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寧笑着回了句:“不急,劉師傅你多辛苦,我跟在你後面多歷練幾天。”
老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心裏想的是:這小子看着就是個軟柿子,多晾他幾天,他自己就蔫了。
蘇寧看着老劉走出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
只是再次把簡報整理好放回資料架上,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出了辦公室。
老劉以爲蘇寧閒了一天,其實他今天得到的信息比開十趟車都值錢。
老劉這種人,眼睛裏只有方向盤,覺得摸到方向盤纔算幹活,摸不到方向盤就是坐冷板凳。
可蘇寧壓根沒打算跟他搶那輛奔馳的方向盤,他要看的東西比方向盤大得多。
……
趙顯坤確實沒空關注幾個司機之間那點雞毛蒜皮的事。
每天腦子裏轉的是集團的資金鍊、子公司的爛賬、董事會上那些明槍暗箭。
一個司機多開兩趟少開兩趟,在他看來根本不值得花時間去想。
當初答應唐寧把蘇寧招進來,說白了就兩個原因:一是給唐寧一個面子,這姑娘跟了他好幾年,做事穩妥,難得跟他開一次口,他不好直接駁回去;二是借這個機會敲打敲打老劉,讓他知道董事長司機這個位置不是非他不可的。
至於蘇寧這個人的成色到底怎麼樣,趙顯坤暫時沒有太多想法,反正先放在車隊裏看着,行就留下,不行再換。
從目前的效果來看,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老劉這段時間老實了不少,每天早上提前半個小時就到停車場,把車擦得鋥亮,開車的時候也不像以前那樣油嘴滑舌了,整個人規規矩矩的,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趙顯坤看在眼裏,心裏還算滿意。
但唐寧一直盯着車隊的情況。
因爲她不是那種把人推進門就不管了的人,既然是她把蘇寧弄進來的,她就會一直關注着後續。
幾天下來,唐寧發現了一個問題:蘇寧幾乎沒有出過任務。
每天趙顯坤外出,不管是開會、視察還是應酬,開車的人永遠是老劉。
老劉把方向盤攥得死死的,一副趙總的車只有我能開的架勢,根本就不給蘇寧上手的機會。
車隊裏其他人也都是老油條,看老劉這個態度,自然不會主動幫蘇寧說話。
唐寧看在眼裏,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人是她推薦進來的,結果被晾在冷板凳上連方向盤都摸不着,這算怎麼回事?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唐寧給蘇寧發了條消息,約他晚上出來喫個飯。
兩個人找了一家離公司不算太遠的本幫菜館,唐寧提前到了,點了幾個菜。
等蘇寧到了之後,唐寧把菜單推過去,“蘇寧,你看看還要不要加什麼?”
“夠了!”蘇寧拿起筷子就開始喫。
唐寧沒急着說正事,先隨便聊了幾句工作上的閒話。
等蘇寧喫了大半碗米飯之後才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蘇寧說:“蘇寧,車隊那邊的情況我知道一些。老劉把出車任務全攥在自己手裏,你這幾天是不是一次都沒開過?”
蘇寧夾了一口菜,嗯了一聲。
唐寧皺了皺眉頭說:“老劉這人我太瞭解了,他就是故意的。他在趙總面前裝勤快,把所有的活都搶着幹了,讓你根本沒機會表現。趙總那個人又忙得要死,只要車開得穩當、人準時到,他根本不會去管今天是誰開的方向盤。你這樣被他晾着,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趙總連你長什麼樣都記不住,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就把你給打發了。你要不要我幫你想想辦法?我可以找個機會把老劉支開,讓你單獨出幾次任務,只要你表現好了,趙總心裏自然會有數。”
唐寧這話說得夠直接也夠仗義了。
她是趙顯坤的祕書,手裏有的是辦法讓老劉忙不過來。
只要她稍微動一動手指頭,比如在趙顯坤的日程上做個小小的調整,或者給老劉安排個別的跑腿活兒,蘇寧就能順理成章地頂上。
這種事對唐寧來說沒有任何難度,也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但蘇寧放下筷子,很認真地回了一句:“不用,沒必要搶。”
“……”唐寧滿臉疑惑地看着他。
蘇寧先是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這纔不以爲意地說道,“唐寧,車隊現在實行的是值班制度,所有的司機輪流排班,老劉能搶得了一時,搶不了一世。趙總什麼工作量你比我清楚,一週七天他恨不得天天有安排,早上一早出門,晚上應酬到半夜纔回家。老劉又不是鐵打的,他能扛一天兩天,扛不了一個月。早晚他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到了那時候,不管他願不願意,任務自然會落到我頭上。”
唐寧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蘇寧的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
說實話,她之前對蘇寧的印象主要是車技好、性子穩、嘴巴嚴,但今天這一番話讓她對這個人又有了新的認識。
一般人被晾了這麼多天,要麼急着找她幫忙想辦法,要麼心裏憋着怨氣跟她抱怨老劉的不是。
但蘇寧既沒有讓她幫忙的意思,也沒有一句埋怨老劉的話。
蘇寧把局面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等。
這種沉得住氣的人,唐寧見過的不多,尤其在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裏,更是少見。
唐寧放下茶杯,語氣放鬆了下來,“行,你心裏有數就好。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老劉這個人不是省油的燈。他現在拼命表現,就是想證明自己比你有用。你要是真有一天把他頂掉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蘇寧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但他好不好惹跟我沒什麼關係,我的工作是給趙總開車,不是跟他爭輸贏。”
唐寧看着蘇寧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埋頭喫飯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欣慰。
不管怎麼說,蘇寧是她領進這道門的,要是蘇寧在車隊裏混得灰頭土臉,她臉上也不好看。
然而這小子根本不需要她操心,蘇寧自己有他自己的節奏,不慌不忙的,誰都打不亂的節奏。
飯後,蘇寧開着唐寧的車,親自把唐寧送到了公寓樓下。
蘇寧沒有莽撞的提出上去坐坐,只是把車鑰匙還給唐寧,然後攔了輛出租車離開了。
唐寧回頭看了一眼出租車消失的方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
第2674章 忍耐
這天,夏明主動前來了天成公司,希望憑藉自己的力量說動汪煬。
等夏明到天成的時候,汪煬正在辦公室裏看報表。
前臺杜鵑敲門進來看向汪煬說道,“汪總,天科公司的夏主任來了。”
汪煬抬起頭,表情沒什麼變化,心裏倒是有些意外。
天科現在正被安居工程的事故弄得焦頭爛額,夏明不在自己公司處理爛攤子,跑到他的天成來幹什麼。
“讓他進來吧。”汪煬把報表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是!汪總。”
很快,夏明推門進來,臉上掛着慣常的從容笑意,手裏拎着一個文件袋,“汪總,打擾了。”
“客氣!坐。”汪煬似笑非笑的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謝謝。”
夏明跟汪煬打了個招呼,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場面話,夏明這才把話題轉到正事上,“汪總,安居工程的事您也清楚,天科現在的處境不太好過。我也不跟您繞彎子了,這次集團物資採購的問題,不是天科一家的事,而是所有子公司都在喫虧。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交個底,希望在這個事情上,天成能跟天科站在一起。咱們幾家子公司的利益是一致的,總承包那邊把採購價抬得那麼高,利潤全讓他們喫走了,子公司辛辛苦苦幹活,到頭來還得自己兜底,這不是長久之計。”
汪煬沒急着表態,只是點了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
兩人一個是行業老狐狸,另一個是小狐狸,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兩個人談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夏明把該說的都說了,然後主動起身告辭。
汪煬送夏明到辦公室門口,夏明轉身往外走,經過辦公區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因爲,他竟然看到了蘇筱。
蘇筱坐在廁所旁邊的工位上,面前擺着一摞資料,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蘇筱坐的那個位置實在太顯眼了,任何人從辦公區經過都會注意到廁所門口還坐着一個人。
夏明認出了蘇筱,就是那天在追責會議上站起來說保證每一張造價表都乾淨的那個女孩。
只是她怎麼在天成?
蘇筱也看到了夏明。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但蘇筱的反應很快,幾乎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把臉藏到了電腦顯示器後面。
她不是怕夏明,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跟夏明有任何交集。
她現在在天成的處境已經夠尷尬了,一個連合同都沒簽的黑戶,要是被人看到跟天科的人有來往,陳思民那邊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事來。
夏明看出了蘇筱在躲,也沒多停留,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了。
夏明並不覺得蘇筱是在怕他,大概能猜到蘇筱爲什麼躲。
上次在薪ǖ淖坟煏h上,天科把責任往外推的時候,多多少少牽連到了蘇筱。
雖然開除蘇筱是潘建華拍板的,但說到底,如果天科在水泥的事情上不被人抓住把柄,安居工程的事故就不會鬧那麼大,蘇筱也許就不會被推出來當替罪羊。
夏明心裏對這件事一直有些過意不去,只是他沒有機會說,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畢竟職場就是這樣的殘忍,並沒有所謂的親情和情義。
夏明走後,蘇筱從顯示器後面探出頭來,確定人已經走了,才鬆了一口氣。
蘇筱想了想,放下手裏的資料,起身走到前臺杜鵑那裏。
杜鵑是個圓臉姑娘,性格開朗,是天成爲數不多願意跟蘇筱說話的人。
蘇筱靠在吧檯上,裝出一副閒聊的樣子,看向眼前的杜鵑問道:“杜鵑,剛纔那個人是天科的夏主任吧?他來咱們公司幹什麼?”
杜鵑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還能幹什麼,拉幫結派唄!天科這段時間日子不好過,安居工程那個牆一倒,那麼多住建局的領導被拍了,黃禮林都快被集團逼瘋了。夏主任估計是來找汪總商量對策的,想拉天成站他們那邊。”
蘇筱點了點頭,又問:“杜鵑,我一直沒太搞懂,咱們天成跟贏海總部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有那個總承包公司,好像權力特別大?”
杜鵑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她在這家公司待了好幾年,這些事門兒清。
接着杜鵑拉了把椅子讓蘇筱坐下,開始給她科普起來,“我跟你說,贏海集團旗下有五家天字號的子公司,咱們天成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天科、天和、天正、天順。這五家看着都掛着贏海的招牌,但待遇可差遠了。真正算是贏海親兒子的,是汪明宇負責的總承包公司,還有林小民的地產公司。人家那才叫嫡系部隊,要資源有資源,要政策有政策。咱們這些天字號的,說好聽點是子公司,說難聽點就是給親兒子打工的。”
蘇筱皺起眉頭問:“怎麼個打工法?”
杜鵑掰着手指頭給蘇筱數:“你看啊!第一,咱們每年必須從總承包那邊買建材,水泥鋼筋砂石料,全得從他們手裏走,價格比外面市場上高出不少,還不能去外面自己採購。第二,咱們辛辛苦苦幹項目賺的利潤,要按比例上交集團,交多少是總部定的,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第三,項目幹好了是總承包的功勞,幹砸了是子公司的責任,這就叫自負盈虧。說白了就是把乾兒子的油水榨出來,養肥親兒子。”
蘇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心裏把這些關係理了一遍。
她之前在薪ǖ臅r候只是做成本預算,對贏海集團的內部架構瞭解不深。
現在聽杜鵑這麼一說,很多以前覺得困惑的地方都串起來了。
難怪安居工程的水泥型號不對,天科從總承包手裏拿的貨價格被抬高了八個點,成本壓不下來,可不就得在材料上動手腳嗎?
杜鵑見蘇筱聽進去了,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些都跟咱們這些基層員工沒什麼關係,上面那些大人物鬥來鬥去,咱們該幹嘛幹嘛。對了筱筱,你自己也多留個心眼,你來公司這麼久了連合同都沒簽,這事不正常,你得盯着點。”
蘇筱說了聲謝謝,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杜鵑這番話讓蘇筱對贏海的格局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但眼下更讓她頭疼的是自己的處境。
沒有合同,沒有正經工作,蘇筱知道這很不正常,可她現在的狀況是連跟人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
這天,周峻下樓去拿快遞的時候把手機放在了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預覽。
李雪不是故意偷看的,但那行字直接跳進了她的眼睛裏,發件人竟然是天成公司的陳思民。
內容大致是:“周工,蘇筱已經安排好了,按照您的意思先讓她待着,合同的事暫時沒簽。”
李雪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兩秒,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卻擰了一下。
原來周峻還在暗中幫蘇筱。
表面上跟蘇筱在一起,背地裏卻給前女友安排工作。
這算什麼?餘情未了嗎?
不過李雪沒有聲張,只是把手機放回原位。
等周峻回來的時候她依然笑臉相迎,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李雪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後,立刻打開了最近收到的投訴信,其中有一封就是蘇筱寄來的,內容是關於安居工程水泥問題的詳細舉報。
李雪之前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本來沒打算怎麼處理,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只見她拿起信直接轉寄給了贏海集團總部。
信很快到了趙顯坤的桌上。
趙顯坤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瑪利亞叫到了辦公室,“瑪利亞,你去查一下贏海集團的員工花名冊,看看裏面有沒有蘇筱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