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吳越國水師,天下聞名。”陳章開門見山,“殿下願納土歸周,這份功績,國防軍不會忘。”
錢弘俶沒有接話。
他只是問道,“陳監軍,錢氏子弟,真的可入汴梁讀書?”
“可。”陳章道,“陛下親口允諾,秦王殿下親筆擬入《平南十策》。錢氏子弟入汴梁國子監,與宗室子弟同窗。”
錢弘俶點了點頭。
接下來,他不再多問。
改編從當日下午開始。
吳越國兵冊在此前已送至汴梁覈驗:步軍一萬二千,水師八千,合計兩萬餘人。
陳章帶着一百二十名監軍,花了整整七日,把兩萬人的名冊從頭過了一遍。
老弱病殘者,給銀遣散。
精壯堪用者,重新造冊。
兵不識將、將不知兵者,打散重編。
軍餉久拖不發的,先從招派烫栒{銀墊支,再清查賬目,追索貪墨。
那些在吳越軍中混了十幾年的老軍需、老賬房,起初並不把這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放在眼裏。
直到有人把積壓三年的欠餉一筆筆算清,把下落不明的軍械一件件追回,把盤根錯節的私賬一條條理出脈絡。
他們不再說話了。
三個月後,吳越步軍整編爲國防軍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共五個步兵團,分駐杭州、湖州、越州。
老卒們領到新軍服、新軍餉冊,被帶着重新練隊列、練號令、練那些他們以爲這輩子再也不用學的規矩。
有人私下嘀咕:“咱們投了周,還是吳越的兵不?”
帶隊操練的監軍聽見了,回頭說了一句話:“你們是大周的國防軍士卒。職責是保境安民、守衛國土,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那人愣了很久。
沒有人再問。
水師的改編,比步軍更復雜。
吳越水師,是錢氏立國的根本。
四十年來,這支水軍縱橫東海,抗南唐、平海寇、通高麗、賈大食。
論水面作戰的經驗,大周水師幾乎是從零起步。
陳章把水師改編的方略發回汴梁請旨。
五日後,汴梁迴文。
不是批覆,是命令。
“以吳越水師爲班底,融合大周水師,組建國防軍水師。”
“水師提督,暫由吳越水師都指揮使林逋遠代理。”
“水師監軍長,由國防軍總政治部選派,即日南下履新。”
迴文末尾,有一行親筆小字:
“水師者,國之重器。望善用之。”
落款是一個“信”字。
林逋遠,五十三歲,吳越水師二十年的老將,打過大小海戰不下百場。
他捧着那道迴文,看着那個“信”字,沉默了很久。
“秦王殿下……”他啞聲開口,“從未見過水師吧?”
陳章道:“殿下在汴梁,未曾南下。”
林逋遠點了點頭。
接着他轉過身,對着那些跟隨他二十年的老部下,只說了一句話:
“從今日起,沒有吳越水師了。”
“只有大周國防軍水師。”
沒有人應聲。
也沒有人反對。
兩個月後,第一批大周水師將士三百人,自汴梁啓程,沿吆又梁贾荩c吳越水師合編。
他們都是北地子弟,從未見過大海。
登船時,有人暈得臉色發白,蹲在甲板上乾嘔。
吳越老卒們抱臂看着,有人咧嘴笑了。
“北佬,這就不行了?”
那暈船的年輕士卒蹲在地上,吐完最後一口酸水,扶着船舷慢慢站起來。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手還在抖,聲音卻穩:“行不行的,練了才知道。”
老卒收了笑。
他伸出手,把那年輕人從甲板上拽起來。
“站穩了。海不比河,浪大。”
那年輕人點點頭,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船艙深處。
……
廣順四年秋,國防軍水師於杭州灣外海,舉行成軍後首次海上大閱。
大小戰船八十餘艘,自錢塘江口列陣而出,帆檣如林,旌旗蔽日。
錢弘俶登上觀艦臺,望着那支曾屬於他祖父、父親、如今已不再屬於錢氏的艦隊,良久無言。
海風吹動他的衣袂。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着船隊消失在海天相接處。
汴梁。
蘇寧坐在御書房窗邊,讀着從杭州送回的改編報告。
王樸立於下首,正低聲稟報招派烫栐诤贾莘痔柕幕I備情況。
窗外秋陽正好,汴河上舟楫往來。
蘇寧翻過最後一頁報告,擱下筆。
“水師監軍的人選定了?”
“定了。”王樸道,“伴讀營第三期學員,姓周名安,原是奉國軍的監軍,王殷將軍親自寫了薦書。”
“王殷……”蘇寧重複這個名字,沒有評價。
王殷歷史上本應是在今年二月就會被郭威處死,不過因爲蘇寧的出現,還有王峻的極速落馬被貶,王殷不得不配合蘇寧在奉國軍推行監軍。
所以郭威至今還沒有對王殷動手,不過以蘇寧對郭威的瞭解,王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望向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給林逋遠寫信。”
“就說,任命他爲國防軍水師的第一任指揮使。周安爲監軍。大周不負卿。”
王樸應下,轉身去擬信。
書房裏安靜下來。
蘇寧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汴河水聲隱隱。
他想起那些從未見過海的北地子弟,此刻正站在顛簸的甲板上,在鹹腥的海風裏學着一遍遍升帆、收帆、辨認風向。
他們從黃河來到錢塘江,從平原走向大海。
他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能真正成爲水師。
但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就如三年前,他種下伴讀營。
就如四年前,他把自己種進汴梁城外那座荒涼的廢軍營。
總要等。
水師成軍這日,杭州城中百姓紛紛湧至江邊觀禮。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着柺杖站在人羣裏,望着江面上那些揚帆的戰船,渾濁的眼睛裏慢慢湧出淚來。
有人認出他,驚呼:“老將軍!”
那是吳越水師的第一代老卒,退役已二十年。
他望着那些年輕的面孔在戰船上往來穿梭,望着那面從未見過的、繡着“國防軍水師”字樣的旗幟,在桅杆頂獵獵飛揚。
“好……”他喃喃道,“好……”
沒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麼。
只有身邊的小孫子抬起頭,懵懂地問道,“爺爺,這是什麼軍?”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面旗,很久很久。
江風拂過他蒼老的臉。
拂過戰船上年輕士卒堅毅的眉眼。
拂過錢塘江口層層疊疊的浪。
這年秋天,國防軍水師的戰船第一次駛出杭州灣,進入東海。
船頭向南。
更遠的海,還在等着他們。
……
第2447章 兄弟情深
符氏親自下的帖子,送到城外軍營時,蘇寧正在和趙普覈對明理堂這個月的密報彙總。
帖子很素淨,沒有燙金描銀,也沒有繁複的禮節用語。
只有幾行端正的小楷,落款是“晉王府符氏”。
“晉王妃請殿下過府一敘,說是家宴。”趙普把帖子呈上,“殿下若不想去,屬下可以回說軍務繁忙。”
蘇寧接過帖子,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符氏。
他知道這個名字。
苻彥卿的女兒,先嫁李守貞之子,李守貞兵敗後,她獨自撐起敗落的家門,硬是護着幼弟活了下來。
郭威入開封后,親自做媒,將她許給了剛剛喪妻喪子的郭榮。
二婚女。
這個身份放在尋常人家已是不易,何況是王府。
但符氏入晉王府這兩年,從未傳出過任何是非。
她深居簡出,把府裏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條,偶爾隨郭榮出席宮宴,也總是安靜站在一旁,不多說一句話。
郭榮娶她之後,脾氣溫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