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075章

作者:花萌轩

  ……

  萊州府考棚前,上千名考生排成長龍。

  有人捧着書卷唸唸有詞,有人對着文廟方向焚香陡妫腥吮凰殉鲂〕攬鐾献撸Ш柯曮@起滿樹寒鴉。

  “青州府考生張南亭……”唱名聲中,蘇寧看見個清瘦少年從容走過。

  卻見那少年突然駐足,俯身扶起一個被推倒的老童生。

  輪到蘇寧受檢時,衙役捏碎了他的炊餅,敲打硯臺聽聲,連束髮的布帶都要展開細看。

  當蘇寧終於踏進“龍門”,身後卻傳來哭喊:“我兒的墨錠被掰斷了!”

  考棚低矮逼仄,昨夜雨水在青磚上積出片片水窪。

  蘇寧剛研好墨,就聽雲板三響,題牌高懸:

  《百姓足,君孰與不足》

  滿場響起抽氣聲——這出自《論語·顏淵》的截搭題,既要談民生經濟,又要喻君臣之道。

  隔壁號舍已傳來啜泣,前排老童生顫抖着研墨,墨汁濺了滿臉。

  蘇寧閉目凝神。

  他想起父親納糧時佝僂的脊背,母親深夜紡車的嗚咽,更想起《明實錄》裏嘉靖朝太倉庫年入二百萬兩,卻要支應五百四十萬兩虧空的記載。

  提筆蘸墨,破題如刀:“民猶水也,君猶舟也,水盈則舟浮,此聖王所以貴養民也……”

  他將數學思維化入文章,以“田賦、鹽課、鈔關”三柱作比,用桑弘羊之策論常平倉,借劉晏之法說漕吒母铩�

  當別人還在堆砌“堯舜禹湯”時,他已在草稿上畫出稅賦曲線圖。

  第二場考經義時,驟雨突至。

  雨水順着棚頂漏洞淌下,蘇寧急忙用身體護住試卷。

  水珠還是在《禮記》題的“玉不琢”三字上暈開墨團。

  巡場學政恰好走到舍前,見狀不由得皺眉。

  蘇寧不慌不忙,在旁批註:“璞玉蒙塵猶不改其質,正如君子遭厄不失其節。”

  隨即另起爐竈,將《學記》《樂記》貫通論述,倒比原文更見格局。

  那學政駐足良久,臨走時竟示意胥役送來塊毛氈。

  後方考生豔羨的低語中,蘇寧看見學政官袍下襬打着補丁,心中豁然,這或許是個心懷民生的清官。

  ……

  半月後放榜,蘇家塢的桃花已綻出紅萼。

  報子衝進村口時,周氏正在井邊捶打衣裳,木槌“撲通”掉進井裏。

  “捷報!貴府蘇老爺諱寧高中萊州府院試第七名!”

  鞭炮炸響的硝煙中,蘇寧看見父親第一次在人前落淚。

  里長抬來“秀才及第”的匾額,母親翻出陪嫁的紅綢裹在門楣上。

  當蘇守拙顫抖着要給報子封賞時,那漢子卻擺手:“府尊大人免了所有新科秀才的賞錢!”

  黃昏時分,蘇寧獨自走到村學。

  先生將戒尺供在孔子像前,啞聲道:“明日開始,老朽教不了你了。”

  見他困惑,又笑,“府學發了文書,要你十日內去青州書院進學。”

  月光漫過硯臺,蘇寧摩挲着院試時用的那支筆。

  他想起考場裏那個清瘦少年,想起學政官袍上的補丁,更想起《大明律》裏“秀纔可以見官不跪”的條款。

  春雷在遠天滾動,十二歲的新科秀才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隻改變命叩氖郑呀浲崎_了第一道門。

  ……

第2166章 沉魚落雁

  院試放榜三日後,蘇家塢的空氣裏仍飄着爆竹的硝煙味。

  村口老槐樹上,里長親自掛起三丈紅綢,墨跡淋漓的“秀才及第”匾額已懸上蘇家院門。

  天未大亮,周氏就帶着妯娌在竈房忙碌,大鐵鍋裏燉着整隻豬頭,蒸谎Y白麪饃饃堆成小山。

  “他爹,再把方桌往院裏挪挪。”周氏抹着汗指揮,袖口沾着麪粉,“寧兒他舅從即墨帶了海魚,晌午就能到。”

  蘇守拙應着,眼角皺紋舒展開來。

  他剛把族譜請到正堂,紅紙封面簇新,今日要將“蘇寧”二字寫入秀才名錄。

  巳時剛過,驢車牛車擠滿了村道。

  蘇寧身着嶄新藍綢直裰,立在院門迎客。

  族老蘇太公被兒孫攙下青篷車,枯手握住他腕子:“好孩子!咱蘇家三十年沒出秀才了!”

  堂姑捧着紅布覆蓋的賀禮,嗓門亮堂:“寧哥兒往後見縣尊老爺都不用跪了!”

  她掀開紅布,竟是整套《昭明文選》,書頁燻黃卻保存完好,“你表兄當年在濟南府買的,如今他在糧行當賬房,留着也無用。”

  最讓人意外的是周正傑。

  這個十六歲的表哥牽着瘦驢獨自前來,驢背上馱着兩袋精米。

  他穿着漿洗髮白的棉袍,袖口磨出毛邊,見到蘇寧便深深作揖:“表弟金榜題名,恭喜。”

  “謝謝表哥。”

  宴席擺在院中,八仙桌拼成流水席。

  周正傑被安排在蘇寧鄰座,卻始終垂首不語。

  有親戚逗他:“正傑,你表弟都秀才了,你不敬杯酒?”

  他慌慌張張站起,捧酒盅的手微微發顫:“我、我嘴笨……”

  憋得滿臉通紅才道,“願表弟……早中舉人。”

  滿桌粜χ校K寧接過酒盅一飲而盡:“表哥的米煮粥最香,明天一早我多喝兩碗。”

  “嘿嘿,你喜歡就行!回頭我再帶些過來。”

  ……

  趁腥嘶K寧拉着周正傑到一旁的柿子樹下:“聽說表哥在城裏木匠鋪學藝?”

  周正傑搓着指間老繭:“開春師傅讓我獨立做紡車了……”

  說着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桐木盒,“給你刻的硯屏。”

  打開竟是微雕的《寒江獨釣圖》,蓑衣紋路細如髮絲。

  見蘇寧細看,他忙解釋:“邊角料刻的,不值錢……”

  “謝謝!我很喜歡。”

  ……

  月上中天,親戚們陸續散去。

  周正傑蹲在井邊幫洗盞碟,竈房突然傳來驚呼,載海魚的板車陷進泥溝了。

  不等腥朔磻苷齻芤研n向村口。

  兩刻鐘後,他扛着半人高的魚筐回來,褲腿全是泥漿,肩頭磨出血痕。

  周氏要給他找傷藥,然而他卻擺手:“姑母,不用麻煩了!我明日還要去即墨送傢俱。”

  臨別時,蘇寧塞給他一錠銀子:“添些工具。”

  周正傑像被燙到般縮手:“不能要!你讀書費錢……”

  推拒半晌,才收下兩吊錢,“夠買套好鑿子了。”

  ……

  夜深人靜,蘇寧在燈下撫摸着硯屏。

  蘇守拙走進來嘆道:“正傑這孩子,跟他爹一樣實心眼。當年你舅送他上學,先生誇他算學好,可家裏供不起……”

  窗外傳來織機聲,周氏在給兒子趕製去府學的行李。

  月光漫過院牆,照見西廂新貼的楹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

  蘇寧將硯屏擺在《資治通鑑》旁。

  在這個宗族血脈織就的網裏,有趨炎附勢的親戚,也有周正傑這般沉默的守護者。

  他想起宴席間族老說的話:“蘇家祖墳冒青煙了。”

  可他知道,那縷青煙要靠無數雙託舉的手……

  父母佝僂的脊背,族人殷切的目光,還有表哥肩頭那些深可見骨的勒痕。

  晨雞唱白時,蘇寧在筆記上添了行字:“治學當學徐階圓融,處世當如正傑守拙。”

  府學的青燈在前方閃爍,而故鄉的根脈,已深深扎進嘉靖年間的凍土裏。

  ……

  慶功宴的喧囂散去。

  心中有了想法的蘇寧將卻是來到了舅舅家,然後找到了忠厚老實的表哥周正傑。

  “表哥,”蘇寧開門見山,“你在木匠鋪,終究是爲人作嫁。可想過自己闖一番事業?”

  周正傑捧着茶碗的手一頓,黝黑的臉上寫滿茫然:“我……我除了刨木頭,還能做什麼?”

  蘇寧從袖中取出個小巧的琉璃瓶,拔開塞子,一股清雅的蘭花香隨風飄散:“若讓表哥去京城,開一間專賣這等胭脂水粉的鋪子,你可願意?”

  周正傑怔住,他從未聞過如此純粹持久的香氣。

  更加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琉璃瓶,感覺光是瓶子就價值千金。

  然而蘇寧卻是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超越年齡的精光:

  “此物名爲‘凝玉露’,與水粉、口脂不同,取其數滴輕拍面頰,可使肌膚潤澤生香。京城貴婦雲集,此物必能風靡。”

  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勾勒商業版圖:“我們不賣尋常鉛粉、胭脂。我們要做的是——‘沉魚落雁’。”

  “第一品:‘玉容散’,潔面後敷用,半刻鐘洗去,能令肌膚白嫩如玉。”

  “第二品:‘絳脣脂’,不含硃砂,以花汁調色,點染櫻脣,鮮豔欲滴且不傷身。”

  “第三品:‘青絲膏’,洗髮時用,可養髮烏髮,留香三日不散。”

  “至於第四品便是這個‘凝香露’……”

  周正傑聽得目瞪口呆,這些名目他聞所未聞。

  蘇寧笑道:“貨源你無需擔憂,我在南方有特殊門路,能穩定供給這些獨門貨品。”

  “至於,啓動銀錢、鋪面租金、前期貨品,都由我來承擔。”蘇寧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約,“表哥你負責京城店鋪的日常經營、賬目管理、夥計調度。所得利潤,你取二成,我得八成。”

  見周正傑要推辭,蘇寧按住他的手:“表哥莫要覺得佔了我便宜。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打點各方、照看鋪面,皆是勞心勞力之事。這兩成,是你應得的辛苦錢。況且……”

  他語氣轉爲鄭重:“店鋪明面上是你的產業,與我、與蘇家都無干系,畢竟往後我是要走官途的。這既是爲了行事方便,也是留條後路。”

  周正傑攥緊茶碗,雙手不由得激動的顫抖。

  他雖然忠厚老實,但是不代表他就是傻瓜,自然是明白這是蘇寧提攜他。

  他明白,這不僅是表弟在幫他,更是將一份天大的信任交到他手中。

  “表弟,”周正傑猛地抬頭,眼中閃着淚光,“我嘴笨,不會說漂亮話。但賬目上若有半分含糊,叫我天打雷劈!鋪子若虧了本錢,我這輩子當牛做馬還你!”

  蘇寧笑着拍拍他肩膀:“我相信表哥的爲人。不過有幾點需謹記……”

  “其一,貨源來路絕不可對外人言,有人問起,只說從南洋番商處購得。”

  “其二,鋪中貨品定價要高昂,專做達官顯貴的生意,畢竟高價才能匹配他們的身份。”

  “其三,”蘇寧目光深邃,“留心結交各府女眷的貼身丫鬟,有時她們的一句話,勝過千兩銀子的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