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許峯被黃禮林這連珠炮一般的質問轟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許峯想反駁,想說清楚,但他發現自己根本說不清楚。
趙顯坤卻是抬手製止了黃禮林的追問,然後轉頭重新看向蘇筱:“蘇筱,你只看了一眼結算單,就記住了上面的數據?”
蘇筱說:“趙總,我這人一向對數字比較敏感。”
接着,蘇筱從桌上拿過紙筆,也不翻任何資料,直接在腥嗣媲伴_始寫。
先寫了結算單上那個項目的毛利率,然後一步步往下推……
行業標準材料成本、人工成本、管理費用的常規佔比、同類項目的利潤浮動區間、競標策略中常用的壓價幅度。
“行業標準材料成本在這個體量的項目上,浮動範圍一般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我按上限取值。”蘇筱一邊寫一邊解釋,“人工成本天科近三年的公開數據裏有,我做了加權平均。管理費用佔比,行業慣例是五個點到七個點之間,天科去年的財報顯示他們的管理費用率在五點三左右,我取了五點五。”
蘇筱前後寫了不到十五分鐘,最終的報價數字落在紙面上。
徐知平湊過去看了一眼,又把紙遞給趙顯坤。
趙顯坤看了看,卻是沒有說話。
蘇筱指着最後那個數字說:“這個數字和天成的競標報價,誤差在千分之幾以內。黃總,上次我就已經解釋了,您的底價區間被我們預測到了,不是因爲我偷了您一個數據,而是因爲貴公司的報價風格太穩定。我看到的那個數據只是一個起點,剩下的推導都是基於公開信息和行業標準做的。沒有那一眼,我的報價也不會偏離超過百分之三。”
會議室裏的人看着蘇筱把整個推導過程一行一行寫出來,卻是沒人說話。
幾個懂造價的人在心裏默默跟着蘇筱的思路走了一遍,發現她的每一步推導都有據可依,並不是憑空捏造。
黃禮林盯着那張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此時的他想說點什麼反駁,但張了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趙顯坤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評價蘇筱的推導過程,而是把目光轉向了許峯,“許峯,審計材料在審計過程中被非審計人員接觸,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都是審計小組的失職。作爲審計負責人,你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許峯站起來,嘴脣發白,低着頭認錯說道:“趙總,是我的疏忽,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我向天科和天成雙方道歉,因爲我的管理不到位給大家造成了困擾。”
接着,許峯朝天科和天成的方向各自鞠了一躬。
黃禮林哼了一聲,但沒有再追着不放,畢竟他要的就是現在的結果。
此時趙顯坤宣佈了最終的處理決定:“許峯不再擔任本次內部審計的負責人,審計小組由徐知平另行指定人選接管。領先國際項目的競標結果維持原判,天成中標。東林的投訴,人事部按正常程序處理。”
“是!趙總。”
“散會。”
……
離開了辦公室,黃禮林和汪煬在走廊上又拌了幾句嘴。
黃禮林指着汪煬說:“汪煬,你天成以後給我注意點!”
汪煬回了一句:“你天科自己內部管不好別賴別人!”
兩個人面紅耳赤地各走各的,旁邊路過的工作人員都看到了,低着頭快步走開,生怕被捲進去。
但等到走出了集團大門,兩個人各自上了自己的車,在市中心繞了兩圈之後,前後腳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弄堂。
弄堂深處有一家不太起眼的私房菜館,門臉小小的,招牌也沒有,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這裏還能喫飯。
這家店是當年贏海剛起步的時候,他們幾個老兄弟經常聚餐的地方。
後來集團做大了,大家出入的都是五星級酒店和高檔會所,反而很少有人再來這裏了。
包間裏,酒已經倒好了。
黃禮林端起酒杯跟汪煬碰了一下,兩個人一飲而盡。
剛纔在會議室裏吵得不可開交的架勢就像被風吹散了一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黃禮林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笑着說:“老汪,今天這場戲,演得真夠累的。趙總那個眼神你看到了沒有?他盯着蘇筱的時候,我差點以爲他要追查下去。幸好那丫頭夠機靈,把許峯推出來頂了雷,不然咱們這出苦肉計還真不好收場。”
汪煬夾了一筷子菜,嚼完之後說:“蘇筱是我的人,我知道她能頂得住。許峯那小子也是倒黴,他在天科查了這麼久的賬,把你們逼得夠嗆。今天讓他背這個鍋,也不算冤枉他。審計材料保管不嚴本來就是他的責任,我看了蘇筱今天的表演都覺得是真的。”
“嘿嘿,不是真的也變成真的了。”黃禮林說,“關鍵是趙顯坤信了。他今天處理許峯的時候你看到了嗎?從頭到尾沒有追問數據泄露的細節,然後就直接就定了性。這說明什麼?”
“……”汪煬沒有接話,等着他說下去。
黃禮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說明他根本不在乎許峯是不是真的泄了密。他在乎的是審計這件事已經被人抓了把柄。許峯只是他順勢推出去擋槍的倒黴蛋。”
汪煬點了點頭:“趙顯坤要的確實是平息事態,不是追究真相。所以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也沒有追問過蘇筱。”
黃禮林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裏晃了晃,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起來:“老汪,咱們這幫老兄弟,當年跟着趙顯坤打天下的時候,那是什麼光景?幾個人擠在一間破辦公室裏,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喝酒喝到胃穿孔。那時候趙顯坤對咱們是真的掏心掏肺,有錢大家一起分,有難大家一起扛。”
“……”汪煬沒說話,而是端着酒杯聽着。
“可現在呢?”黃禮林把酒杯往桌上一擱,“集團做大了,上市了,人家是董事長了,咱們反而成了他要收拾的對象。這次審計要不是咱倆聯手演了這麼一齣戲,你那個領先國際的項目不光拿不到,我天科的內審也別想輕易甩掉。趙顯坤想收權,想把子公司的脖子一個個掐住。咱倆要是不抱團,以後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
第2689章 婚戀觀
此時的汪煬端着酒杯沉默了一會兒。
立刻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創業經歷。
那時候天成剛成立,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是天科的黃禮林借了他一批設備才撐過最難的那段日子。
這份情汪煬一直記在心裏。
所以今天才願意配合黃禮林演這出戏,不光是各取所需,也是還一份舊債。
但汪煬不喜歡黃禮林這種把話說的太直白的做派。
兩個人又喝了幾輪。
黃禮林的酒勁上了頭,說話越發肆無忌憚,“老汪,咱們兄弟歸兄弟,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汪煬看着他:“什麼話?”
“你那個蘇筱,你要小心點。”黃禮林說,“這丫頭是能幹不假,但她太聰明瞭。聰明到能把一場局玩得比咱們這些老江湖還溜,你不覺得害怕嗎?”
“……”汪煬沒接話,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黃禮林繼續說:“她今天能在會議上把許峯推出來頂雷,明天就能在天成把你架空了。她不是咱們的人,她跟你我都沒有舊情分,她只認自己的道理。這種人放在身邊,遲早是個禍害。”
汪煬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臉上的笑容沒了,“老黃,蘇筱是我親自招的人,她的能力我比誰都清楚。今天這場戲要是沒有她,咱倆的苦肉計根本唱不下去。”
“我沒說她沒能力,”黃禮林說,“我是說……”
“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提防她,”汪煬打斷了他,“可我怎麼提防?她在我最難的時候幫我拿下了美術館,又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我拿下了領先國際。我要是轉臉就跟她玩心眼,我汪煬還是人嗎?”
黃禮林見汪煬動了真格的,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行行,就當我沒說。我就是提個醒,聽不聽在你。”
汪煬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反而直接站起來,走到包間角落的酒櫃前,彎腰看了看裏面擺的幾瓶酒,伸手挑了兩瓶上了年份的白酒,拎在手裏掂了掂。
然後對黃禮林說了句:“這兩瓶我拿走了。”
黃禮林揮了揮手:“拿就拿吧!反正今天這頓飯本來就是我請的。”
汪煬拎着兩瓶酒推開門走了出去。
黃禮林一個人坐在包間裏,端着半杯酒,看着汪煬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接着,他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哼!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
然後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撥了夏明的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黃禮林只說了一句話:“夏明,你上次說的那個事,先緩一緩。汪煬現在對蘇筱護得太緊,動她不是時候。”
……
杜鵑這段時間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這一兩個星期乾脆連面都沒露過。
杜媽媽給杜鵑打電話,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朋友家,說不了幾句就匆匆掛了。
杜媽媽坐在客廳裏跟杜爸爸唸叨了好幾回,“老杜,你說杜鵑這丫頭最近怎麼回事?”
杜媽媽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放,“打電話過去三句話不到就掛了,比領導還忙。我問她在哪兒,她說在加班。我問她在哪個朋友家,她報個名字就掛。你說她是不是有情況了?”
杜爸爸靠在沙發上看報紙,頭也沒抬:“女兒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很正常。你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我這叫疑神疑鬼?”杜媽媽一下子就提高了音量,“她以前再忙也隔三差五回來喫頓飯,現在呢?連續多少天不着家了?你不覺得不正常?”
“……”杜爸爸把報紙翻了一頁,沒接話。
“老杜,你就一點都不操心。”杜媽媽白了杜爸爸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肯定是有情況了。等着吧!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
這天杜鵑終於回來了。
主要是回來拿幾件換季衣服的,特意挑了工作日的下午,想着這個時候她爸應該還沒下班,她媽應該在小區裏跟鄰居打麻將。
結果杜鵑這邊剛推開家門,換了拖鞋一抬頭,就看到她爸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她媽端着一杯茶從廚房裏走出來。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着杜鵑。
杜鵑連忙乾笑了一聲:“爸,媽,我回來拿點東西。”
說完就想往自己房間裏鑽。
“站住。”杜媽媽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可謂是氣場全開,“你先別急着回房間,過來坐下,我跟你爸有話問你。”
杜鵑站在原地磨蹭了兩秒,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只好把包放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杜鵑跟爸媽隔着一張茶几,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坐下去之後感覺自己像個被提審的犯人。
杜媽媽開門見山:“杜鵑,你是不是談男朋友了?”
“……”杜鵑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杜媽媽的第二個問題已經跟上來了:“談多久了?”
“對方是幹什麼的?”
“哪裏人?”
“多大年紀?”
“家裏條件怎麼樣?”
“父母是做什麼的?”
杜鵑被她媽這一串問題炸得腦袋嗡嗡響,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媽你能不能一個一個問!你這一下子問我這麼多,我回答哪個?”
杜爸爸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問的內容一樣直擊要害:“那你就一個一個說。先說你男朋友是做什麼工作的。”
杜鵑深吸了一口氣。
本來沒打算這麼就攤牌的,畢竟杜鵑最清楚父母的爲人。
但話都問到這份上了,瞞也瞞不住了。
杜鵑索性把心一橫,“他叫蘇寧,在贏海集團上班,給董事長當專職司機。”
“司機?”杜媽媽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竟然找了個司機?”
杜鵑說:“司機怎麼了?他是給贏海集團董事長開車的,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公司。贏海集團你知道吧?上海排得上號的房地產企業。”
杜媽媽卻是根本不接她這個茬:“他是上海人嗎?”
“……”杜鵑沉默了一下。
杜媽媽盯着她:“你說話啊。”
“不是,”杜鵑說,“他老家是蘇北那邊的。”
客廳裏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杜媽媽轉頭看了杜爸爸一眼,杜爸爸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接着,杜媽媽又追問了一句:“那他在上海有房子嗎?”
杜鵑說:“沒有。”
“有戶口嗎?”
“沒有。”
杜媽媽把身子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着女兒:“杜鵑,你讓媽說你什麼好?”
“……”杜鵑卻是沒說話,她早就知道父母會反對。
“你一個上海本地的姑娘,找個外地的不說,還是個司機,要房子沒房子,要戶口沒戶口,你到底圖他什麼?”杜媽媽的語氣從質問變成了數落,一句接着一句的在那裏說個不停,“難道圖他長得帥?可長得帥能當飯喫嗎?你以後跟他結婚住哪裏?租房子住嗎?房東一個電話你們就得搬家。生了孩子戶口落哪裏?上學怎麼辦?這些現實問題你考慮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