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一切都在按照父親臨終前的安排,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可蘇寧知道,這只是開始。
契丹那邊虎視眈眈,南唐那邊蠢蠢欲動,北漢那邊劉崇還活着,那幫被他改編的舊將們心裏未必服氣。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蘇寧關上窗,轉身回到案前。
案上還攤着一份沒有寫完的章程,是關於國防軍下一階段擴編的。
他坐下,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墨跡均勻。
窗外夜色沉沉,窗內燭火如豆。
他伏在案前,繼續寫那份章程,一直到很晚很晚。
……
顯德元年五月,郭榮登基剛滿一個月,便開始坐不住了。
這日早朝結束後,他把蘇寧單獨召入御書房。
“皇太弟,朕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蘇寧站在下首,看着御案後面那張年輕卻已隱現疲憊的臉。
郭榮才當了一個月皇帝,眉間就有了川字紋。
“陛下請講。”
郭榮沉默片刻,忽然道,“朕想打北漢。”
蘇寧的眉頭微微一動。
“打北漢?”
“對。”郭榮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輿圖前,指着太原的位置,“劉崇那老伲套牌醯と说膭荩昴暌u擾邊境。父皇在時,念着他是劉氏宗親,幾次忍了。朕忍不了。”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看着蘇寧。
“皇太弟,朕也需要一場大勝。”
“朕剛登基,那些老臣們嘴上不說,心裏未必服氣。那些藩鎮節度使,一個個都在觀望,想看看這個新君到底能不能坐穩江山。”
“朕若不打出點威風來,這皇位坐得能踏實嗎?”
蘇寧沉默着,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輿圖前,靜靜看着那片標註着“北漢”的區域。
良久,他纔開口,“陛下想打北漢,臣弟明白。”
“但臣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郭榮皺眉,“說。”
“打北漢,不是打劉崇。”
蘇寧指着太原城旁邊那條蜿蜒的曲線。
“而是打契丹。”
“北漢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契丹。劉崇稱帝那日,就遣使赴上京,稱侄皇帝,歲貢金銀。契丹人要什麼?要的就是大周邊境不安寧,要的就是咱們騰不出手收拾他們。”
“陛下若伐北漢,契丹必來援。到時候,大周面對的就不是劉崇那幾萬殘兵,而是契丹的鐵騎。”
郭榮的臉色變了變。
“朕知道契丹難打,但……”
“不是難打。”蘇寧打斷他,“是打不過。”
這話說得太直,郭榮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三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寧轉過身,看着他。
“陛下,如今國防軍主力三萬人,是臣弟練了五年的兵。他們一日一練,軍餉按時發,監軍盯着每一個百戶。可他們只是步軍,哪怕是臣弟費盡心機的購買戰馬,也僅僅是有少量的騎兵。”
“契丹是什麼?是鐵騎。來去如風,一日一夜能奔襲三百里。大周最精銳的騎兵,現在也不過三千,還都是跟契丹買的馬。真要打起來,步軍追不上騎兵,騎兵打不過鐵騎。”
“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這是追不上、跑不掉、防不住的問題。”
御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更漏的聲音。
郭榮站在那裏,臉色鐵青。
他知道蘇寧說的是實話。
可實話往往最難聽。
“那你說怎麼辦?”郭榮的聲音有些沙啞,“就這麼忍着?讓那幫老臣看着朕登基一年、兩年、三年,一仗都不敢打?”
蘇寧沉默片刻。
“陛下,不是不敢打。”
“是換個打法。”
他重新走到輿圖前,指着南方。
“打南唐。”
郭榮愣住了。
“南唐?”
“對。”蘇寧道,“南唐李氏,僭號稱帝,割據江淮。論實力,他們比北漢強。論威脅,他們比北漢遠。但有一樁好處……”
他指着長江北岸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
“南唐無援。”
“契丹不會來救南唐。北漢不會來救南唐。西蜀、荊南、吳越,都巴不得南唐倒黴,自己好撿便宜。”
“陛下若伐南唐,打的只是一國。若伐北漢,打的是兩國。”
郭榮盯着輿圖,目光閃爍。
“南唐……好打嗎?”
“不好打。”蘇寧坦然道,“南唐有水師,大周水師初創。南唐有長江天險,大周步騎難以飛渡。真要打,也得做好打三年五年的準備,所以我們先要確定自己的戰略目標。”
“但有一樁好處……”
他指着輿圖上淮河以南那片區域。
“南唐的江北十四州,地勢平坦,利於步騎。咱們可以先取江北,再圖江南。”
“江北一定,長江北岸盡入大周之手。到時候,大周的水師可以從無到有慢慢練,南唐的水師再強,也只能在江南窩着。”
郭榮聽得入神,不知不覺走近了幾步。
“那……荊南呢?”
“順手的事。”蘇寧道,“荊南高氏,向來是牆頭草。大周大軍南下,他們第一個就得遞表歸附。不費一兵一卒,白得一塊地盤。”
郭榮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一個月來一直在想“怎麼打北漢”,卻從來沒想過“爲什麼一定要打北漢”。
立朝之戰,要的不就是一場大勝嗎?
北漢能打,南唐也能打。
北漢打了可能有契丹來援,南唐打了沒有。
這筆賬,一算就明白。
“皇太弟,”郭榮忽然問,“你早就在想這事了?”
蘇寧沒有否認。
“國防軍的改編還沒完成,招派烫柕纳膺�沒鋪開,明理堂的情報網還在織。臣弟想的,不只是這一仗。”
“臣弟想的是,這江山,怎麼才能坐穩。”
郭榮看着他,目光復雜。
這個三弟,永遠是這樣……
不聲不響,不言不語,卻把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好。”郭榮終於開口,“就依你。先打南唐。”
他頓了頓,又問,“何時出兵?”
蘇寧道,“明年開春。”
“爲什麼?”
“因爲今年要先把荊南拿下。”
“荊南一取,南唐西側門戶洞開。明年出兵,可以東西對進,讓南唐顧頭不顧尾。”
郭榮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御書房裏安靜下來。
兄弟二人站在輿圖前,看着那片廣袤的疆域。
黃河以北,是契丹。
太行山以西,是北漢。
長江以南,是南唐、吳越、荊南、楚、蜀。
這一仗,只是開始。
“皇太弟,”郭榮忽然開口,“朕有時候想,要是沒有你,這江山朕真的能坐穩嗎?”
蘇寧轉過頭,看着他。
“陛下有陛下的事,臣弟有臣弟的事。”
“各司其職,江山就穩。”
郭榮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好。各司其職。”
三日後,國防軍開始調動。
第一師開往襄州,第二師開往江陵方向。
其他主力依舊鎮守開封和防守着北方的契丹和北漢,畢竟契丹可不會坐視大周順利平定南方。
歷史上,郭榮剛剛登基,契丹和北漢便是合併一處攻擊大周。
據說沒有坐穩江山的郭榮還被大周潰兵丟棄,差一點被敵軍俘虜,所以北方的強敵纔是最大的威脅。
招派烫栐谀掀骄硟鹊姆痔栭_始祕密收購糧草。
明理堂的人潛入江陵城,盯住了荊南節度使高保融的一舉一動。
汴梁城裏,一切如常。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張朝向南方的大網,已經開始悄悄收緊。
……
第2451章 戰南平
顯德元年六月,國防軍第一師、第二師悄然南下。
沒有誓師,沒有告廟,沒有大張旗鼓的出征儀式。
兩萬餘人分批離開駐地,晝伏夜行,像兩條悄無聲息的巨蟒,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