掐着自己的腿,跟他一起沉默。
過了一會,他的聲音才重新傳來:“……手提電話的電話費很貴的。”
“是你叫媽媽轉告我,讓我回電話的啊。有什麼事?”她脫口而出,繼續後悔和擔心。
果然,電話對面又沉默起來,然後是長長的一聲嘆氣。
“夏納,雖然我沒有親人,是個在霓虹的夏國後裔,但我的內心裏,也有屬於我的尊嚴和驕傲。我不想被當做攀附上田家地位和財富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總之,是因爲知道你心情很差地離開了學校,有點擔心。”
“那……到底什麼不是開玩笑?”上田夏納心裏淌過一絲甜蜜,咬着嘴脣暗暗期盼着。
“答應了幫你打敗森次郎,不是開玩笑的。其他的,我只能都當做是開玩笑。”陶知命在電話裏笑了一聲,上田夏納不知道爲什麼聽出了自嘲的味道,“在這東京,憑自己的本事真正站穩腳跟之前,只有與我能成爲不容忽視的人有關的事,不會開玩笑。森次郎說要殺了我,所以這件事不是開玩笑的。”
上田夏納眼裏的光黯淡了下來:“所以之前,只是遊戲一樣的態度嗎?答應我擊敗森次郎的事……”
“非要這麼說的話,是的。人生本來就像一場遊戲,你甚至還有過一個明確的劇本。上田大人說我喜歡追求刺激,答應你的那個時候,是有點這種心態吧。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面對亂入棋局的我,會怎樣慌張驚愕呢?有這樣的心態。”
上田夏納喃喃說道:“像賭徒一樣,借那麼多的錢,用外匯賺回來。跑去攪亂財團們關於武田製造的計劃,現在又甘願放棄那樣的利潤,和瀕臨絕境的孫君一起與森次郎戰鬥。大郎,爲什麼要這麼瘋狂地生活?”
“因爲,我本來就已經死過一次了啊。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多出來的。這並不是瘋狂,這是解除了束縛。有了這份心態之後,我想做的每一件事,反而都奇蹟地成功了。你說,這有什麼錯嗎?”
上田夏納的雙眼裏紅潤起來,心裏流淌着酸楚:“如果不再有好吣兀恳呀浂加袛橙肆恕�
“所以我認真地練習着劍道!我結交更多朋友!我積蓄自己的力量!在這段新的人生裏,不會有人再擊敗我了!我要按照我的心意,存活在這世界,再也不讓任何人支配我的心意!”
他說的話鏗鏘而堅定,上田夏納朦朧的眼前,都能想象出他說這些話的樣子。
淚珠滴落下來之後,她按着心口,儘量平穩地說道:“我明白了。”
電話那頭的陶知命過了一會,才語氣緩和下來地繼續說道:“現在,我們人生的新劇本已經有了交集。我已經入戲了,可關於我未來的部分,仍然只能按照我的意志去書寫。被擺佈着放到什麼位置,我不願意!就算我的心裏,已經越來越多地出現了你,我也不願意!”
上田夏納的淚水漱漱而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所以,先不要追問我哪些部分是認真的了,好嗎?”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溫柔起來,“真正堅定的心意,是不用確認的。從我嘴裏聽到的,萬一是欺騙呢?我不想欺騙你。晚上問問上田大人吧,當時對你說那樣的話,是什麼樣的狀況。”
“……我……知道了。”上田夏納終究是從聲音裏顯露出抽泣的狀態。
“就先說到這裏了,晚上早點休息吧。學校裏別人的眼光,是無所謂的。你的人生,與他們何干?”
聽筒裏傳來“嘟嘟”聲,上田夏納放下了電話之後,一直坐在那裏抽動着肩膀。
過了一會,背後纔多出一個溫暖的懷抱。
上田晴子抱着她的肩膀之後,上田夏納才返身撲進她的懷裏,“嗚嗚嗚”地悶着哭出聲來。
“發生什麼了?”上田晴子只能嘆着氣,輕輕撫着她的背。
上田夏納只是搖着頭,卻不肯說話。
又能有什麼辦法?
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他的身份,他突然遭遇車禍逝去的親人,他付出的真心和遭遇的背叛,他從最怯懦又最勇敢的自殺中崛起的意志,造就了現在這樣一個他。
就算自己是真的已經進入了他層層防備起來的心,他也不會主動接受婿養子這個身份。
那就是讓她也心動的,強大的、認真的、自信的、驕傲的他啊。
不是把她當做大小姐的他,只是把她當做一個能逗得開心又羞惱的他。
……
木下秀風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語。
陶知命放下電話笑着問:“怎麼了?”
“……剛纔那些話,很有氣勢……”木下秀風眼神複雜地說道,“當初願意去做武田製造這件事,想要看看大人物們的慌亂嗎?你這傢伙,這不是瘋狂是什麼?”
“秀風大哥,因爲我已經真正接受了你成爲未來牢不可分的同伴,才當着你的面說出這些話。”陶知命平靜地看着面前的餐桌,“在三菱眼中,我是你的一張牌。在住友內部的其他勢力眼中,我們也只是安齋專務和北川會長的新將。這麼多年來,你也時常會擔心哪天遭遇難以抵抗的壓力吧?”
木下秀風沉默了很久,才說道:“小學5年級,父親大人因肺炎而死。中學1年級,母親病逝。兄長將我養大,中學卒業之後從建築工人開始的我,用了這麼多年纔到達現在的位置。前年,那個行走的三億円,在醫院中被3個槍手殺害。雖然有人覺得是同爲經營不動產的我動的手,但不是我,反而讓我清醒了過來。從那之後,我就開始思考未來的路,直到我遇到了你。”
陶知命點了點頭:“所以說,互相利用可以,但我們已經有了一定的實力了,不能陷入完全被人支配的地步了。”
“我們之間,是互相利用嗎?”木下秀風凝視着他。
陶知命微笑起來:“從互相利用之中建立起來的友誼,是最清白的。我們已經見識過彼此最深的心機,此後就可以都彼此坦然了。秀風大哥,開始一起守護我們拼命佔領下來的利益吧!”
木下秀風長嘆一聲:“我要是也有個漂亮的女兒就好了。”
“……我喊你大哥,你卻想做我爸爸?”
“上田正裕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讓那個上田大小姐去問他父親,上田正裕豈能聽不出來,你在降低她女兒的期望?什麼解除束縛,按照你的意志活着……不過,剛纔差點以爲在看電影了。很像是無情浪子和良家大小姐的狗血戲碼啊你這傢伙!”
“沒事的。”陶知命樂呵呵地說,“在上田大人面前,我也很坦白地說了。想利用我的話,我會復仇的,會選擇引誘他的女兒讓他頭痛。他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很坦盏摹!�
“……說了這樣的話,居然還能留宿在上田家?”木下秀風滿眼難以置信。
“大概這就是過去華族的待客之道吧。所以我一晚上沒睡啊!擔心他半夜提劍把我砍死!”
“……平野隆雄現在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嗎?”
“上田大人應該向他傳達回去了吧。”
“挺好奇他聽到那些話的表情。”
“跟你剛纔差不多吧。”
門被推開,安齋善衛匆匆趕來:“怎麼樣?雖然知道三菱肯定會見一見你這個關鍵人物的,但平野隆雄怎麼會提出那樣的要求?”
“是啊。”陶知命長長嘆了一口氣,“上田家的名望、財產,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兒。這樣的要求,誰不心動?”
安齋善衛不禁把眼睛瞪大了:“你……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