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叁五六
“殺了多少人?”
“也記不清了。”
女人頓了頓說道。
“今天早上,一個男人闖進便利店搶劫,手裏有槍。”
“他開槍打傷了店員,我趕到的時候他正準備開第二槍,我開槍了。”
陳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道。
“你覺得你有問題嗎?”
“我不知道。”
“我同事當了二十年警察,連槍都沒拔過。”
“但我已經數不清多少次開槍了,我覺得自己像個殺手。”
“你殺的都是什麼人?”
“壞人。”
“他們手裏有沒有武器?”
“有。”
“他們有沒有傷害別人?”
“有。”
“那你爲什麼覺得自己有問題?”
女人沉默了一會。
“因爲正常人不會這麼頻繁地遇到這種事,我覺得是我身上帶着什麼,把那些壞人引來了。”
“這是不是我的罪過?”
陳君搖了搖頭。
“瑪麗安,你搞錯了因果關係。不是你引來了壞人,是壞人本來就在那裏。只不過你剛好是那個趕過去的人。”
“但是爲什麼每次都是我?”
“因爲你是個好警察。”
女人沒有說話。
“壞人在哪裏出現,就會有人去哪裏,你是那個去的人,這不是詛咒,這是職責。”
“可是我覺得很累。”
“那就換個職業。”
女人愣了一下。
“換個職業?”
“你有沒有想過不做警察?”
“我...沒想過。”
“爲什麼沒想過?”
“因爲除了這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陳君想了想。
“我認識一個人。”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以前也是當差的,在港島,一個叫灣仔的地方。”
女人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好奇。
“港島?”
“對,他當了很多年差人,破過很多案子,基本每次的大案都會殺人,多的時候因爲匪徒太多,甚至能殺幾十人。”
“但他沒有害怕,因爲他知道自己殺的都是該死之人。”
“他就很適合這個職業,要是像你這樣,他怕是早就崩潰了。”
陳君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你殺的人,都是該死的人,你不用爲此感到內疚,但你也不用爲此感到驕傲。”
“這只是一件事,你做了,它過去了。”
“那我要怎麼過去?”
“你已經過去了,你現在坐在這裏,跟我說話,你沒有發瘋,沒有崩潰,你只是累了。”
女人沉默了。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活法?”
“沒有。”
“那就從今天開始想。”
“想什麼?”
“想你喜歡什麼。想你想做什麼,想你不當警察之後能幹什麼。”
“神父,謝謝你。”
“不用謝。”
“我會想想的。”
“好。”
女人出了告解室,走在教堂的走廊裏。
老托馬斯正站在走廊的盡頭,手裏端着一杯茶。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神父袍,胸前掛着一枚舊銀十字架,臉上帶着和善的笑。
看到托馬斯,女人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身後的告解室。
如果老托馬斯在這裏,那麼告解室裏面的是誰?
——————
女人一瞬間就有些慌了。
她的目光在老托馬斯和告解室的門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老托馬斯站在走廊盡頭,端着茶,笑眯眯的。
告解室的門關着,裏面安安靜靜。
難道有人在惡作劇?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在長椅上。
她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教會最近在整頓,有人說要關閉一些不正規的教堂,難道這裏是被人舉報了?
還是哪個同事跟她開玩笑?
或者是她剛纔聽錯了,跟她說話的一直是老托馬斯,只是她記錯了?
可是老托馬斯都這個年紀了,居然走這麼快?
就在這時,告解室的門開了。
陳君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看走廊盡頭的老托馬斯,又看了看站在長椅旁邊的女人。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女人看着他的臉。
年輕,亞裔,帥氣。
她剛纔說話的時候,想象對面坐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神父。
結果出來的是這麼一個年輕人。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起剛纔說的那些話。殺了人,覺得自己像殺手,身上帶着詛咒,不知道該不該辭職。
那些話她憋了很久,本來以爲是對一個老人說的,結果對面坐的是個年輕人,長得還挺好看。
她爲自己剛纔那個“惡作劇”的想法感到羞愧。
老托馬斯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
他走到兩人中間,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陳君,臉上帶着那種見慣不怪的笑。
“安吉拉,你認識陳神父了?”
女人搖了搖頭。
“沒有,剛纔不知道是他。”
老托馬斯點了點頭,給她介紹。
“這是陳君,聖邁克教堂的助理神父,剛報到沒多久。”
他又看向陳君。
“這是安吉拉,本地警局的,經常來教堂坐坐,人不錯,就是太拼命。”
安吉拉的臉更紅了,她朝陳君點了點頭。
陳君也點了點頭。
如果他沒記錯,這位安吉拉,就是瑪門降臨人間的載體。
就在這時,教堂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對夫婦走了進來。
男人四十來歲,瘦高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衫。
他一進門就開始打量教堂裏的陳設,最後落在陳君身上。
女人跟在他後面,金色長髮,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
她的目光在教堂裏轉了一圈之後,也落在了陳君身上。
他們目的很明確地朝陳君走了過來。
老托馬斯有些疑惑。
他不認識這兩個人,但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不是來做禮拜的。
男人走到陳君面前,伸出手。
“陳神父?”
“我是。”
“我叫艾德·沃倫,這是我妻子羅琳。”
陳君跟他們握了握手。
三個人在教堂的長椅上坐下,開始聊了起來。
瑪麗安站在長椅後面,假裝在看牆上的聖像畫,耳朵卻豎着。
她聽到了一些詞,“驅魔”、“惡魔”、“附身”、“鬧鬼的房子”。
她很好奇,畢竟這個詞她只在電影裏聽過。
她當警察十年,見過很多案子,但沒有一件跟驅魔有關。
她沒想到這個教堂里居然有人會做這種事。
她又站了一會,然後轉身離開了教堂。
老托馬斯站在旁邊,聽到夫婦來找陳君是爲了驅魔之後,一臉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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