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公玛
氣氛有些怪異。
“Ruby,其實我一個人來就好了。”
“你跟阿仁平時這麼忙,今天還特地抽空陪我來,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你們後面就不用來照顧我,我自己行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我已經放下了,人活一世,還是要向前看。”
“不過先跟你們說好,以後我隔三差五就會去物業找你們,我拉了一羣老傢伙,我們要跟油麻地一樣,成立一個佐敦熱心市民團隊。”
“你們要幫我,讓我也過過官癮,哈哈。”
鄧阿婆嘴上說得輕鬆,懷裏的遺像卻抱得格外緊。
內心敏感的陳永仁看出鄧阿婆在強撐,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摩挲着雙手陪着笑。
“好啊,阿婆。”
Ruby連連點頭答應。
本來她不想提比利今天開庭的事,但怕鄧阿婆回去了想不開,主動開口道:
“阿婆,那個富二代今天開庭受審,人證和物證強哥都找到了,我相信法官會給我們一個公平的審判,你不要多心啦。”
她邊說邊拉住阿婆的手。
“Ruby你好善良體貼,難怪阿強讓你當大嫂,還把錢都交給你管。”
鄧阿婆衝Ruby擠出一個笑臉,旋即又搖搖頭,“你別安慰我了,我沒事的,我這幾天都問過,也查過了。”
“這種案子很難判,而且關不了兩年,也罰不了多少錢。”
“對於這些有錢人,就是灑灑水。”
“就算了吧,我們普通人沒法跟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鬥。”
鄧阿婆說着,用她那粗糙、佈滿褶皺的手拉了拉Ruby的手,語重心長地說:
“Ruby,你回去跟阿強說,這件事算了,都怪我們自己倒黴。”
“我知道阿強準備競選區議員,這種關頭不要給他找麻煩。”
Ruby愣了愣,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總算知道,高強爲什麼願意花那麼多錢和精力幫助這些底層的人。
Ruby揉了揉眼睛,語氣輕鬆道:
“阿婆,你別爲難我了,強哥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我要是去讓他別管這事,他一定會給我兩巴掌。”
Ruby說着,給陳永仁使了個眼色,陳永仁連忙接話:
“對啊阿婆,強哥都安排好了,而且這次是港府的人發起指控,怎麼都不會牽扯到強哥。”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鄧阿婆看了眼Ruby,又看了眼陳永仁,見二人眼神堅定,才緩緩點頭:
“那就好。”
上年紀的人,最怕的事就是麻煩別人。
片刻後。
將鄧阿婆送上樓,關門離開的Ruby和陳永仁二人對視一眼,長嘆一口氣。
鄧阿婆說的,他們何嘗不知?
兩年前邱大公子撞死交通警才判四年,罰24萬港幣。
更現實的是,他苦窯還沒蹲滿4年,就因爲各種良好表現提前釋放,最後只蹲了兩年就出來了。
一個警員的性命也才值兩年監禁,外加24萬港幣,那鄧阿婆老公一個普通人呢?
想到這,二人不敢再往下想了,先後下了樓。
在即將上車時,陳永仁的電話響起,他接過。
電話那頭傳來蘇建秋的聲音,他聽着聽着,臉漸漸拉了下來。
等蘇建秋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陳永仁咬牙切齒地衝電話喊道:
“這些撲街!”
“阿秋,你先喊幾個兄弟一起在那盯着,沒有接到我的電話,一定不能讓他們施工!”
“我現在就去找強哥彙報!”
Ruby看向掛斷電話的陳永仁,語重心長道:
“阿仁,你現在是集團高層,遇到事情一定不能驚慌,你慌了,底下的人還怎麼做事?”
陳永仁苦着一張臉,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忙給Ruby解釋道:
“大嫂,我不慌不行啊,工務部勾結施工方想要貪污我們的善款!”
“咩啊?他們喫了熊心豹子膽,連我們的錢都敢貪!”
Ruby秀眉緊蹙,衝司機說:
“去南九龍裁判司署,找強哥!”
……
南九龍裁判司署。
它坐落在油麻地加士居道上,離廟街也不過兩三百米遠。
港島幾乎所有的案件初審都在裁判法庭,而九龍區的案件初審則都在南九龍裁判司署。
罪行輕微的,將會在裁判法庭完成判決,罪行嚴重的,將由裁判法庭判斷分流到區域法庭還是高等法庭。
而不同的法庭對應着不同的判罰上限。
此刻,法庭外。
王鳳儀正給Sandy講述比利酒駕肇事逃逸的經過,王鳳儀越講越生氣,而Sandy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王鳳儀說完,高強連忙問:
“Sandy,這個案子有把握打贏嗎?”
Sandy緊抿紅脣,搖了搖頭:
“我個人覺得很難。”
“有沒有搞錯!”
王鳳儀難以置信地看着Sandy,“證據這麼確鑿,還不能判比利的罪嗎?”
“法律其實是很複雜的。”
Sandy衝她擠出一個笑臉,扭頭跟高強解釋:
“這裏有兩個地方很容易被辯方攻擊。”
“第一,關鍵證物肇事車輛,從肇事到找回,中間足足有一天半的空白期,會讓陪審團懷疑證據的真實性。”
“第二,關鍵目擊證人身份背景不做好,前三合會成員的身份會被陪審團質疑作證的真實性。”
“最重要的是黃家肯定提前安排好了,出了事就報警掛失車輛,而且辯方律師是陳大狀,他的業務能力和人脈是港島一流的。”
“如果他跟今天的法官打了招呼,有可能案件就會被打回,比利會被當庭釋放……”
“我丟,鬼佬的法庭也太黑暗了吧!”
王鳳儀氣得呼吸急促,胸前起伏不斷。
一個小時前,她才快意恩仇地看高強各種宣判,前後對比下來她很難接受。
Sandy朝她擠出一個笑臉,攤攤手:“法律就是這樣的,疑罪從無。”
“而且我說句實在話,就算比利被定罪,他的監禁期不會超過6年,罰款和賠償加起來最多幾十萬。”
“對於比利這種富二代,不值一提。”
“這人命也太不值錢了吧?”
王鳳儀就接過話來,氣得小臉通紅。
Sandy擠出一個苦笑,“沒辦法,港島的法律核心邏輯來源鷹國,處罰罪犯只是其中一個量刑的標準,還會考慮賠償、警戒他人……”
王鳳儀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她扭頭看向高強,見高強同樣面色凝重,拉了拉他衣角:
“喂,賣魚佬,你想想辦法。”
“我也沒辦法,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跟這些有錢人同流合污的。”
高強看了眼表,正色道,“要開庭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南九龍裁判司署內。
“你被控於本年3月8日下午2:30,在地鐵上使用粗言穢語,請問你認不認罪?”
“……你在佐敦吳松街夢巴黎門口,無牌販賣加熱食品,請問你認不認罪?”
“你被控於本年……在觀塘俊業街66號的717便利店,偷取兩盒微波爐即食盒飯,價值28元,你認不認罪?”
“……”
當值法官林涼水聽到這些雞毛蒜皮的案子,哈欠連連。(來自-毒舌律師)
本來今天不是他值班。
可今天一早,上司一個電話將休假的林涼水拉回法庭,本就對上司和港島法律體系不滿的林涼水,情緒早在爆發的邊緣。
直到他聽見:
“被告人黃比利,你被控於本年……在彌敦道蓄意撞死張偉明,撞傷警員陸劍明,你清不清楚指控?認不認罪?”
林涼水黯淡的眼眸緩緩變亮。
他抬頭看向辯方席,竟然是大律師陳天衣。
他又看向被告,只見被告搖了搖頭,隨口道:
“不認,我要求進行初級偵訊!”
林涼水挑了挑眉,打直腰背:
“請控方做開案陳詞。”
這種案子他一年都碰不到幾個,不由得打起精神。
林涼水這會又覺得那個前下屬,新上級沒有那麼難相處了。
隨後律政司請來的控方大律師,對本案做了簡單的陳詞後,開始傳喚盤問目擊證人:
“目擊證人陳浩南,你在口供裏提到,親眼目睹一輛車在彌敦道加速撞到正在過馬路的老人,請你重新描述一下司機和車輛的信息。”
陳浩南抬眼朝控方律師看去,點點頭:
“銀白色保時捷,開車的人長得有點猥瑣,穿着個黑色西服。”
“證人,請你看向被告席,你那晚看到的司機是不是他?”
“對,就是他,那天晚上他就穿着這條外套,最重要的是,他長得那麼猥瑣,我忘不了。”
陳浩南點點頭,語氣平淡。
他上過好幾次裁判法庭,但都是在被告席被人指控。
第一次坐在證人席上指控別人,總感覺有些怪怪的。
陳天衣連忙舉手,看向林涼水:
“反對,證人言語攻擊和侮辱我當事人!”
“反對無效,這是證人主觀的感受,不存在客觀的侮辱和攻擊。”
林涼水說完,衝着控方大律師說,“你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