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秋陽正好,微風不燥。
他忽然想起父親封他秦王那天,何內侍問他要不要搬回皇城。
城外挺好。
安靜。
不用每日進宮請安,不用參與那些繁瑣的朝儀,不用被迫在羣臣面前扮演一個“賢王”。
自己可以繼續繼續培養對自己忠心不二的人才,繼續和那些穿短褐的伴讀擠在一起喝熱粥。
只是名冊上,他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秦王信。
……
第2444章 祕書室
崇元殿那場儲位之爭後,隨着郭威直接冊封秦晉二王,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不過趙普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秦王有些變了。
不是變得焦躁,也不是變得陰沉。
恰恰相反,秦王比從前更加平靜,更加寡言。
每日依舊卯時起,辰時讀書,午後去城外軍營巡視,酉時回府處理文書,亥時熄燈。
但趙普知道,秦王心裏在想一些事。
那些事,秦王沒有對任何人說。
連李昉謄抄的機要文書裏,也找不到任何痕跡。
直到這日戌時,秦王忽然把趙普叫進書房。
“關門。”
趙普回身掩上門。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秦王坐在案後,面前放着一隻木匣。
那木匣趙普見過幾次,樟木所制,巴掌大小,紋飾極簡,不知裏頭裝的是什麼。
“趙普,你來孤身邊多久了?”秦王意味深長的看向趙普問道。
“一年零四個月。”趙普答。
“一年零四個月。”秦王重複了一遍,“那看來足夠久了。”
接着他打開木匣。
趙普看到,匣中整齊疊放着一冊手稿。
封面無字,紙張很新,邊緣因翻閱次數多而微微卷起。
秦王將手稿推到他面前。
“這是給你的。”
趙普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端凝小楷……
《情報指南》。
他愣住了。
秦王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看。
趙普低頭,一頁頁翻閱。
這是一本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書。
不是兵法,不是史籍,不是任何世面上流傳的學問。
它講的是……
如何辨認人羣中隱藏的細作。
如何從米鋪的進貨量推算駐軍人數。
如何通過糧價、布價、草料價的變化,預判一場戰事何時爆發。
如何策反敵方的底層和中高層官吏。
如何在茶館、酒肆、碼頭、車馬行,不動聲色地套取信息。
如何用最簡單的記號,在城牆上留下只有自己人懂的暗語。
如何將一條情報分作三路傳遞,以防中途被截。
如何判斷一條情報的真僞。
如何……成爲一個真正的、合格的、能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趙普翻過一頁又一頁,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
秦王這一年多來,從不在儲位之爭中表露任何態度,從不與王峻、王殷等武將走得太近,從不參與任何可能被解讀爲“結黨”的應酬。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練兵,開商路,收容傷兵,養育寒士。
以及……
寫下這本冊子。
“殿下……”趙普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這是您……多久了?”
秦王沒有直接回答。
“從我在井裏爬出來的那天起,就在想一件事。”
“仇人在京城裏死了,被亂軍所殺。但仇人的同黨還在,仇人的故舊還在,仇人種下的禍根還在土裏埋着。”
“我不能一輩子指望父親庇護我。”
“我得自己知道,這天下,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疑,哪些人該防,哪些人該用。”
秦王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普手邊那冊手稿上。
“但我不能自己去查。”
“太顯眼。”
“所以你來。”
趙普垂首,將手稿輕輕合上,放回木匣中。
他沉默了很久。
秦王沒有催他。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隱隱傳來城外軍營收操的號角聲。
“殿下,”趙普終於開口,“屬下斗膽問一句。”
“說。”
“這冊子裏的東西,殿下是從何處學來的?”
秦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趙普,目光平靜如水,又深不見底。
良久,秦王這才意味深長的說道,“你只需要知道,這是對的。”
“照着做,能活,能贏。”
趙普迎着他的目光,沒有再追問。
只見他把木匣合上,雙手捧起,鄭重抱拳。
“屬下領命。”
秦王點了點頭。
“孤要在秦王府旗下設立祕書室,王樸爲祕書長,主要負責招派烫枺焕顣P和你分別爲副祕書長,祕書室下設立‘明理堂’。”
“從今日起,你就是‘明理堂’的主事人。”
“明理堂?”
“明察事理之謂明,洞悉人心之謂理。”秦王說,“這名字,以後只在口耳相傳。對外,你仍是趙掌書和副祕書長,隨我處理文書庶務。”
趙普垂首,“是。”
“第一件事。”秦王從案上取過另一份薄冊,“這是招派烫柦衲昱赏鲊恼茩櫭麊巍D咸迫耍魇駜扇耍G南一人,契丹兩人,北漢一人。”
趙普接過,快速瀏覽。
“這些人……”他抬起頭。
“都是去年畢業的第一批伴讀。”秦王道,“王樸親自選的,腦子快,嘴巴嚴,長相普通,放進人堆裏找不出來。”
“他們已在各地落腳,各有身份掩護:商人、賬房、貨棧管事、碼頭牙人。”
“但缺一個人,把這些散落在各處的線頭串起來。”
秦王看着趙普。
“你來串。”
趙普握緊手中薄冊。
他想起自己一年前初來伴讀營時,不過是薊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讀書人。
父母早亡,家無餘財,教過蒙學,做過賬房,投過軍,當過逃兵。
來應募伴讀,不過是爲了一口飽飯。
秦王把他從兩百人裏挑出來,帶在身邊,親自教他讀書、識字、算賬、識人。
如今,他知道爲什麼了。
“殿下,”趙普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屬下定不辱命。”
秦王沒有說“我相信你”之類的話。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扉。
夜風湧入,吹動案上殘燭。
“明理堂的開銷,從招派烫柕睦麧櫻Y走。”秦王背對着趙普,聲音很淡,“賬目單獨做,王樸那邊我會交代。你直接對我負責,不必讓第二人知道。”
“是。”
“人手,從往後各期伴讀裏選。要挑什麼樣的人,冊子裏寫了。”
“是。”
“第一批情報網何時能鋪開,你心裏要有數。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你自己定。定好了,告訴我。”
“是。”
秦王沒有再說話。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一動不動。
趙普捧着木匣,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熱。
他想起薊州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
幼時聽老人說,槐木堅硬,耐腐,可做車輪,可造房梁。
他離家那天,回頭望了那棵樹最後一眼。
那時他以爲,這一生,再也不會有什麼能讓他紮根的地方了。
“另外王峻和王殷身邊是首先安排人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