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463章

作者:花萌轩

  接着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笑。

  “朕年輕時,只想活着。”

  “活着活着,就有了鄴都那幫兄弟。”

  “打着打着,就進了開封。”

  “坐上這把椅子,才曉得活着不是最難的事。”

  “最難的是,讓活着的人往後都能活得安穩些。”

  只見他把空酒杯擱下,看着自己的小兒子。

  “你比朕想得遠。”

  蘇寧垂下眼簾。

  “兒臣只是怕。”

  “怕什麼?”

  “怕父親打下的江山,將來守不住。”

  郭威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像許多年前那樣,輕輕按了按兒子的肩膀。

  “那就替朕守住。”

  那夜,蘇寧離開皇宮時,在宮門外再次遇見了郭榮。

  兄弟二人相對無言。

  良久,郭榮開口,“意哥兒,你做的對。”

  蘇寧沒有應聲。

  “只是,”郭榮的聲音很低,“往後我見你,不知該喊三弟,還是秦王殿下了。”

  蘇寧望着他。

  月色下,兄長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裏,看不出表情。

  “大哥想喊什麼,就喊什麼。”

  他沒有等郭榮回答,轉身登車,沒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郭榮站在原地,望着遠去的車影。

  身後侍從輕聲道,“殿下,夜深了。”

  “嗯。”

  他轉身,也上了車。

  兩輛車,一南一北,駛向這座都城的不同角落。

  車轍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國防軍的旗幟,在城外軍營的上空獵獵飄揚。

  ……

第2446章 納土歸周

  廣順三年冬,汴梁下了第一場雪。

  郭威在御書房裏來回踱步,案上攤着兩張地圖。

  一張向北,標註着契丹鐵騎歷年南下的路線;一張向南,密密麻麻畫着南唐十四州的城池關隘。

  “朕等不及了。”郭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響,“北漢那逆賱⒊纾套牌醯と说膭荩昴暌u擾邊境。南唐李氏,割據江淮,自稱爲帝,眼裏可曾有大周半分?”

  只見他停下腳步,目光炯炯看向坐在下首的蘇寧。

  “朕意已決,明年開春,先打北漢,再伐南唐。”

  蘇寧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那兩張地圖前,靜靜看了片刻。

  “父皇想打,兒臣明白。”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北漢分裂之仇,南唐僭越之罪,換作任何一個人,都忍不了這口氣。”

  郭威的神色緩和了些。

  “但大周立國不過三年。”蘇寧轉過身,“河北的軍屯還沒見大效,汴河的漕哌�沒完全理順,去年黃河決的口子,今年才堪堪堵上。”

  “父皇,咱們還沒有同時打兩場大仗的家底。”

  郭威沉默了。

  他知道兒子說的是實情。

  登基三年,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打仗,而是修河堤、清田畝、整鹽法。

  這些事不顯山不露水,卻是支撐一場大戰的根本。

  但他心裏那團火,熄不下去。

  “那你說,該怎麼辦?”

  蘇寧重新坐回下首,聲音平穩。

  “兒臣以爲,當先易後難。”

  “先易後難?”

  “是。”蘇寧從袖中取出一卷手繪輿圖,在郭威面前展開,“契丹鐵騎來去如風,漠北草原縱深萬里,以我大周如今的國力,即便傾全國之兵,也未必能犁庭掃穴。”

  “北漢雖小,背靠契丹,打狗要看主人。貿然北伐,很可能陷入兩線作戰。”

  郭威的眉頭皺起來。

  “那南唐呢?”

  “南唐富庶,兵備卻廢弛。”蘇寧道,“李璟好詩詞、修寺廟、養文士,唯獨不善治軍。若傾力南下,未必不能一戰而定。”

  “但兒臣以爲,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見他指着輿圖上長江兩岸密密麻麻的州府。

  “江淮水網縱橫,我大周騎兵的優勢施展不開。倉促南下,即便攻下幾座城池,也很難守住。南唐背後還有吳越、荊南、楚、蜀,一旦他們察覺大周有吞併江南之意,勢必人人自危,結盟自保。”

  “那時,我大周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南唐,而是半個天下。”

  郭威沉默地看着輿圖。

  他的手指從開封移到揚州,從揚州移到金陵,又從金陵移回開封。

  “你的意思是……”他緩緩道,“先不打?”

  “不是不打。”蘇寧道,“是不急着打。”

  他指向輿圖四角。

  “契丹那邊,兒臣已派明理堂的人潛入上京,專門打探契丹王庭的動向。遼主耶律璟沉湎酒獵,不理朝政,諸王各懷異心。他們自顧不暇,這幾年未必有南侵之力。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河北諸州要加固城防,邊軍要整訓,斥候要前出。”

  “南唐那邊,兒臣的招派烫栆言诮鹆辍P州、潤州開了七間鋪子。南唐的糧價、鹽價、軍械採買、官員升黜,每月都有密報送回汴梁。”

  “兒臣斗膽,請父皇給兒臣三年時間。”

  “三年之內,明理堂要把契丹王庭的內情摸透,招派烫栆呀细鲊纳搪纷咄āH曛幔富氏氪虮睗h,咱們知道契丹何時會來援;父皇想伐南唐,咱們知道從哪處渡江最容易、哪座城池守將最貪財、哪支軍隊可以策反。”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郭威望着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又望着兒子平靜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這孩子這三年來,從沒閒着。

  三千伴讀撒出去,不只爲了算軍餉、整賬目。

  他們在每一座城池裏生根,在每一支軍隊裏潛伏,在每一條商路上往返。

  他們在織一張網。

  一張從汴梁出發,覆蓋整個天下的網。

  “那些南方各國呢?”郭威問,“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蘇寧從袖中取出另一份章程,雙手呈上。

  “兒臣擬了一個方略,請父皇御覽。”

  郭威接過,展開。

  標題是:《平南十策》。

  他一行行看下去,目光越來越複雜。

  “納土歸周……”郭威低聲念道,“各國保留自治之權,但財權、軍權收歸中樞……”

  “是。”蘇寧道,“南唐、吳越、荊南、楚、蜀,這些國家割據數十年,各有各的根基。若想一戰而定,至少要打十年。打完之後還要派官、駐軍、平叛,又要十年。”

  “二十年下來,民力耗盡,國庫空虛,就算並了江南,也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不如給他們一條路。”

  “只要願意歸附,子弟可以入汴梁讀書,官位勳爵可以保留,稅賦可以酌情減免。唯獨兩樣東西,必須交出來。”

  “財權。軍權。”

  郭威沉默良久。

  “他們會肯?”

  “不會。”蘇寧坦然道,“一開始,誰也不肯。”

  “但等契丹被我們打服,南唐被我們壓垮,周邊小國沒了靠山,他們就會開始算賬。”

  “是交出軍權、保住富貴划算,還是頑抗到底、玉石俱焚划算?”

  “這筆賬,總會有人算明白的。”

  郭威看着兒子,忽然笑了。

  “你這是在學馮道。”

  蘇寧沒有否認。

  “馮相教兒臣,有些事,急不得。得等。等那些人自己想通。”

  郭威把《平南十策》合上,放在案邊。

  他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

  “還有一件事,”蘇寧道,“兒臣斗膽,請父皇兼任樞密使。”

  郭威的眉頭擰起來。

  “樞密使掌天下軍權,歷來由重臣擔任。朕是皇帝,豈可自領?”

  “正因掌天下軍權,才該由皇帝親領。”蘇寧的聲音不高,卻很穩,“王峻之事,前車之鑑。武將驕橫,根源不在其人,在其權。”

  “樞密使掌調兵之權,宰相不聞,臺諫不問。時日一久,再忠心的臣子,也難免生出非分之想。”

  “父皇若親自兼任樞密使,調兵之權歸天子,宰相理政,三衙統兵。三權分立,各不相統。往後縱有奸臣,也無法輕易調動一兵一卒。節度使只有政權,而沒有軍權。”

  郭威看着兒子,目光復雜。

  他當然知道,這是兒子在替大周百年基業籌帧�

  防的不只是王峻,不只是當下的驕兵悍將,還有百年之後可能出現的任何權臣。

  可這話從十七歲的秦王嘴裏說出來,總讓他覺得……

  這孩子,太累了。

  “準。”郭威沒有再多說。

  蘇寧跪地叩首,“兒臣謝恩。”

  “起來。”郭威抬手虛扶,“這些方略,明日大朝會上,你親自奏陳。”

  蘇寧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