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450章

作者:花萌轩

  “可我必須這麼做。”郭威的聲音沉下來,“你跟着我多年,應當明白。意哥兒是我唯一的骨血了,我不能讓他再走我的老路。我這一生,刀口舔血,多少次死裏逃生,我認了。可我不想讓信兒再過這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馮道此人,論節操或許有虧,但論學問、論見識、論在這亂世保全己身乃至影響朝局的本事,軍中無人能及。意哥兒跟着他,學的是治國安邦的道理,是明哲保身的智慧,是將來在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這些,你們教不了,我也教不了。”

  郭忠低頭,“末將明白了。”

  “至於那些老兄弟們……”郭威苦笑,“他們覺得我疏遠了他們。可我問你,我把意哥兒交給王峻帶,學他那剛愎跋扈的性子,好嗎?交給王殷,學他那遇事三分的城府,好嗎?意哥兒是郭家的孩子,不是哪一派的棋子。他需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郭忠深深一揖,“令公苦心,末將明白了。”

  “這些話,你挑着能說的,私下透給他們。”郭威道,“告訴他們,我郭威不是過河拆橋的人。打下這江山,靠的是誰,我心裏有數。意哥兒是我兒子,也是他們的侄兒。往後日子還長,親近的機會多得是。不必急在這一時。”

  郭忠領命而去。

  然而,郭忠的安撫雖然平息了一些公開的議論,但那股根植於武將們心中的失落與不安全感,並非三言兩語就能消除。

  蘇寧對這些反應並非一無所知。

  每天去馮道府上讀書,出入都有護衛跟隨,偶爾也會在行轅遇到那些叔叔伯伯們。

  他能感覺到,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變了,不再只是那天堂會上心疼劫後餘生少年的憐憫,而多了些審視,甚至疏離。

  他知道,這是拜師的代價。

  但蘇寧不後悔。

  在這個時代,武將擁兵自重,也最容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郭威的江山靠這些人打下,將來也必然要面對如何與這些人相處的難題。

  自己作爲郭威唯一的親子,不可能也不應該過早地被貼上“某一派”的標籤。

  馮道這條線,是蘇寧爲自己,也爲郭家,預留的一條後路,一份平衡。

  只是這份心思,現在還無法對任何人明言。

  蘇寧只能更加勤勉地讀書,更加謙遜地對待每一個見到的人,用時間和行動,慢慢消解那些疑慮與隔閡。

  亂世之中,立身處世,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

  郭威入主開封已近一月,局勢漸穩,但名分未定。

  後漢隱帝劉承佑已死於亂軍之中,皇室血脈幾近斷絕,朝中大臣和郭威麾下文武都在商議,應從劉氏宗親中擇立何人繼承大統。

  這等大事,千頭萬緒,各方角力,非一日可決。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封城裏突然出了一件稀奇事。

  那是十月底的一個清晨,開封府轄下各坊、各城門、各熱鬧街口,乃至茶樓酒肆門前的告示牌上,不約而同地出現了一份嶄新的告示。

  紙張潔白,墨跡清晰,顯然出自同一處,且一夜之間同時貼滿全城。

  告示抬頭幾個大字:郭氏三公子募伴讀啓。

  開頭簡明扼要:郭威第三子郭信,年十四,現拜馮道門下求學,因獨學無友,欲廣募伴讀。

  條件極寬:凡十五至二十五歲之讀書人,無論有無功名,無論家境貧富,無須保薦,無須引見,只要自認通曉文墨、品行端正,皆可前往指定地點報名。

  待遇極優:一經選錄,即刻包食宿,每月發放津貼銀錢,四季添置衣物,逢年過節另有賞賜。

  若家中有困難者,可預支錢糧安家。

  最後一條尤其引人注目:所選伴讀,並非僅陪公子讀書,亦可得馮相與公子延請的其他名師點撥學問,日後無論科考還是入仕,都是一段難得的資歷。

  告示一出,滿城譁然。

  開封府衙的差役們最先懵了。

  他們大清早出門巡查,一抬頭看見滿街的告示,還以爲是哪家商號發了瘋。

  上前細看,卻都是面面相覷。

  “郭氏三公子?是郭令公那個死裏逃生的兒子?”

  “馮道馮相的門生?了不得啊!”

  “這條件……這不跟白送一樣嗎?”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開封城裏傳開。

  最先炸鍋的是城南的幾家廉租房,那裏聚居着大量赴京趕考落第,或因戰亂困在開封的貧寒士子。

  他們囊中羞澀,功名無望,正爲生計發愁。

  聽到這消息,簡直像天上掉下餡餅。

  “包食宿?每月還有津貼?這是讀書還是領俸祿啊?”

  “馮相親自指點學問?我的天,多少人想拜馮相爲師都沒門路!”

  “還等什麼?走啊!報名去!”

  呼啦啦一羣人湧出門,直奔告示上寫的報名地點……

  城東一處僻靜宅院,原是郭威名下產業,如今騰出來專門辦理此事。

  到了地方,發現已經排起了長隊。

  有穿着洗得發白長衫的窮書生,有揹着書箱趕遠路來的外鄉人,甚至還有幾個身穿綢衫、顯然出身不錯的富家子弟,也混在隊伍裏伸着脖子往前看。

  “這位三公子是什麼來頭?出手如此闊綽?”

  “你竟不知?郭令公唯一的親兒子!前陣子剛找回來的,傳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拜馮相爲師,已是天大的造化,還要募伴讀?這是要開書院嗎?”

  “管他開什麼,能進去就是造化!”

  消息繼續擴散,從開封城門傳向四方。

  往北傳到黃河邊上的渡口,往南傳到許州、蔡州,往西傳到洛陽、陝州,往東傳到曹州、兗州。

  沿途的驛站、茶棚、旅店,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這件奇事。

  “開封那位郭三公子,招伴讀呢!沒功名也要,窮光蛋也收,進去就發錢!”

  “真的假的?哪有這種好事?”

  “告示貼得滿城都是,假不了!我都想收拾行李去試試了。”

  “你都三十好幾了,人家要二十五以下的!”

  “那我也要去!改個年紀試試?”

  流言越傳越廣,也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郭三公子其實是在暗中選拔人才,將來要委以重任;有人說這是馮道的計策,爲朝廷儲備寒門子弟;還有人說郭威這是爲兒子培植班底,將來好接掌大位……

  各種猜測滿天飛,但有一點是共通的:整個開封,乃至整個中原,都被這份古怪的告示震動了。

  當然,震動的不只是窮書生和市井百姓。

  ……

  馮道府上。

  老爺子聽完管家的稟報,手裏的茶盞頓在半空,好半天沒動。

  他緩緩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有些意外,又有幾分瞭然。

  “這孩子……”馮道喃喃,“竟想在我這老師之前了。”

  他本以爲蘇寧拜師,只是求個安穩、學點經史。

  沒想到這孩子胃口這麼大,格局這麼遠。

  不拘一格募伴讀,廣納天下寒士……

  這是培植人脈,這是在織自己的網。

  而且這張網不是攀附權貴,是向下紮根,根紮在最廣大的底層士人裏。

  妙!妙啊!

  “老爺,咱們要不要……攔着點?”老管家有些不安,“這事太招搖了。朝裏那些人,軍中那些將軍,怕是要起議論。”

  馮道搖搖頭,“攔什麼?他自己出的錢,貼的告示,求的是讀書的伴當。名正言順,挑不出錯處。”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攔得住開封,攔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嗎?告示都貼出去了,消息都傳開了,這時候阻攔,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老管家低頭應是。

  馮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竟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行轅那邊,郭威自然也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發怒,也沒有發笑,只是揮退了來稟報的人,獨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想起了那天兒子對他說的話,“孩兒不想終日無所事事,虛度光陰。”

  原來如此。

  讀書是虛的,求師也是虛的,募這些天下寒士,這纔是實的。

  郭威輕輕嘆了口氣。

  十四歲的孩子,心思竟已深到這等地步。

  他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心疼。

  但他沒有阻攔,也沒有過問。

  這是信兒自己的路,讓他走。

  至於那些將領們,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王峻拍案而起,“募伴讀?廣邀天下讀書人?這是要幹什麼!郭公還沒說什麼,他一個黃口小兒,就開始培植黨羽了?”

  幕僚趕緊勸,“將軍息怒,公子只是招幾個讀書的伴當,不是培植黨羽……”

  “伴當?”王峻冷笑,“你見過哪個公子招伴當貼滿全城、開到這等地步的?還每月發津貼,還管安家費!這是招伴當還是養門客?”

  王殷那邊也不太平,他沒有拍桌子,但臉色陰沉如水。

  “招寒士……好手段。”他緩緩道,“不攀附權貴,不結交朝臣,專招那些窮酸落魄的讀書人。這些人沒根基、沒背景,受了公子恩惠,往後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的耳目、公子的喉舌。”

  幕僚小心道,“公子畢竟年幼,未必想得這麼深……”

  “未必?”王殷看他一眼,“他去拜馮道爲師,我以爲是郭威的安排。現在這份告示,也是郭威的安排?你信嗎?”

  幕僚語塞。

  王殷沒再說話,只是把玩着手裏的玉佩,目光越發深沉。

  ……

  不管各方如何反應,報名依然在火熱進行。

  城東那處宅院門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長隊。

  登記的文書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桌上堆滿了名冊……

  短短三天,已登記了近五百人。

  其中固然有濫竽充數之輩,但也有真正腹有詩書、只因家貧或戰亂而困頓的寒士。

  他們衣衫破舊,面容憔悴,但眼神裏有光。

  “我叫王樸,今年二十四,青州人,讀過幾年書,會算賬,略通經史……”

  “我叫趙普,薊州人,年二十三,在鄉里教過蒙學,能寫公文……”

  “我叫……”

  負責登記的是郭忠親自挑選的老成之人,不卑不亢,一一記下姓名籍貫、年貌特長。

  不問出身,不查三代,不論功名,只是記錄。

  然後告訴他們,“公子說了,報名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篩選。但即便最終未能入選,所有報名之人,都可憑此名帖,去指定米鋪領取一斗米、二斤肉——這是公子的一點心意。”

  聽到這話,不少寒士眼圈都紅了。

  “公子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