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在蘇寧腦子裏同時觸發了好幾條記憶線路。
蘇寧當然知道馬雲是誰……
在後世這個名字代表着中國互聯網商業的一個時代，一個從杭州的公寓裏起步、最後把生意做到全世界的商業帝國的締造者。
但現在是1997年，馬雲還不是那個馬雲。
這時候的馬雲應該還在到處推銷他的中國黃頁，被無數個老闆當成騙子趕出門外，在部委大院裏被人晾在走廊裏一等就是半天，在寫字樓的前臺被人一句話就打發了。
蘇寧記得後世看過一些關於馬雲早期創業的資料……
這個瘦小的杭州人當年騎着一輛自行車在北京城的街頭巷尾跑業務，進過部委大院，進過國企辦公樓，也進過無數個連門都不讓他進的公司前臺。
被人拒絕是家常便飯，被人當成傳銷騙子也不是一次兩次。
有一次馬雲在一個寫字樓裏被前臺攔下來，對方連電話都不肯幫他打。
然後，馬雲就在樓下大廳裏站着等，等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也沒見到人。
蘇寧倒是有點好奇了。
忽然想看看這個在另一個時空裏一手建起阿里帝國的人，在1997年的這個下午，會怎麼向自己推銷他的中國黃頁。
蘇寧先是把財務報表合上，靠在椅背上，對莊莊說：“讓他上來。”
莊莊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莊莊推開門，側身讓進來一個瘦瘦的男人。
馬雲比蘇寧印象中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瘦。
他穿着一件那個年代很常見的灰白色襯衫，袖子有點長，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但襯衫本身熨得不太平整，下襬塞在褲腰裏，皮帶勒得很緊，顯得整個人更瘦了。
腋下夾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帶的皮子磨得發亮，邊角已經起了毛。
馬雲的臉型瘦長，顴骨突出，額頭很寬，頭髮梳得還算整齊但有幾根翹起來了。
進門之後，馬雲先是快速地掃了一眼辦公室，然後目光落在蘇寧身上，臉上立刻浮起一個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蘇總，您好您好！久仰大名！”馬雲快步走上來，兩隻手一起伸出來握住蘇寧的手，“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我，真的非常感謝。”
“馬總客氣！坐。”
“謝謝。”
莊莊把人領到沙發上坐下，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便是退了出去。
蘇寧沒有坐到辦公桌後面去，而是走到沙發那邊，在馬雲的對面坐下來。
這個舉動讓馬雲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見過的很多老闆都是坐在大班臺後面跟自己說話，隔着寬大的辦公桌，那種距離感本身就帶着一種拒絕的姿態。
蘇寧願意坐到沙發上來面對面地聊，說明至少他對這次見面是認真對待的。
馬雲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摞資料放在茶几上，開門見山地介紹說道：“蘇總，感謝您願意見我。我知道您很忙，我就不繞彎子了。我是中國黃頁的創始人馬雲。中國黃頁是目前國內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爲企業提供互聯網信息發佈服務的公司。簡單地說，我們幫企業在互聯網上建一個網上名片，讓全世界的客戶都能通過互聯網找到您。”
“……”蘇寧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馬雲見蘇寧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信心明顯足了一些，語速也快了起來，“蘇總，您的天朝汽車和名居地產都是大企業，天朝汽車在時代廣場放宣傳片，全國人民都看到了，名氣已經打出去了。但在互聯網上，現在什麼都搜不到。您想想，一個國外的採購商，他想了解天朝汽車的產品，他上哪兒找？他只能通過傳統渠道……打電話、發傳真、找代理商要資料。這些方式要麼慢，要麼信息不完整。但如果我們把天朝汽車的信息放到互聯網上，全世界的採購商、經銷商、合作伙伴，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敲幾下鍵盤就能看到天朝汽車的所有產品信息，圖片、參數、價格、聯繫方式，全在上面。這就是互聯網的力量。”
“……”
馬雲從茶几上的資料裏抽出一張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指着上面一個簡陋的英文頁面介紹說道：“您看，這是我們給義烏一家小商品公司做的網頁。這家公司就是一個做工藝品的鄉鎮小廠，規模不大，老闆連英文都不會說。我們把他的產品信息翻譯成英文放到互聯網上，做上去不到兩個月，這家公司收到了來自美國的詢盤，一個美國進口商發郵件來問價格和起訂量。一個義烏的小廠，通過互聯網被美國客戶找到了，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蘇寧接過那張截圖看了看。
頁面確實很簡陋，按照後世的審美標準連及格線都夠不上……
灰白的底色，幾張產品圖片拍得也不太清晰，文字排版密密麻麻的。
但該有的信息都有了：公司名稱、產品目錄、聯繫方式、企業簡介。
在1997年，全中國能做成這樣的企業主頁也沒幾個。
蘇寧把那張紙放在茶几上，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馬總，你們中國黃頁現在做了多少客戶了？”
馬雲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坦然地解釋說道：“目前規模還不大，全國大概幾百家企業。但我們增長很快，每個月都在翻倍。互聯網這個東西在國內纔剛剛起步，很多人還不瞭解它是什麼，但我跟您說一句實話……越早入駐的企業，越能在未來的網絡市場上佔住位置。現在網上中國企業的信息非常少，您的天朝汽車如果現在做，就是汽車行業裏的第一家。以後別人再搜中國的汽車企業，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您。”
“……”
“蘇總，我今天來，不是想跟您籤一個多大的單子。中國黃頁的收費標準很低，一個網頁一年也就幾千塊錢，對您這樣的大企業來說就是一頓飯錢。我就是想讓天朝汽車和名居地產成爲中國互聯網上第一批有自己主頁的企業。這個事情早晚會有人做。我希望天朝汽車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不爲別的，就因爲您這個牌子叫天朝上國，這個名字放在互聯網上，代表的是中國製造的臉面。”
蘇寧靠在沙發扶手上，仔細地思考了起來。
擁有上帝視角的蘇寧自然是非常地清楚，1997年的中國互聯網還是一片蠻荒之地，全國上網的用戶加起來也沒多少人，撥號上網的費用貴得讓普通人根本用不起，上網的人主要是科研機構和少數外資企業。
中國黃頁這種模式在後世看來不過是互聯網最原始的黃頁目錄服務，離真正的電子商務差了十萬八千里……
沒有在線交易，沒有支付系統，沒有物流對接，就是一個靜態的信息發佈頁面。
但問題是，自己現在坐在這裏看到的這個瘦瘦的杭州人，在談到互聯網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不太一樣的東西。
馬雲描述的很多東西其實都是模糊的，未來到底怎麼賺錢，他也說不清楚，邏輯上也經不起嚴格推敲。
但馬雲本人對互聯網的信念是實打實的，那種信念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裏顯露出來的。
有信念的騙子和有信念的創業者，區別在於後者會把自己的信念一點一點變成現實。
而蘇寧知道，眼前這個人屬於後者。
而且，這個馬雲真的是很幸撸瑫r也是非常的有手段。
然而，蘇寧並沒有當場拍板。
又跟馬雲聊了大概十分鐘，問了一些關於中國黃頁郀I模式的具體問題……
“馬總，你們的服務器放在哪裏？”
“呃？美國。中國黃頁初創時，由於國內尚未開通互聯網服務，我的團隊採用與美國VBN公司合作的模式，將中國企業資料用EMS寄到美國，由美國合作方製作網頁並上傳至服務器，再打印出來寄回中國。
這種模式下，服務器物理位置位於美國，直到1995年7月上海開通互聯網專線後，中國黃頁才逐步實現本土化郀I。”
“網頁更新頻率是多少？”
“每日更新。”
“客戶反饋的詢盤轉化率有沒有統計過？”
“……”
馬雲都是一一回答了，有些數據答得很清楚，有些數據說得比較含糊，但整體上沒有吹牛也沒有逃避問題。
聊完之後蘇寧站起來跟馬雲握了握手，“馬總，你留一份資料給我，我讓市場部的人研究一下。有結果了我讓人聯繫你。”
馬雲從公文包裏又抽出一份裝訂好的資料雙手遞過去。
那份資料用透明的塑料文件夾裝着，封面打印着“中國黃頁”四個大字和一行英文。
馬雲握着蘇寧的手，“蘇總，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不管最後籤不籤合同，您今天願意見我，願意聽我把話說完，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我相信互聯網會改變這個世界，天朝汽車這麼好的企業，不應該在互聯網上缺席。我等着您的消息。”
“好！我會盡快讓人和你聯繫的。”
蘇寧讓莊莊送馬雲到電梯口。
莊莊領着馬雲穿過走廊，馬雲走在旁邊，任誰也看不出他有大佬的潛質。
等電梯的時候，馬雲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莊莊，“莊助理，麻煩您多關照。如果蘇總那邊有什麼需要補充瞭解的，隨時打我電話。”
莊莊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
白底黑字，印着“中國黃頁馬雲”和一個電話號碼。
名片紙質很普通，但印得很清楚。
“好。”
送走馬雲之後，莊莊回到蘇寧辦公室。
看到蘇寧還站在沙發旁邊，手裏拿着馬雲留下的資料翻來翻去。
那份塑料文件夾裏的資料大概有十幾頁，有公司介紹，有客戶案例，有幾張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還有一些互聯網發展的趨勢分析……
用上帝視角看那些分析寫得相當粗糙，數據來源也不夠權威，但能看得出來寫的人很用心。
現在和這個馬雲處好關係，等到馬雲創建阿里的時候，或許會跑來找自己尋求投資。
到時候一定會很有意思，很期待沒有外資的阿里會是什麼樣。
莊莊忍不住問了一句：“蘇總，這個馬總好像也沒有多靠譜吧？互聯網這種東西，跟天朝汽車怎麼扯得上關係？而且他那公司才幾百個客戶，規模也太小了。平時來找咱們談合作的企業，哪個不是跟汽車或者房地產有關係的？”
蘇寧把資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笑了一下，“莊莊，有時候靠譜的不是業務本身，而是站在你面前的人。以後你就會明白的。”
莊莊皺了一下眉頭，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追問。
她知道蘇寧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這麼客氣。
平時很多上門推銷的人連前臺那一關都過不了，更不用說讓蘇寧親自出面接見了。
今天這個馬雲不光被請上來了，蘇寧還跟他聊了將近半個小時，臨走還讓留資料。
這種待遇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來訪的人。
當然，打死莊莊也看不出來，這個其貌不揚的馬雲是未來的大佬。
“莊莊，這個人的資料你幫我單獨歸檔，不要和市場部的混在一起。”蘇寧說完這句話，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重新翻開了財務報表。
“是！蘇總。”
……
第2619章 天朝集團
蘇寧最後還是讓馬雲的中國黃頁爲名下幾家公司做了網站。
這個決定在公司內部引起了不少疑惑，助理小趙第一個沒忍住問出了疑惑，“蘇總，那個中國黃頁，全國上網的用戶加起來都沒多少人，咱們做這個網站給誰看？
而且，一年好幾千塊錢，就做幾個網頁放在網上，老外也不一定搜得到。這錢花得值嗎？”
蘇寧只是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話，“互聯網這個東西，等所有人都看懂了再做，就已經晚了。現在花點小錢佔個位置，比以後花大價錢搶位置划算。你想想，幾年以後上網的人多了，人家搜中國汽車品牌，第一個搜到的是誰？”
“……”小趙想了想，沒再說什麼，拿着合同出去了。
中國黃頁那邊接到訂單之後，馬雲親自帶着技術團隊上門溝通了幾次。
1997年的企業網站，放在後世看簡陋得不像話……
幾個靜態頁面，幾張產品照片，一段公司簡介，加上聯繫方式，連個在線留言功能都沒有。
網頁的底色是灰白的，圖片加載要等好幾秒，文字排版全靠表格撐着，換個瀏覽器可能就亂了。
但就是這幾張簡陋的網頁，讓天朝汽車成了國內最早一批在互聯網上擁有官方主頁的汽車企業。
馬雲在網站上線那天專門給蘇寧打了個電話，“蘇總，網站上線了！從今天開始，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人，只要上了互聯網，就能找到天朝汽車！這是中國製造業企業觸網的一個標誌性事件！”
“那就希望我們的第一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等過些年馬雲折騰出真正的大動靜，回頭再看看今天這幾張靜態頁面，那才叫有意思。
到時候這張簡陋的網頁截圖，說不定能進企業歷史陳列館，跟那些舊招牌和舊合同擺在一起。
……
網站的事情落定之後，蘇寧把精力轉向了一個更大的動作。
蘇寧讓法務部啓動集團化改制的全套流程。
名居地產、天朝汽車、四夷外貿和華娛影視這四家公司，在業務上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協同。
比如天朝汽車的車主買名居地產的房子有折扣；四夷外貿幫着天朝汽車處理進口設備的手續；華娛影視的劇組用名居地產的樓盤做外景。
但在法律架構上還是各自獨立的法人實體，股權結構分散，管理體系不統一。
蘇寧要把它們整合到一個統一的集團框架下。
法務部接到任務之後，帶着團隊按照工商部門關於企業集團登記的各項要求，逐條對照準備材料。
母公司天朝上國實業有限集團公司的註冊資本早已滿足法定要求，旗下四家子公司全部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組織架構方面，董事會、監事會、集團章程這些早在第一批公司成立時就已經搭好框架，法務部只需要在原有框架上做一次系統的梳理和補充。
法務部把材料整理完之後，便是送到蘇寧辦公室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