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對。他說他們公司馬上要開一部新戲,女二號的角色等着我。他說我什麼都不用做,去了就行。”
“我當時不是還勸你嗎?我說你想去就去,別給自己留遺憾。”
沈冉冉閉上了眼睛,聲音開始發抖:“可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的戲到現在都還沒開機。他開始帶我出去應酬,說這是什麼投資人飯局,認識這些人對我的發展有好處。我一開始不想去,他就說新人入行都這樣,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不去以後在公司混不開。”
莊莊的臉色變了,“他竟然讓你去陪飯局?”
“昨天他又讓我去一個飯局,說是一個特別重要的老總要見我,跟新戲投資有關係。我到了之後才知道,那個老總就是衝着我來的。他一進門就盯着我看,從頭到腳地看,笑得我心裏發毛。”
莊莊的呼吸變重了,壓制着怒氣問道:“然後呢?”
“楚才遠讓我坐到那個老總旁邊,讓我給人家倒酒。倒完酒,老總說要跟我喝酒。楚才遠在旁邊一個勁地使眼色,意思就是不喝也得喝。我就喝了,一杯一杯地喝,他倒多少我喝多少。”
“你就不會推嗎?你就不會說你不舒服不能喝嗎?”
沈冉冉苦笑了一聲:“怎麼推?人家說老總喜歡能喝的,我要是推杯,人家就走了。人家一走,楚才遠的投資就沒了。他費了那麼多心思,我要是把事搞砸了,他不得弄死我?”
“……”莊莊嘴脣抿成了一條線,沒說話。
沈冉冉繼續說,“喝到最後,那個老總說想看我跳舞。”
莊莊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跳舞?”
“對,跳舞。就在那個包廂裏,旁邊還坐着好幾個不認識的人。莊莊,你能想象嗎?大圓桌,一桌子的菜,旁邊坐着幾個男的,我一個人站在中間。所有的眼睛都黏在我身上。楚才遠在旁邊說,冉冉跳舞很不錯的,冉冉你給陳總跳一段。他叫我冉冉,叫得那麼親熱,就好像我是他手中的玩具一樣。”
莊莊終於繃不住了,咬着牙說:“那你就跳了?”
“我跳了。我穿着高跟鞋,喝得站都站不穩,就在那個包間裏,當着一堆陌生人的面,轉圈,擺胳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跳什麼,反正只要不讓那個老總走就行。”
莊莊說:“跳完了呢?”
沈冉冉說:“跳完了,他說跳得真好看。他拍了拍旁邊的沙發,說讓我坐下。”
莊莊猛地站起來,轉身對着牆,肩膀在發抖。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轉過身坐回沈冉冉旁邊,拉着她的手,“他碰你沒有?”
沈冉冉搖搖頭:“沒有。昨天沒有碰我。”
“那還好!”莊莊剛要鬆一口氣。
沈冉冉接着又說:“但莊莊,下一次怎麼辦?”
“……”莊莊的心再次揪了起來。
“我跳完了舞,趁他們又喝起來的時候,說我去趟衛生間。我推開門,跪在馬桶前面,把一晚上的酒全吐出來了。吐到最後只剩酸水,嗓子像被砂紙打過一樣,疼得張不開嘴。然後我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面,抬起頭看鏡子。”
沈冉冉頓了頓,眼眶裏又蓄滿了淚,“鏡子裏那個人,我都不敢認了。花掉的妝,亂七八糟的頭髮,眼睛裏全是血絲,嘴角還掛着一道吐出來的口水沒擦乾淨。我就站在那個鏡子前面看着自己,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想,沈冉冉,你來北京城是來演戲的,你怎麼演成這副樣子了?”
沈冉冉說出這句話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靠在莊莊身上,不再說話了。
莊莊抱着她,胳膊環過她的肩膀,緊緊地摟住。
莊莊張了好幾次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別幹了,解約。
想說找楚才遠算賬。
想說自己可以去求蘇寧讓冉冉回來賣房子。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莊莊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爲莊莊知道,沈冉冉是簽了合約的,違約金不是她們這種北漂女孩能隨便拿出來的數目。
就算辭了職回來了,又能怎樣?
冉冉的房租怎麼辦?喫飯怎麼辦?
日常開銷怎麼辦?自己能幫什麼?
幫冉冉罵一頓楚才遠?
罵完了呢?合約還在人家手裏,楚才遠這種人,想整冉冉太容易了。
莊莊不是不憤怒,而是憤怒得整個胸口都在燒。
但憤怒撞上了一堵叫做現實的牆,立刻便是撞得粉碎,連一聲響都聽不到。
莊莊只能抱着沈冉冉,下巴抵在沈冉冉的頭頂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後背。
沈冉冉在莊莊懷裏縮成一團,無聲地流着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偶爾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抽泣。
“哭吧。”莊莊最終只是輕聲說道,“今晚上就在我這兒,你好好哭一場。哭完了咱們再說。”
沈冉冉聽完這句話,忽然用力抱緊了莊莊,把臉死死地埋在她懷裏,哭得渾身都在抖。
莊莊摟着她,過了好半天才又說了一句:“冉冉,我說句不好聽的。”
沈冉冉沒抬頭,“……”
“這個楚才遠,他不是在捧你,他是在拿你當魚餌。你今天沒被佔便宜,不代表下次不會。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沈冉冉從莊莊懷裏抬起頭,眼睛紅腫着,看着莊莊:“那我怎麼辦?我合同在他手裏,我跑都跑不掉。”
莊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合同的事我不懂,但我可以幫你問問,問問蘇寧,他認識的人多。”
沈冉冉搖搖頭:“別問了,這種事傳出去,別人只會說是我自己願意去的。誰讓我想當演員呢?”
莊莊急了,“什麼叫你自己願意去的?他騙你啊!他說有戲讓你拍,結果讓你去陪酒,這叫騙!這怎麼能怪你?”
“……”沈冉冉沒接話,又把臉埋了回去。
“別的我幫不了你,但你要是心裏不痛快了,你就來找我。我這兒別的沒有,有張牀,能聽你說話。你一個人在北京城,別什麼都自己扛着。”
“莊莊,我真的好累。當初我在售樓部的時候,雖然累,但我知道自己是誰。可我現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在路上都不認識自己了。”
“那咱就慢慢找回來。走丟了不怕,能找回來就行。”
沈冉冉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像是一個憋了太久太久的閘口終於被拉開了。
莊莊不再說話了,就抱着沈冉冉,任她哭,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後背。
過了很久,沈冉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偶爾的一兩聲抽泣。
莊莊低頭看了看她,輕聲問道:“哭出來好點沒有?”
沈冉冉吸了吸鼻子,“好一點。”
莊莊說:“那就行。睡覺吧!明天眼睛腫了就醜了。”
……
沈冉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站在門口的時候,轉頭跟莊莊說道:“莊莊,我沒事了,昨晚喝多了胡說八道的,你別往心裏去。”
莊莊沒有戳穿她,“冉冉,有事隨時過來。”
“好。”
莊莊知道沈冉冉回去之後,還會有下一個飯局,下一個老總,下一次拍沙發。
楚才遠現在還沒動沈冉冉,但那是遲早的事。
之所以把沈冉冉簽下來,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讓她靠演戲出頭。
楚才遠要的就是沈冉冉這張臉,這副身段,這股子年輕氣盛又無依無靠的勁兒。
沈冉冉在他手裏不是藝人,而是一個可以不斷拿去交換人情的籌碼。
莊莊真的想幫沈冉冉,在售樓部裏都心不在焉。
給客戶算首付的時候連着算錯了兩次,被張捷拍了一下後腦勺才回過神來。
但想歸想,莊莊心裏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想她一個售樓小姐,在北京城沒有根基,不認識什麼能說得上話的人。
唯一能做的,頂多就是在沈冉冉哭着找她的時候把肩膀借出去。
可肩膀又能擋得了什麼?
然後莊莊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個名字。
蘇寧。
莊莊在售樓部前臺的椅子上坐直了身體,蘇寧纔是真正的大人物。
她認識的人裏,能接觸到的,在北京城算得上大人物的,好像只有蘇寧一個。
蘇寧是名居地產的老闆。
名居地產現在在北京城房地產市場上什麼分量,莊莊作爲售樓部的人再清楚不過。
楚才遠那種開影視公司的,在沈冉冉面前可以裝得一手遮天,但他跟蘇寧比起來算什麼?
蘇寧在酒桌上跟那些銀行行長喝酒談笑的時候,楚才遠恐怕連那個包間的門都摸不到。
蘇寧要是想幫沈冉冉,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問題是,蘇寧憑什麼幫?
莊莊在腦子裏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整個下午。
她跟蘇寧之間,除了員工和老闆的關係,沒有更多了。
蘇寧給她發過銷冠的獎金,幫她趕走過康順銀,送她回過宿舍,還在年會上讓她上臺唱歌。
但這些在莊莊看來已經是天大的人情,在蘇寧那邊可能就是隨手爲之,轉個身就忘了。
現在自己要爲一個已經離職的前員工去求自己的老闆出面幫忙,自己憑什麼?
但莊莊又想到沈冉冉昨晚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
她咬了咬牙,然後下定了決心。
不管憑什麼,自己得去問。
問了不答應,那是自己沒本事。
如果連問都不問,自己以後沒臉再見沈冉冉。
……
下班之後,莊莊沒有回宿舍。
而是從售樓部出來,直接走到了名居地產總部大樓的門口,站在路邊等着。
知道蘇寧下班一般不會太早,也摸不準他今天會不會從正門出來,但莊莊決定就在這裏等。
等到人走光爲止。
天快黑了,一輛黑色的奔馳從地下車庫的出口拐了出來。
莊莊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蘇寧的虎頭奔。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路邊走出去,對着車頭揮了兩下手。
車速慢了下來,車窗降下,蘇寧探出半張臉,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上車。”
莊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蘇寧也沒問她要去哪兒,打着方向盤就把車開上了主路。
莊莊坐在副駕駛上,心裏把準備好的話翻來覆去排練了好幾遍。
但蘇寧一路上沒開口,她也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說。
車子開到了一家飯館門口。
門臉不大,沒有大招牌,就一盞壁燈照着門牌號。
蘇寧顯然跟這家店很熟,進門之後服務員連菜單都沒拿,直接把他們引到了二樓一個小包間裏。
包間不大,就一張圓桌。
蘇寧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翻了翻菜單,點了幾個菜,又給自己叫了一壺龍井。
然後,他把菜單遞給了莊莊,“看看喫什麼?喝什麼?”
“白水好了,這些就已經夠了。”
菜上得很快。
蘇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魚,喫得很從容,不像電視裏那種大老闆山珍海味滿桌子的鋪張,就是幾樣做得踏實的家常菜,喫得安靜。
莊莊也夾了兩筷子菜,但她喫得心不在焉,蝦仁在嘴裏嚼了又嚼,遲遲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