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哈哈!贏了!又贏了!”玄燁忍不住撫掌低笑,暫時將朝堂的煩悶、鰲拜的陰影全都拋到了腦後。
溫家兄弟在一旁看着,懸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暗暗對蘇寧豎起了大拇指,眼神裏充滿了感激。
這位小祖宗總算是開心了!
賭局結束,“小佟子”心滿意足,揣着贏來的“戰利品”,意氣風發。
臨走前,他難得地對蘇寧露出了一個算得上和顏悅色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桂子,果然有一套!今日受益匪湥娜赵賮碚埥蹋 �
看着三人遠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個雖然穿着太監服卻難掩興奮與得意的“小佟子”,蘇寧微微眯起了眼睛。
事情似乎進展得很順利,但他心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這個“小佟子”的開心,似乎過於純粹和……天真了?
不像是個在深宮浸淫已久、心思深沉的御前太監。
“罷了,多想無益。至少暫時應付過去了。”蘇寧搖了搖頭,將雜念拋開,繼續思考他自己的脫身大計。
他卻不知,今日這“授藝愉龍”之舉,已在少年天子的心中,刻下了一個與胁煌挠∮洝�
……
自那日賭桌初顯身手後,那位“小佟子”便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趣處,往尚膳監這處僻靜院落跑得愈發勤快了。
起初,他還由溫家兄弟陪着,後來許是覺得熟絡了,又或是嫌那兄弟倆在旁太過拘謹礙事,竟常常獨自一人溜達過來。
他也不通傳,熟門熟路地摸到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熟稔的意味喊道:“小桂子,可在屋裏?今日可得空指點小弟幾手?”
這頻率之高,連蘇寧都暗自咋舌。
蘇寧原以爲宮裏的太監,尤其是御前的,即便有賭癮,也該藏着掖着,哪能像這般三天兩頭往他這“賭術教習”這裏跑?
這“小佟子”對賭博的熱情,簡直超乎想象。
更讓蘇寧覺得有趣的是,這位“佟公公”不僅好賭,似乎還……格外貪嘴。
尚膳監是什麼地方?
天下珍饈匯聚之所,即便海大富這院落冷清,但作爲副總管的“遺產”,蘇寧總能利用職務之便,弄到些外面難得一見的精緻點心、時令瓜果,或是御廚房試做的某些新奇小喫。
第一次“小佟子”來時,蘇寧正對着一碟剛得來的、酥脆金黃的“糖纏”研究。
那“小佟子”眼睛頓時就亮了,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蘇寧見狀,便客氣地請他嚐嚐。
這位御前小太監竟也毫不推辭,拿起一塊便咬,酥糖渣沾了嘴角也渾不在意,喫得眉眼彎彎,連連稱讚:“嗯!這個好!比御……比我在別處喫過的都酥脆!”
自那以後,幾乎每次過來,“小佟子”的目光總會先在蘇寧屋內的桌案上掃一圈,若見到喫食,那學習的勁頭便更足了。
蘇寧也樂得投其所好,時常備上一些。
於是,這尚膳監的偏院裏,便常常出現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
兩人對坐在小木桌旁,桌上一邊散落着骰子、牌九,另一邊則擺着豌豆黃、芸豆卷、奶餑餑等各色點心。
蘇寧慢吞吞地講解着聽骰的訣竅,或是分析牌路概率;“小佟子”則一邊聚精會神地聽着,一邊下意識地伸手拿起一塊點心塞入口中,聽得興起時,還會含糊不清地追問,那副毫無心機、滿足愜意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貪喫又貪玩的半大孩子。
“小桂子,你這日子,過得比許多管事公公都舒坦!”
有一次,“小佟子”啃着香甜的蜜餞海棠,由衷地感嘆道,眼神裏竟流露出幾分羨慕。
他久居深宮,飲食雖精,但規矩繁多,同一道菜都不能喫第二口,何曾有過這般邊喫零嘴邊與人暢談“賭經”的自在?
蘇寧看着他這副毫不設防的喫相,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漸漸淡去。
“看來真是個在御前壓抑久了,跑出來找樂子、貪嘴的小太監罷了。”他暗自失笑,“野豬皮家的奴才,倒也有這般真性情的。”
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下,兩人的關係不知不覺拉近了許多。
“小佟子”在蘇寧面前,越來越放鬆,那股子御前帶來的倨傲之氣消散大半,偶爾甚至會流露出屬於少年人的跳脫和好奇,問東問西。
而蘇寧,雖仍保持着表面的恭謹和結巴,但內心也漸漸將對方視作一個可以稍微放鬆接觸的“熟人”,一個有些特殊嗜好和背景的“小太監朋友”。
他哪裏想得到,眼前這個貪嘴好賭、眼神清亮的“小太監”,正是那高坐龍椅、被權臣鰲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少年天子康熙。
蘇寧只覺這尚膳監的日子,因着這位不速之客的頻繁到訪,似乎也多了幾分生氣,暫時沖淡了他急於逃離的焦躁。
一個有意無意的誤解,一場各懷心思的接近,卻在這深宮一隅,意外地醞釀出了一段看似荒誕卻又無比自然的“友誼”。
……
這日,“小佟子”玄燁又溜達到了尚膳監,臉上卻帶着幾分在布庫房積攢的悶氣。
那些精心挑選的布庫少年,個個身手不凡,可與他過招時,無不是小心翼翼,看似激烈,實則處處留手,那恰到好處的“敗退”,比直白的謙讓更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屈辱。
他見蘇寧在院中活動筋骨,動作間似乎頗有章法,一個念頭陡然升起,帶着幾分不服輸的勁頭提議道:“小桂子,整日裏不是賭便是喫,也無趣得很。我常去布庫房玩耍,不如……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咱們也比劃比劃?”
蘇寧聞言一愣。
布庫房?那可是宮裏侍衛和專門陪練摔跤的地方。
他本想拒絕,但看着“小佟子”眼中那混合着期待與挑釁的光芒,心知這小子今天怕是存了心要找個“真對手”發泄一番。
轉念一想,一直窩在這院裏也確實需要多熟悉宮中環境,便故作猶豫地應承下來:“這……布庫房?小……小人手腳沒輕重,怕……怕衝撞了佟公公。”
“無妨!”玄燁大手一揮,興致勃勃,“就是玩玩,誰還當真不成?走走走!”
布庫房內熱氣蒸騰,幾名精壯的布庫少年正在角力,見到“小佟子”帶着一個面生的小太監進來,都面露詫異,但在玄燁的眼神示意下,都識趣地退到一旁。
兩人換上簡便的跤衣,在場中站定。
玄燁自恃平日看得多、練得也不少,雖知對手們讓着他,但自覺架勢和幾分力氣還是有的。
只見他低喝一聲,率先發動,一個標準的“潑腳”便朝蘇寧下盤掃去,動作倒也迅捷。
然而,在蘇寧眼中,這招式雖標準,卻過於一板一眼,缺乏臨敵的變通和狠辣。
他腳下不動,只是腰身微微一側,便讓那記掃腿落空,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叼住玄燁尚未收回的手腕,順勢一帶一擰!
玄燁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被摔在了柔軟的跤毯上。
這一下摔得並不重,卻極其乾脆利落,與他平日那些“有來有回”的較量截然不同。
玄燁愣住了,周圍的布庫少年們也都是驚呆了。
這小太監,竟真敢對“這位”下重手?
“你……”玄燁爬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再來!”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試圖用上纏抱的技巧。
可蘇寧的身法滑溜得像條泥鰍,總能在他發力之前找到破綻。
或是一個簡單的別腿,或是一次迅捷的轉身背摔,每一次接觸都短暫而有效。
“噗通!”“哎呦!”“砰!”
接連七八次,玄燁幾乎是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被摔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他累得氣喘吁吁,跤衣都被汗水浸透,而對面的蘇寧卻只是氣息微亂,依舊那副略顯“憨厚”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佟……佟公公,承……承讓了。”
玄燁坐在地上,沒有立刻起來。
他抬頭看着蘇寧,眼神複雜。
沒有預想中的惱怒,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暢快感!
這種純粹的、毫無水分的、憑藉真實本領的較量,雖然他輸了,卻輸得心服口服,甚至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對待的尊重。
那些布庫少年不敢贏他,朝臣們敬畏他,太傅們教導他,卻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小桂子一樣,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可以全力一戰的對手。
這結結巴巴的小太監,不僅賭術高超,心思靈巧,竟還有這般不俗的身手!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海大富那個陰森的老太監,怎麼能培養出這樣的手下?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不受控制地在玄燁心中瘋長起來:若是能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不再是僅僅爲了找他賭錢解悶,而是真正地、朝夕相處地留在身邊!
有這樣一位既有本事、又不諂媚、還能讓他感到輕鬆自在的人在,這深宮的沉悶和朝堂的壓力,似乎都能減輕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蘇寧一眼,那目光中已不再是單純的玩伴之情,而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和……佔有慾。
“小桂子,好身手!”他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今日……受益匪湣;仡^我再找你玩。”
看着“小佟子”離去的背影,蘇寧揉了揉手腕,心中也有些訝異。
這小子,輸了這麼多次,不但沒生氣,眼神反而更亮了?
真是個怪人。
蘇寧依舊沒有將此事與更深層的東西聯繫起來,只當是少年人爭強好勝後的惺惺相惜。
蘇寧卻不知道,這一番布庫房內的“真實較量”,已在少年帝王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一場關乎自己未來命叩恼{動,或許已在玄燁的心中,悄然的拉開了序幕。
……
第2210章 邪惡的假如
這日清晨,蘇寧剛打掃完尚膳監的院落,正準備像往常一樣,藉着去庫房的由頭探查宮禁換防的細節,院門外卻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序。
緊接着,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熟面孔的溫家兄弟,而是一位身着深紫色總管太監袍服、面白無鬚、眼神銳利的中年太監,身後還跟着兩名低眉順眼卻氣息精幹的小太監。
蘇寧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難道是海大富的事發了?
還是自己暗中探查的行爲暴露了?
那總管太監目光如電,在院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蘇寧身上,“你,就是小桂子?”
“是……是,小的……小的正是小桂子。”蘇寧連忙躬身,結結巴巴地回應,心臟卻狂跳不止。
總管太監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朗聲宣道:“奉皇上口諭:尚膳監太監小桂子,性資聰敏,行事穩妥,即日起,擢升爲御前太監,隨侍乾清宮御書房。即刻交接,隨咱家前去謝恩!”
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蘇寧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御前太監?
康熙的御書房?
這……這怎麼可能?!
自己一個籍籍無名、靠着頂替身份和裝結巴才勉強藏身的小太監,何德何能能被直接提拔到權力中樞?
這簡直荒謬絕倫!
電光火石間,一個身影,一個帶着麻點、眼神靈動、又有些囂張跋扈的臉龐,猛地闖入他的腦海——小佟子!
那個天天來找他賭錢、跟他學摔跤、貪嘴好喫的“小佟子”!
佟……佟佳氏!
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不就出自佟佳氏嗎?
那是漢軍正藍旗的包衣奴才出身,後來才被滿清皇帝給抬旗的!
自己怎麼就沒想到!
“小佟子”,“佟”字已經暗示得如此明顯!
還有那滿臉的麻子……民間戲稱的“康麻子”!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哪裏是什麼御前得寵的小太監,那根本就是少年天子康熙本人!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陪着皇帝賭錢,教皇帝“賭術”,還把皇帝在布庫房裏摔得七葷八素……
想通這一切的蘇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自己之前所有的行爲,在皇帝眼中,是何等的“大不敬”?
如今這突如其來的提拔,是福是禍?
到底是賞識,還是某種試探或者……秋後算賬的前奏?
那總管太監見蘇寧呆立不動,眉頭微蹙,“小桂子?還不快領旨謝恩?”
蘇寧猛地回過神來,此刻任何異常的猶豫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