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張永德陪在身邊,指着遠處的燕山山脈,說着什麼。
蘇寧聽着,偶爾點頭,心思卻不在這裏。
一騎快馬從遠處奔來,馬上的人沒等馬停穩就滾落下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報。
“陛下,古北口急報!契丹大軍已過鬆漠,八萬騎兵,三日內可到!”
蘇寧接過急報,展開,看完,沉默了很久。
首輔魏仁浦站在一旁,看着他,“陛下,契丹來勢洶洶,咱們得早做準備。”
蘇寧點點頭,把急報遞給魏仁浦,“傳旨,讓曹彬、潘美、石守信即刻北上幽州,統率北疆諸軍。李重進、王審琦從西邊策應,高懷德坐鎮山海關。”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告訴他們,契丹人想打,就讓他們打。咱們的防線,不是紙糊的。”
魏仁浦應下,又問:“陛下,您不去嗎?”
蘇寧搖搖頭,“不去了。”
魏仁浦愣住了。
“陛下,這可是御駕親征的好機會——將士們看見天子的旗幟,士氣會大振……”
“好機會?”蘇寧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先帝當年也以爲是好機會。結果呢?一箭射中舊傷,送了命。”
他轉過身,望着北方。
遠處,燕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朕不是怕死。朕是怕——朕死了,這剛穩下來的江山,誰來守?”
魏仁浦沉默了。
蘇寧繼續道:“契丹來了,有曹彬,有潘美,有石守信。他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南到北,從水戰到陸戰,什麼場面沒見過?比朕經驗多。交給他們,朕放心。”
他轉過身,看着魏仁浦,“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是膽小,是責任。”
魏仁浦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
當天,八百里加急的軍令從幽州發出,飛向北方各軍。
曹彬接到軍令時,正在古北口視察防務。
他站在烽火臺上,望着關外蒼茫的草原,聽斥候稟報契丹大軍的動向。
軍令送到時,曹彬看完,點了點頭。
“陛下聖明。”
接着他把軍令摺好,收入懷中,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各營,按預案備戰。”
潘美接到軍令時,正在操練新兵。
那些年輕的面孔,有些還帶着稚氣,卻已穿上鎧甲,握緊刀槍。
潘美看完軍令,笑了笑,“終於輪到咱們了。”
潘美放下軍令,對身邊的親兵道:“去告訴兄弟們,契丹人來了。該咱們上了。”
石守信接到軍令時,正在喝酒。
他坐在營帳裏,對着一個羊腿和一壺酒,慢慢喫着。
軍令送到時,石守信放下酒杯,站起身,“傳令,集合。”
各路大軍,陸續向幽州集結。
一個月後,二十萬國防軍列陣於燕山腳下。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從高處望去,營帳連綿數十里,炊煙裊裊升起,像一片巨大的雲。
對面,契丹八萬鐵騎鋪天蓋地而來。
他們的斥候已經出現在關外,遠遠地望着那些漢人的營寨,然後撥馬回去稟報。
決戰,一觸即發。
幽州城裏,蘇寧坐在行宮裏,看着前線送來的戰報。
“契丹前鋒已過鬆漠,三日可到古北口。”
“曹彬請戰,是否應允?”
他拿起筆,在奏章上批了一個字。
“戰。”
戰報發出。
他放下筆,望着窗外。
窗外,北方的天空陰沉沉的。
烏雲從燕山那邊壓過來,像一場即將降臨的風暴。
他想起大哥郭榮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三弟,朕……朕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御駕親征?後悔不聽勸?後悔把自己送到箭矢下面?
蘇寧不知道。
但蘇寧知道,自己不會後悔。
因爲蘇寧還活着。
活着,才能守住這江山。
活着,才能讓那些替自己打仗的人,沒有後顧之憂。
“陛下,”趙普輕聲道,“您真的不去?”
蘇寧搖搖頭,“不去。”
“那您就在這兒等着?”
“等着。”蘇寧道,“等着我的將士打贏了,回來喝酒。”
“要是打輸了……”
“要是打輸了怎麼辦?”
蘇寧沉默片刻,“打輸了,朕再去。”
趙普沒有再問。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
能打贏,就不去。
打輸了,再去。
不是爲了搶功,而是爲了收拾殘局。
這纔是皇帝該做的事。
……
古北口外,兩軍對壘。
曹彬站在高坡上,望着遠處黑壓壓的契丹騎兵,面色平靜。
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傳令各軍,按計劃行事。”
令旗揮動。
國防軍緩緩展開。
第一師、第三師、第五師居中,正面迎敵。
那些士兵穿着嶄新的鎧甲,握着長槍,列成整齊的方陣。
他們的眼神平靜,呼吸均勻,像一羣等待獵物的獵人。
第二師、第四師、第六師分列左右,形成兩翼。
騎兵們已經上馬,刀已出鞘,只等一聲令下。
第七師、第八師、第九師、第十師爲預備隊,在後方列陣,隨時準備支援。
投石機一字排開,弩車架在高處,拒馬埋入土中,壕溝早已挖好。
那些投石機的機括已經拉滿,巨大的石塊堆在一邊;弩車的弓弦已經絞緊,三尺長的弩箭閃着寒光。
契丹人衝過來時,迎接他們的,將是鋼鐵與火焰。
潘美站在陣前,望着那些越來越近的契丹騎兵,握緊了手裏的刀。
潘美能感覺到地面的顫抖,能聽見那如雷鳴般的馬蹄聲。
那些契丹騎兵的臉越來越清晰……
他們揮舞着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像一羣撲向獵物的狼。
“來吧。”潘美把刀高高舉起。
身後,戰鼓擂響。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有力,像大地的脈搏。
一面面戰鼓同時敲響,聲音匯成一股洪流,衝向那些撲來的契丹騎兵。
“放箭!”
弓弦震動,萬箭齊發。
天空暗了一瞬。
然後,箭雨落下。
衝在最前面的契丹騎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戰馬嘶鳴,人仰馬翻。
但後面的騎兵繼續向前,踏過同伴的屍體,衝向漢人的陣線。
“放!”
投石機拋出巨石,砸進騎兵羣裏,砸出一片血霧。
弩車射出巨箭,一箭就能穿透兩三匹馬。
契丹人的衝擊被阻滯了。
但他們仍在向前。
潘美看着那些越來越近的敵人,握緊刀柄。“準備接敵!”
第一排士兵蹲下,長槍斜指前方。
第二排士兵站着,長槍搭在第一排的肩上。
第三排士兵舉起刀盾,準備填補缺口。
契丹騎兵撞了上來。
金屬碰撞的聲音,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決戰,開始了。
……
幽州城裏,蘇寧坐在行宮裏,望着北方。
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廝殺的人,能感覺到那些正在流出的血,能感覺到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