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078章

作者:花萌轩

  風雪漫過長亭,新科解元的青呢轎後,漸漸跟上十餘個赴考舉子。

  他們不知道,京城裏已有三雙眼睛盯着這支隊伍……

  獨眼龍嚴世蕃的冷笑藏在算盤聲裏;徐階的期待隱於青詞煙中;而張居正剛在裕王府展開那篇《漕咝虏摺贰�

  不過蘇寧明白,解元只是敲門磚,真正的考場,正在那座飄着丹藥香的皇城裏等待。

  ……

  嘉靖四十二年初春,北京城仍裹着料峭寒意。

  崇文門外的各地會館住滿了赴考舉子,蘇寧下榻的山東會館每日寅時便響起誦經聲……

  有舉子對着《程墨前選》焚香陡妗�

  二月初七深夜,會館老僕叩門:“蘇解元,有客至。”

  燭光下竟是自己的表哥周正傑,他帶來個紫檀木匣:“表弟,這是按你圖紙新制的‘摺疊硯’,考場最是便利。”

  又壓低聲音,“嚴府近日在宴請考官,徐閣老的門生也在四處活動。”

  蘇寧推開木匣:“表哥記得‘沉魚落雁’初立時,我說過什麼?”

  周正傑一怔:“表弟你說……貨真價實纔是立身之本。”

  “科場亦如是。”蘇寧望向皇城方向,“有人鑽營,便有人要憑真才實學。”

  ……

  二月九日黎明,順天府貢院前火把如龍。

  當三聲炮響震碎晨霧,舉子們驚見今科搜檢之嚴……

  不僅拆解考籃,竟有匠人用銅錘敲擊硯臺查驗夾層。

  “地字柒佰叄拾號!”唱名聲中,蘇寧走進狹小號舍。

  剛鋪開試卷,忽聞對面號舍慘叫……

  某舉子夾帶的絹書被搜出,當場革去功名永不許考。

  首場《論語》題出乎意料:“君子不器”。

  多數舉子照本宣科論“通才”,蘇寧卻筆走龍蛇:“今之所謂器者,非瑚璉樽俎,乃經世濟民之能也。漕船、紡車、軍械,孰非器?君子當用器而不爲器……”

  次場考《春秋》,突降冰雹。

  蘇寧護卷時瞥見巡場官袍角金線,竟是司禮監太監。

  他心中雪亮:嘉靖帝雖不上朝,卻始終盯着朝野上下。

  當題目《鄭伯克段於鄢》出現,滿場盡是“孝悌”陳詞。

  蘇寧別開生面,論及“制度防亂”:“若武姜偏心見於禮法,共叔段貪念止於制度,何至骨肉相殘?”

  文中暗諷嚴黨破壞科舉綱紀,看得巡場官暗暗稱奇。

  最後場策問題目展開時,滿場死寂——《問錢法漕吲c九邊軍費》

  這實是求解國庫虧空難題!

  多數舉子照搬“節流開源”舊論,唯蘇寧結合山東鹽課、江南織造數據,提出“三策”:“短期整頓鹽鐵茶馬,中期重開海上貿易,長期清丈天下田畝……”

  寫到“清丈田畝”時,他特意引用親身查勘的萊州府數據,筆鋒直指“勢豪隱田”。

  第三夜,隔壁號舍突然傳來異響。

  但見那舉子癲狂撕卷,嘶喊:“我背盡程文三千篇,爲何無一可用!”

  胥役拖走他時,雪地上留下道血痕。

  蘇寧將餘燭分給左右,三人借光疾書。

  燭燼時分,他添上最後句:“民貧則奸邪生,如寒土凍僵必覓暖竈。欲絕貪腐,當先厚祿養廉。”

  ……

  放榜那日,春雪初霽。

  當禮部尚書唸到“第二甲第十八名蘇寧”時,山東會館的老僕當場哭了,他見證過太多舉子鬢髮蒼蒼離去。

  有的時候,作爲見證者比當事人還要感傷。

  瓊林宴上,徐階特意問起《錢法策》。

  嚴世蕃則冷眼旁觀,直到看見蘇寧呈給裕王的《漕咝虏摺烦荆癖蝗荒蟮盟谰o。

  此刻蘇寧不知,他那份被油污的試卷正在司禮監值房傳閱。

  呂芳用硃筆批註:“經濟實學,可補青詞之弊。”

  而嘉靖帝在丹爐前睜開眼:“問問那小子,可能算出金丹的火候?”

  暮鼓聲中,新科進士們走過洪武皇帝親植的柏樹。

  蘇寧官袍上還沾着貢院號舍的灰泥,手中已接到三份請帖:徐府詩會、嚴家壽宴、裕王經筵。

  ……

第2168章 簡在帝心

  暮春的北京城,楊柳飛絮如雪紛揚,山東會館庭院裏的石階上,鋪了薄薄一層白絮。

  蘇寧負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飛舞的柳絮,眉頭微蹙。

  這三份同時送來的鎏金請柬,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身後的梨木桌上,宛如三塊燙手的山芋。

  “表哥,你怎麼看?”他轉頭看向坐在桌旁的周正傑。

  周正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三份請柬一一攤開,仔細端詳。

  畢竟他在京城後院女眷之間的消息還是很靈通的,自然是擁有他自己的判斷力。

  “嚴府去不得。”周正傑終於開口,指尖點在那份鑲着金邊的壽宴帖上,“你看這暗紋,是嚴府特製的雲雷紋,只有他們最看重的客人才會收到這樣的帖子。”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然而嚴世蕃此舉,分明是在試探新科進士的立場。你若去了,明日朝堂上就會被打上‘嚴黨’的標籤。”

  蘇寧輕輕點頭,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奢華得刺眼的請柬:“嚴家勢大,權傾朝野,多少人想攀附還找不到門路。只是……”

  他頓了頓,將請柬放回原處,因爲他想到了海瑞鬥嚴嵩,“嚴氏父子貪墨成性,結黨營私,我雖人微言輕,卻也不願與之爲伍。”

  “明智。”周正傑讚許道,隨即拿起那份樸素如奏摺的經筵帖,“那裕王府呢?”

  蘇寧接過經筵帖,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紙質,輕嘆一聲:“裕王府更去不得。”

  他走到書案前,打開一個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將帖子放入其中,“新科進士私結親王,是取禍之道。皇上最忌朝臣與藩王往來,這經筵聽着風雅,實則是個火坑。”

  周正傑若有所思:“裕王爺素有賢名,禮賢下士,如今朝中不少清流都與他有所往來。你這一口回絕,會不會……”

  “正因裕王有賢名,才更需避嫌。”蘇寧打斷他,語氣堅定,“皇上春秋鼎盛,若此時與藩王過從甚密,豈非自尋死路?更何況……”

  他壓低聲音,“嚴黨正愁找不到把柄,若我今日踏入裕王府,明日彈劾的奏摺就會堆滿皇上的案頭。”

  周正傑恍然大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還是你想得周全。”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想要搭上裕王還是要介紹人的,貿然湊上去只能會被裕王無視。”

  此時,蘇寧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份請柬上,那份燻着檀香的徐府詩會素箋。

  他伸手拿起,在指間輕輕翻轉。

  “徐閣老以清流自居,素來不與嚴黨同流,在士林中聲望極高。”蘇寧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的詩會,來的多是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文人雅士,不談朝政,只論詩詞,最是穩妥。而且他也是最完美的介紹人。”

  周正傑點頭稱是:“徐閣老處事圓融,既不得罪嚴黨,又能保全清譽,確是難得的明白人。去他的詩會,既不會得罪嚴府,也不會引起皇上猜疑,確實是上之選。”

  蘇寧微微一笑,將詩會請柬輕輕放在桌上:“不過,即便是詩會,也需謹慎應對。徐閣老雖以清流自居,但能在朝中屹立不倒,必有其過人之處。他的詩會,恐怕也不僅僅是吟詩作對那麼簡單。”

  “你的意思是……”

  “徐閣老門下,聚集了不少有志之士。他們表面上吟風弄月,實則關心民瘼,心繫社稷。”蘇寧壓低聲音,“我聽說,上次詩會,他們就以‘詠柳’爲題,暗諷嚴黨如柳絮般矇蔽聖聽。”

  周正傑會意:“所以你不僅要參加,還要在詩會上有所表現?”

  “不錯。”蘇寧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既要明哲保身,又不能隨波逐流。在這渾濁的朝堂之上,總要有人守住一方清明。”

  窗外,柳絮依舊紛飛,如煙如霧。

  蘇寧站在窗前,身影挺拔如松。

  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不僅僅是一場詩會,更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在那裏,每一句詩詞,都可能成爲表達立場的方式;每一次唱和,都可能決定未來的仕途。

  周正傑站起身,拍了拍蘇寧的肩膀,“表弟,我幫不了太多,只能儘可能的經營好‘沉魚落雁’。”

  “那就多謝表哥了。”蘇寧轉身,二人相視一笑。

  這一刻,蘇寧彷彿不再是剛剛踏入仕途的年輕進士,而是即將在風雲變幻的朝堂上,尋找自己立身之地的士人。

  暮色漸濃,會館內燭火初上。

  那三份請柬依然靜靜地躺在桌上,但蘇寧的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選擇。

  ……

  暮色初合,蘇寧換上一件半舊的程子衣,對着銅鏡仔細整理衣冠。

  周正傑立在門邊,低聲道:“這般打扮正好。徐府詩會上,太過光鮮會被人視作嚴黨,太過寒酸又要被譏爲矯飾。”

  蘇寧點頭,將一方萊州玉佩系在腰間。

  這玉佩質地上乘,卻因雕工古樸而不顯張揚。

  “既要顯才學,又不能露鋒芒。”他輕聲重複着出門前的考量。

  徐府藏在西城槐樹衚衕深處,白牆灰瓦看似樸素,可門楣上高懸的成祖御筆“柱國第”三字,卻昭示着主人不凡的地位。

  管家引客穿過曲折竹廊時,蘇寧聽見水榭裏傳來激烈的爭辯:

  “楊繼盛之死實乃自取!以一紙奏疏撼動內閣,豈非螳臂當車?”

  “不然!若無人尸諫,誰人敢劾嚴嵩?這般忠烈,當爲後世楷模!”

  蘇寧腳步微頓,明白這次的詩會絕逼不簡單。

  楊繼盛彈劾嚴嵩未果而被處死,至今仍是朝中禁忌話題。

  徐府詩會上竟有人公然議論,可見徐閣老對門下的包容。

  走進花廳,但見徐階端坐主位,手捧青瓷茶盞細細品茶。

  兩旁分坐着十餘人,皆是翰林院學士、六部給事中之流。

  有個藍袍官員正高聲吟誦《雪賦》,滿座拊掌時,徐階卻抬眼望向剛入席的蘇寧:

  “蘇進士是山東解元,當年鄉試的《漕哒摗忿Z動一時。今日詩會,必有好句。”

  早有侍從應聲捧來墨案。

  滿座目光齊聚在這個新科進士身上。

  蘇寧略一沉吟,不寫時人常詠的柳絮楊花,卻提筆蘸墨,揮就《觀漕摺罚骸坝駧Ш忧ХM是東南血。莫道桑麻事,縉紳夜宴熱。”

  詩成,滿堂寂靜。

  這二十字直指漕吆馁M民力,更暗諷官員奢靡。

  幾個嚴黨官員面色已變,正要發作,卻見徐階擊節讚歎:

  “好個‘東南血’!字字千鈞,比那些風花雪月強過百倍!”

  當即命人將詩抄錄,刻竹留念。

  腥苏吩u,一個身着緋袍的官員突然發難:“新科進士可知,‘改稻爲桑’乃是聖意?你這詩,莫非要非議國策?”

  廳內氣氛驟然緊張。

  這“改稻爲桑”是嚴嵩爲增加絲綢產量推行的政策,卻導致東南桑田氾濫、糧田銳減。

  蘇寧不答,從容揮毫又就《農桑嘆》:“春蠶未作繭,胥吏已催絲。願化無情柘,免教母子離。”

  詩中老農寧願桑樹無情,免卻賣兒鬻女之痛,看得幾個江南籍官員眼眶發紅。

  那嚴黨官員還要再辯,卻被徐階用茶蓋輕叩杯沿的聲音制止:

  “詩以言志,何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