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跑完步,草草洗漱,喝一碗稠粥,便各自捧着書簡,聚到臨時搭起的棚屋裏,聽馮道延請來的幾位老儒講經。
馮道本人並不常來,畢竟身份貴重和要職在身,但隔三差五總會親自來講上一課。
他講《春秋》大義,講歷代興衰,講爲政以德。
臺下兩百個寒門子弟,有人聽得如癡如醉,有人奮筆疾書,有人熱淚盈眶。
午膳是糙米飯、大鍋菜,管飽。
沒有山珍海味,但每個人都能喫三大碗。
飯後稍歇,又是操練。
這回是錢七教追蹤匿跡,周老四教紮營辨向。
還有學過幾手拳腳的老卒,教他們最基本的防身格鬥。
晚上是最安靜的時候。
兩百人各自對着一盞孤燈,溫習白日的功課,練習大字。
蘇寧也在其中。
他坐的位置不居中,也不靠前,就和這些伴讀們挨在一起,用的燈油是一樣的,睡的鋪位也是一樣的。
起初,伴讀們在他面前不敢高聲,說話都要斟酌再三。
幾天後,有人開始敢請教蘇寧經義。
十天後,有人敢和蘇寧爭論《論語》的章句。
蘇寧不惱,認真看,認真改。
與這兩百人同喫、同住、同訓、同學。
蘇寧與其他伴讀,沒有任何不同。
消息當然會傳到外面,又是讓很多人茫然不解。
行轅裏,郭威聽郭忠稟報完,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強忍着震驚的問道,“意哥兒自己也跟着跑操?”
“是。每日卯時起,與伴讀同訓。二十里越野,公子一步不落。”
“手上磨出繭子了?”
“是。執筆處已有硬繭。”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比他老子我要強太多。”
城東,王峻府上。
“同喫同住同訓?”王峻聽完,臉色古怪,“令公那三公子,放着好好的宅院不住,跑去城外荒營跟一幫窮酸書生一起摸爬滾打?”
“是。”心腹回報,“還找了二十幾個殘廢老卒當教頭。”
王峻張了張嘴,想罵,卻不知從何罵起。
半晌,王峻悶聲道,“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沒人能回答。
城外軍營裏,蘇寧正蹲在地上,和幾個伴讀一起研究孫五剛教的“察跡辨蹤”……
泥地上有幾串腳印,哪串是早起打水的,哪串是昨夜巡邏的,哪串是野狗留下的。
“公子,您看這個腳印,鞋底磨損偏外側,此人走路應是外八字……”
蘇寧認真看着,點頭,記下。
陽光落在他依然有些清瘦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很專注。
他知道,外面很多人看不懂他在做什麼。
募伴讀、請名醫、收傷兵、訓老卒、同喫住……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些出格。
合在一起,更顯得不倫不類。
但他不急。
他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打仗需要兵,治國需要人。
兵從哪裏來?從田裏來。
人從哪裏來?從寒門來。
現在種下的每一顆種子,十年後、二十年後,都會長成大樹。
自己現在才十四歲,等得起。
遠處,趙大拄着柺杖,正用他那條獨腿,一板一眼地給一羣書生示範“立正”的要領。
錢七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畫着山川走勢。
孫五罵人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
周老四正和幾個弟子圍着一堆營帳構件研究扎法。
兩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雖然跑操時還是會順拐,雖然被罵時還是會臉紅,但眼神已經和初來時不一樣了。
不再是茫然、惶恐、只爲求一口飯。
而是一種更明亮的東西。
蘇寧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地上的腳印。
這二百人就是自己未來安身立命的讀書種子,自己要用潛移默化的手段建立自己的勢力。
唐末以來的藩鎮割據,也將會在自己手裏終結。
誰要是再想黃袍加身,都要先問問自己是不是答應。
……
第2442章 伴讀營
郭威入主開封后,並沒有急着坐上那把龍椅。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中原大地上,各路節度使依舊是擁兵自重,後漢皇室雖已被他掌控在手,但劉氏宗親尚有人在,天下人心也未盡歸附。
這時候貿然稱帝,只會給人落下篡逆的口實,引來四方討伐。
郭威打仗是一把好手,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於是,他一邊與形奈渖套h,決定從劉氏宗親中擇一人爲帝。
挑來選去,選定了徐州節度使劉贇。
劉贇何許人?
他是劉知遠的弟弟太原尹劉崇的兒子,論輩分是後漢高祖劉知遠的親侄子,血統純正,年紀尚輕,容易控制。
郭威的算盤打得很精:先立個傀儡過渡,待時機成熟,再行禪讓之事。
消息傳到太原,太原尹劉崇先是大喜過望。
自己的兒子要當皇帝了!
那他這個當老子的,就算不能跟着進京坐龍廷,至少也能當個太上皇吧?
太原的僚屬們紛紛道賀,劉崇臉上的笑紋幾天都沒消下去。
可高興歸高興,劉崇心裏總有些不安。
郭威這個人,他太清楚了。
從底層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梟雄,脖子上還紋着一隻飛雀,人稱“郭雀兒”。
這樣的人,會老老實實輔佐他兒子坐江山?
劉崇越想越不踏實,便派了個心腹使臣,前往開封試探郭威的態度。
使臣到了開封,郭威親自接見,態度十分客氣。
酒過三巡,使臣委婉地表達了劉崇的疑慮。
郭威聽完,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
接着他只是解開衣領,露出脖子上那隻張翅欲飛的雀兒紋身,指着它對使臣笑道:
“自古以來,豈有雕青天子?”
紋青刺字,那是市井之徒、軍中莽漢的做派。
自古以來,哪有身上雕花的皇帝?
郭威這話既是自嘲,也是表態:我郭雀兒就是個粗人,能混到今天這一步,已是祖上積德。
天子之位,不是我這等人敢肖想的。
使臣將這話傳回太原,劉崇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郭雀兒是個明白人。”他對左右說,“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然而,劉崇麾下有個判官叫李驤,是個老成持重的质俊�
他聽完郭威的話,不但沒有安心,反而更加憂慮起來。
“主公,郭威此言,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若真無異心,何必立幼主?何必把持朝政?自古權臣篡位者,哪個不是先立傀儡、再行禪讓?”李驤跪地進言,“請主公速速發兵,屯於邊境以爲震懾。一旦郭威有異動,便率兵南下,與朝廷裏應外合,方可保少主無憂!”
劉崇勃然變色。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郭威要篡位?你是說我兒子坐不穩龍庭?”
“主公,未雨綢繆……”
“住口!”劉崇拍案而起,“郭令公親口對我說,自古無雕青天子!他若真想篡位,何不早篡?何必立我兒爲帝?你這是離間我們父子與郭令公的情誼!來人,把這挑撥是非的小人給我拿下!”
李驤當場被剝去官服,押入大牢。
他的妻子聞訊,趕到府衙前長跪哭訴,求劉崇饒丈夫一命。
劉崇正在氣頭上,看也不看,只說了兩個字:
“同罪。”
當日,李驤夫婦雙雙被推出轅門斬首。
太原城中,再無一人敢言郭威有異心。
……
徐州這邊,劉贇接到繼位詔書,同樣是喜不自勝。
他連忙收拾行裝,從徐州啓程,車駕緩緩向開封進發。
一路上,地方官員爭相迎送,百姓伏地山呼萬歲。
劉贇坐在車中,恍惚間已覺自己是天下之主。
但他沒能走到開封。
契丹人來了。
邊境急報,契丹大軍南犯,河北告急。
郭威上表,以“禦敵”爲名,率主力大軍離開開封,北上迎戰。
劉贇的車駕,此時才走到宋州。
他並不知道,就在郭威大軍出城的那一刻,開封城內已經換了天地。
郭威的部下們,把一面黃旗披在他身上。
“諸軍無主,願奉郭公爲天子!”
山呼海嘯的擁戴聲淹沒了郭威的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