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更驚人的是他的腦子……
過目成誦,算賬奇快,馮道講《春秋》三傳異同,他能當場舉出七條前人未發的見解。
馮道後來對人說道,“此子若非生於亂世,當爲一代大儒。”
但王樸自己不想當大儒。
他更喜歡躲在角落裏,對着趙大畫的那一百多個常用字發呆,然後在另一片紙上,畫出一種全新的記賬法子……
公子叫它“複式記賬法”。
趙普,二十三歲,薊州人。
此人初來時最不起眼,貌不驚人,話也不多,被分在第三隊中段,不上不下。
但他有一個特點:記性奇好。
不是王樸那種過目成誦的好法。趙普記的是人。
哪個伴讀叫什麼名字、哪裏人氏、擅長什麼、家裏幾口人、來應募那日穿什麼顏色的衣裳,他全記得。
更可怕的是,他還會用這些信息。
有一次孫五要選十個斥候苗子,趙普在旁邊遞了句話,“隊尾那個劉四,他爹是獵戶,打小在山裏跑。”
孫五將信將疑把劉四提上來一試,果然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從此孫五看趙普的眼神都變了。
李昉,十九歲,深州人。
他是二百人裏年紀最小的之一,生得白淨靦腆,說話還會臉紅。
但他寫的字,讓馮道親自開口向蘇寧討人。
“此子書法,已有盛唐遺風。老夫想收他做個記室。”
蘇寧沒放人。
他反而是把李昉留在身邊,專門管文書。
幾百封往來的信函、賬目、名冊,經李昉的手一整理,井井有條,清清楚楚。
李昉不善言辭,但他謄抄的每一份邸報、每一道軍令、每一篇奏疏,蘇寧都會仔細看。
那些字跡端正溫潤,像他的人。
這三個人,加上後來陸續冒頭的幾個,成了城外軍營里人人都知道的“公子心腹”。
但蘇寧對他們,和對其他伴讀,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操練,一樣的苦喫,一樣的通鋪。
只是晚上會多留他們半個時辰,點一盞孤燈,對幾卷書簡,聊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聊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每次燈熄滅時,那幾人的眼神,都比點燈前更深了一些。
二百人脫胎換骨,背後是流水一樣的錢糧。
一日一練,不是嘴上說說。
每人每日三頓乾飯,不是稀粥——乾飯!
孫五說了,光喝稀的,跑二十里得趴下一半。
於是乾飯敞開喫,一頓飯要消耗好幾石米。
每月每人一套短褐,兩雙布鞋。
操練費鞋,跑上十天,鞋底磨穿。
周老四會補,但補丁摞補丁硌腳,公子說換新的。
兵器損耗——練隊列用木棍,練格鬥用木刀,練斥候用麻繩。
都是消耗品,壞了就得補,補不了就得換。
還有傷藥。
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飯,嚴重些的脫臼骨折,要有郎中隨營,要有藥材常備。
請郎中的錢、買藥材的錢、給郎中的越稹�
還有給那二十幾位傷殘老卒的俸錢。
公子說了,他們是訓導,不是僕役,不能白乾活。
每月按隊正標準發錢,一文不少。
還有給伴讀們家裏寄的安家費。
公子定的規矩:每月津貼,必須分出一半,由賬房統一寄回原籍。
誰家父母年邁、妻兒孤寡,賬上另有貼補。
所有這些,都是錢。
流水一樣的錢。
……
當初,郭威第一次看到兒子遞上來的開支賬目時,以爲自己看錯了。
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多少?”
“回陛下,去歲八月至今,共支銀四千七百六十兩。”郭忠垂首答道,“另有糧米雜物,折錢不計。”
郭威沉默了。
四千七百兩銀子,夠他養一支三千人的邊軍了。
而他的兒子,只用這一年的時間,養了二百個……讀書人。
“他哪來這麼多錢?”郭威問。
郭忠早有準備,呈上另一份賬冊。
“公子在開封城內外,開設商號七處。三間布莊,兩間糧鋪,一間藥材行,一間南北貨棧。另與汴河碼頭幾家大商賈有合作,做的是……長途販摺!�
“販什麼?”
“南邊的茶葉、絲綢,北邊的皮貨、藥材。”
郭威又沉默了。
半晌,他才問道,“誰在幫他管?”
“王樸。那個青州來的讀書人。賬目、進出、成本、利潤,都是他在打理。公子每隔五日看一次總賬,其餘概不過問。”
“賺了多少?”
“去年八月至今,各商號淨利潤合計……五千三百兩。”
郭威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從來都不瞭解這個兒子。
那個被他從井裏撈出來時瘦骨嶙峋、抱着柴榮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什麼時候學會了做生意?
什麼時候認識了汴河碼頭的商賈?
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佈下這七間鋪子?
更重要的是,他賺五千兩,全花在軍營裏;他自己,至今還睡通鋪、穿短褐、和那二百個伴讀一起喫大鍋飯。
他圖什麼?
郭威沒有問。
他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
那個兒子,看他的眼神永遠是恭敬的和孺慕的,但郭威總覺得,在那些眼神的深處,還有一片他看不清的水域。
“隨他去吧!”郭威揮揮手。
這是他說過很多次的話,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樣。
……
城外軍營。
蘇寧坐在賬房裏,聽王樸一項項報這個月的收支。
“……布莊進貨成本略漲,因爲江南那邊開春陰雨,蠶絲減產。我已與杭州那家老號約定,預付三成定金,鎖價到年底。糧鋪平穩,藥材行因去年收容傷兵,與幾家藥商建立了長期往來,如今進貨價比市價低半成。碼頭那邊的販呱猓@個月有兩批貨被風所阻,延誤十日,但買家守信,未索賠。”
王樸的聲音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
蘇寧點點頭,“藥材行要留足庫存。傷兵營雖然安置得差不多了,但往後未必沒有別處用。碼頭那邊,延誤十日不算什麼,商人重信,守信比賺錢要緊。”
“是。”
王樸收起賬冊,卻沒有立刻退下。
“公子,”他忽然問,“咱們這樣……還能撐多久?”
蘇寧抬眼看向王樸。
“我的意思是,”王樸斟酌着措辭,“商號盈利雖好,但規模有限。伴讀營的開支還在增長——今年您又招了第二批,雖然只選了一百人,但日後還有第三批、第四批。咱們的生意,跟得上嗎?”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操場上,第二批伴讀正在跑圈,孫五的罵聲隱隱傳來。
第一批伴讀營成員,如今已能幫着帶隊、教習、維持秩序。
“會跟上的。生意可以再做,鋪子可以再開,商路可以再拓。開封不夠,就走洛陽;洛陽不夠,就走大名府、走揚州。”
“缺錢,是小事。缺人,纔是大事。”
王樸看着公子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再問。
只是把賬冊收進木匣,在心中默默調整了未來半年的商業計劃。
錢,要賺更多。
公子要養的人,還多着呢。
……
第2443章 秦晉二王
城外軍營,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但營裏的人,心裏都是熱的。
第一批兩百名伴讀,正式畢業了。
沒有盛大的典禮,沒有賓客滿堂。
只有蘇寧站在那座簡陋的土臺上,看着臺下兩百張熟悉的臉。
一年。
三百多個日夜。
同喫、同住、同訓、同學。
此刻,他們要分開了。
“這一年,你們跟着我,喫了很多苦。”蘇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睡通鋪,跑操練,被孫教頭罵,被趙教頭罰。有人腳底磨出過血泡,有人夜裏偷偷哭過。”
臺下有人笑了,笑裏帶着鼻音。
“但你們都熬過來了。”蘇寧說,“今天,你們不再是伴讀。你們是我郭信的袍澤。”
他頓了頓。
“袍澤,是要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