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司禮監太監當行x聖旨,以“聖體欠安”爲由暫停早朝三日。
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朝野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父皇這是在給我們時間。”秦王朱樉在府中對着幾位弟弟說道,難掩語氣中的興奮。
作爲馬皇后所出的嫡次子,朱樉自認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於是,他的府邸這幾日門庭若市,前來拜會的文武官員絡繹不絕。
“二哥說得是,”齊王朱榑奉承道,“按照長幼有序,理當由二哥繼任太子。況且二哥鎮守西安多年,軍功卓著,這太子之位,非二哥莫屬。”
朱樉得意地捋着鬍鬚:“若是本王得繼大統,定不會虧待了各位弟弟。”
然而在燕王府,朱棣卻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哼!長幼有序?”朱棣冷笑一聲,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就怕父皇眼裏根本沒有什麼長幼有序。你們別忘了,父皇最疼愛的始終是大哥這一脈。”
姚廣孝捻着佛珠,緩緩道:“王爺說得是。不過現在最麻煩的,不是秦王,而是吳王。”
朱棣神色一凜:“允熥那孩子確實是個麻煩。父皇和大哥都對他寵愛有加,又讓他搬進了舊吳王府,這信號再明顯不過。”
“而且,”姚廣孝補充道,“吳王這些年經營的錢莊、商行、學堂,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勢力。更麻煩的是,據說他手裏還有一個不亞於逡滦l的諜報機關。若是他繼位,恐怕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們這些手握兵權的藩王。”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哼!本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時候,他還在玩泥巴呢!絕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騎在頭上!”
與此同時,東宮內的氣氛同樣緊張。
“母妃,這幾日爲何總有官員前來拜訪?”朱允炆困惑地問呂氏,“父王纔剛走,他們就這樣……”
呂氏愛憐地撫摸着兒子的頭:“傻孩子,他們這是在向你示好。你父王不在了,按照嫡庶之分,你纔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可是三弟他……”
“別提那個孽種!”呂氏突然激動起來,“他仗着有點小聰明,處處與你我作對。若是他當了太子,還有我們的活路嗎?你忘了他是怎麼在朝堂上讓你難堪的?”
朱允炆低下頭,腦海中浮現出蘇寧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記得那次在經筵上,蘇寧對《資治通鑑》的獨到見解讓在場的翰林們都爲之讚歎,而他自己卻只能照本宣科。
在這場暗流湧動的儲位之爭中,最淡定的反而是蘇寧。
他依舊每日前往吳王府處理自己手中的政務,接見各地大明錢莊和明熥商行的掌櫃,審閱孝陵學堂的優秀學子的資料,彷彿真的對太子之位毫不在意。
“殿下,”馬和憂心忡忡地稟報,“今日又有三位官員稱病不朝,據說都去了秦王府上。”
蘇寧不以爲意地翻看着賬冊:“讓他們去。傳令各地分號,一切照常咿D。”
“可是殿下,若是秦王得勢,恐怕會對我們不利。還有燕王那邊,據說近日與涼國公走得很近……”
蘇寧放下手中的賬冊,臉上浮現出一絲惆悵:“你以爲皇爺爺真的會立二叔爲太子嗎?或許皇爺爺心裏早就已經有了決斷。”
……
九月三日,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傳來:朱元璋突然召集羣臣在奉先殿議事。
當諸王和重臣們趕到時,發現老皇帝端坐在龍椅上,面色凝重,絲毫看不出有恙的樣子。
“今日召你們來,是要商議立儲之事。”朱元璋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國不可一日無儲君,你們都有什麼看法?”
大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第一個開口。
終於,兵部尚書沈溍率先出列:“陛下,臣以爲當立嫡長爲嗣。秦王殿下乃皇后所出,年長持重,可當大任。且秦王鎮守西安多年,熟知兵事,於國於民都是上之選。”
“臣附議!”幾位和秦王朱樉關係要好的官員齊聲應和。
朱元璋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文官集團:“你們呢?”
禮部尚書任亨泰出列:“陛下,臣以爲當立賢能。吳王殿下聰慧過人,政績卓著,這些年推行的新政利國利民,實爲儲君最佳人選。”
方孝孺立即反駁:“任尚書此言差矣!儲君當以德爲先。二皇孫允炆殿下仁孝溫良,熟讀經史,方爲社稷之福。且允炆殿下乃太子嫡次子,於禮法最爲合適。”
三方勢力各執一詞,朝堂上頓時吵成一片。
然而最奇怪的卻是淮西勳貴的態度,以涼國公藍玉爲首的武將們個個閉口不言,彷彿事不關己。
“夠了!”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震得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朕還沒死呢!”
老皇帝緩緩起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一個個都說爲國舉賢,可朕看你們,都是在爲自己掷 �
他走到朱樉面前:“老二,你就這麼急着當太子?”
朱樉嚇得跪倒在地:“兒臣不敢!兒臣只是……只是爲國分憂……”
“哼!好一個爲國分憂!”朱元璋冷哼一聲,又走到朱允炆面前,“允炆,你覺得你能擔得起這個重任嗎?”
朱允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朱元璋停在蘇寧面前,久久不語。
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要看穿蘇寧的內心。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涼國公藍玉躬身道:“陛下,臣以爲,立儲事關國本,當慎重考慮。如今朝議紛紛,莫衷一是,不如暫時擱置,待陛下聖意已決再行宣佈。”
這個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元璋深深看了藍玉一眼,良久才道:“你們都退下吧!立儲之事,朕自有主張。”
退出奉先殿後,諸王神色各異。
朱樉怒氣衝衝地瞪了藍玉一眼,拂袖而去。
朱允炆在呂氏的攙扶下,失魂落魄地返回東宮。
朱棣走到蘇寧身邊,意味深長地說:“允熥,看來這個太子之位,不是那麼好坐的。”
蘇寧淡然回應:“四叔,侄兒從未想過要坐那個位置。”
“噢?”朱棣挑眉,“你倒是想做一名賢王了?”
“要不然呢?”蘇寧微微一笑,行禮告辭。
“……”此時的朱棣看着蘇寧的背影卻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當夜,舊吳王府內燈火通明。
幾位心腹齊聚書房,個個面色凝重。
“殿下,”魏國公徐輝祖率先開口,“今日朝會上,藍玉的表現很是可疑。他向來與燕王不睦,今日卻……”
蘇寧點頭:“他在拖延時間。看來,是有人等不及了。不過他的行爲反而會加速他的滅亡,皇爺爺可是一向最討厭這種首鼠兩端的人。”
“殿下是說……”
“傳令侍從室各地分室,即日起提高警惕。特別是北平、西安兩地的分號,要密切注意燕王府和秦王府的動向。”蘇寧神色凝重,“我有預感,這場立儲之爭,恐怕不會太平靜。”
“諾!”
與此同時,燕王府內也在進行着祕密會議。
“王爺,今日藍玉的表現,說明他已經決定站在我們這邊了。”姚廣孝說道。
朱棣冷笑:“哼!這個老狐狸,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看到朱允熥和他關係惡劣,竟然異想天開地和本王緩和關係。不過這樣也好,有他做那根攪屎棍,我們接下來的勝算又能多了幾分。”
“那接下來……”
“接下來,”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該讓我們的吳王殿下喫點苦頭了。誰讓他這些年上躥下跳的很是招搖,連本王的北平衛都要插手。”
洪武二十五年的這個九月,南京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政治漩渦。
每一位藩王、每一位重臣,都在爲可能的權力更迭做着準備。
秦淮河的流水依舊,但河畔的酒樓茶肆裏,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而在漩渦中心的蘇寧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他站在舊吳王府的閣樓上,望着遠處皇宮的燈火,輕聲自語:
“父王,若是你在,會支持我的行動嗎?”
隨着這次立儲之爭愈演愈烈,大明的未來徽衷谝黄造F之中。
誰將成爲新的儲君,將決定這個龐大帝國未來的走向?
而在這一片混沌之中,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這場權力的遊戲裏,任何人都沒有退路。
……
第2099章 歷史的慣性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的南京,秋意已深。
秦淮河畔的柳樹已現枯黃,落葉在秋風中打着旋兒,飄落在戒備森嚴的皇城御道上。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肅立,諸王分列兩側,空氣中瀰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今日是大朝會,所有人都知道,等待已久的立儲詔書即將頒佈。
蘇寧站在宗室行列的最前方,身着親王冠服,面色平靜。
陽光從殿門的縫隙中透入,在他繡着金線的袍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司禮監太監展開明黃色的聖旨,尖細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奉天承呋实郏t曰:自懿文太子薨逝,國本空懸,朕心甚憂。皇孫允炆,仁孝溫良,德才兼備,可爲社稷之主。今立爲皇太孫,正位東宮,以固國本。欽此……”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蘇寧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心中仍是翻江倒海。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蒼白的臉色還是泄露了內心的震動。
他能感覺到身後投來的各種目光……
有同情,有嘲諷,也有審視。
“臣等恭賀皇太孫殿下!”百官齊聲跪拜,聲音在殿內迴盪。
在震耳欲聾的朝賀聲中,蘇寧抬眼望去,只見朱允炆因爲激動而顫抖着接過聖旨。
這個一向溫和的二哥,此刻臉上洋溢着難以置信的喜悅,眼眶泛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然而,更讓蘇寧在意的是其他藩王的反應。
秦王朱樉臉色鐵青,拳頭緊握,脖頸上的青筋暴起,顯然對這個結果極爲不滿。
晉王朱棡則是面露苦笑,輕輕搖頭,彷彿在感嘆命叩臒o常。
周王朱橚神色複雜,似乎在爲這個侄兒高興,又似乎在擔憂着什麼。
而當蘇寧的目光掃過燕王朱棣時,他捕捉到了那個轉瞬即逝的眼神……
在低頭的一剎那,朱棣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值贸训墓饷ⅲ鞘且环N獵人看着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得意。
“果然如此……”蘇寧在心中冷笑。
大朝會結束後,諸王各自回府。
吳王府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殿下,”馬和擔憂地看着蘇寧蒼白的臉色,“您……”
“我沒事。”蘇寧擺手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傳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計劃暫停。我們要重新佈局了。”
“殿下的意思是?”
“皇爺爺這一招,實在是高明。”蘇寧走到窗前,望着東宮的方向,“表面上立了允炆爲太孫,實際上……”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實際上,這是一石三鳥之策。”
馬和躬身聆聽,不敢打擾。
“首先,立朱允炆爲皇太孫,安撫了文官集團。畢竟這個熟讀經史、性格溫和的孫子,正是文官們理想中的君主。”
“其次,這樣的安排避免了成年藩王繼位可能帶來的動盪。若是立秦王或晉王,勢必會引起其他藩王的不滿。而且……”蘇寧頓了頓,“他們倆的能力和德行,也不配登基爲帝。”
“而最重要的是,”蘇寧的聲音低沉下來,“皇爺爺這是在爲真正的繼承人掃清道路。”
馬和恍然大悟:“陛下的真正目的,是要爲……皇太孫掃清障礙?”
“沒錯。”蘇寧冷笑,“不過他也只是表面上的繼承人!畢竟等到這些障礙都被清除,一個仁弱的皇太孫,怎麼可能是燕王朱棣的對手?皇爺爺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