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這場博弈,方纔真正開始。
而沈銀燈竭力隱藏的祕密,恐怕遠不止她今日表現出來的那般簡單……
……
夜色漸濃,窗外的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卻照不進這間瀰漫着茶香與靜謐的客廳。
蘇寧與司藤對坐,白瓷杯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一陣沉默後,蘇寧忽然放下茶杯,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司藤,你可曾……真正愛過一個人?”
司藤執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她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譏誚,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問題。
“物種不同,如何相愛?”她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人類的壽命於我不過彈指一瞬,愛恨情癡,皆如朝露,日出便散。朝生暮死之物,何足掛懷?”
蘇寧聞言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這才恍然驚覺。
自己歷經異變,半人半苅,早已算不上她口中那“朝生暮死”的正常人類了。
一股複雜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爲了幫助司藤更好地融入現代生活,幾日後,蘇寧硬着頭皮帶她去了派出所辦理戶籍。
面對工作人員審視的目光和一連串關於“來歷不明”的質疑,蘇寧面不改色,流暢地編造起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司藤是自幼長在深山老林裏的住戶,與世隔絕,所以沒有戶口。
如今爲了和他談戀愛、結婚、正常生活,纔不得不來辦理身份證。
他那副諔┯謳ё艓追帧皳斓綄氊悺钡牡靡獗砬椋瑤缀鹾翢o破綻。
站在一旁的司藤微微側頭,看着這個人類爲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謊,竟覺得這場景既荒唐,又有種難以言喻的……
有趣。
她脣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似笑非笑。
等到離開了派出所之後,司藤卻是突然看向蘇寧說道,“蘇寧,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
“呃?何以見得?”
“哼!時時刻刻佔我的便宜!男人,你真的很虛僞。”
“我尼……”此時的蘇寧面對這個自戀的司藤卻是無語了。
……
又過幾日,懸師蒼鴻會長親自登門拜訪,告知已初步尋到一些關於其他苅族的線索。
司藤慵懶地靠坐在沙發上,並未顯露急切之色,只要求對方出示確鑿證據。
就在蒼鴻以爲此事暫告一段落時,她話鋒突然一轉,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迴避的力量,問起了塵封的舊事:“當年丘山、李正元、黃玉三人,聯手斬殺我的詳細經過,你是知道的。說來聽聽。”
蒼鴻雖心中疑惑重重,仍斟酌着字句如實道來:“當年,丘山道長趁您產後體虛,佈下大陣,引驚雷天火,焚燬您的屍身。後發現無法徹底煉化,然後您在大火中曾立下誓言……”
老者聲音低沉,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場慘烈的大火中,“說您必會歸來……”
送走蒼鴻後,客廳內一片死寂。
蘇寧難掩滿臉震驚,看向司藤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司藤……你,你竟然有過孩子?”
司藤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真實的迷茫,彷彿在解一道亙古的難題。
“我只是不明白,”她輕聲自語,更像是在叩問自己,“爲何一個女子,明知是被欺騙、被利用,身處絕境,卻還願意爲對方孕育子嗣。”
她倏地收回目光,方纔那絲迷茫被熟悉的冷峭覆蓋,化作一聲輕嗤,斬斷了所有軟弱的可能。
“若說這便是人類口中的愛,”她語氣決絕,帶着幾分疏離的審判,“那我倒覺得,這不過是種愚蠢。”
“司藤,我終於明白你和我們人類的不同了。”
“噢?怎麼說?”
“人類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飛蛾撲火,而你……”
“哼!這不過是你們人類愚蠢的藉口罷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轉變一下思想,或許才能真正融合人類社會。”
“不可能!你們人類經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永遠不可能接受異類。”
“……”
……
第2048章 司藤7
另一邊,顏福瑞藉着夜色和灌木叢的掩護,屏息潛伏在蒼鴻等人所下榻的院落外。
他聽見窗內隱約傳來沈銀燈清冷而決絕的聲音:“……云溪寨地勢特殊,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只需將她引來,定叫她有來無回!”
具體陰治茨苈犎捏@肉跳地退開,恰遇在廊下獨自賞月的白金。
這位深不可測的懸師似乎看穿了他的慌亂,意味深長地點撥了一句:“沈銀燈與司藤小姐的仇怨,可是祖上就結下的,不死不休。”
好心的實習懸師王乾坤見他困惑,更是壓低聲音補充了致命細節:“聽聞是司藤當年,殺了沈銀燈的師父沈翠翹。”
顏福瑞心頭巨震,下意識想摸出手機偷拍下沈銀燈的身影作爲證據。
然而鏡頭剛對準,一隻冰冷的手便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銀燈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眼中寒光凜冽。
在那樣逼人的注視下,顏福瑞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語無倫次間,竟將蘇寧的存在和信息也吐露了出來。
沈銀燈冷哼一聲,刪掉照片,目光在他慘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如同看一隻螻蟻,隨即漠然離去。
“蘇寧?難道也是苅族嗎?”看着顏福瑞離開的背影,沈銀燈卻是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
……
此時蘇寧正與司藤在房內分析蒼鴻白日提供的線索,顏福瑞便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而且還是滿頭大汗的樣子。
恰在此時,沈銀燈的身影自窗外小徑路過,蘇寧心頭一緊,不及多想便追了出去,瞬間屋內只餘下司藤與驚魂未定的顏福瑞。
顏福瑞看着眼前清冷的女子,想起王乾坤的話,鼓起平生勇氣,顫聲委婉勸說:“司藤小姐,冤有頭債有主,還、還請您高抬貴手,勿要牽連……濫殺無辜……”
這話瞬間觸怒了司藤。
她眸光一沉,周身氣壓驟降:“你是在教我做事?”
“啊……”強大的威壓讓顏福瑞腿腳發軟,再不敢有絲毫隱瞞,立刻將沈翠翹之事和盤托出。
“沈翠翹?”司藤眼中戾氣暴漲,猛地一揮袖,桌上的茶壺茶盞應聲碎裂,茶水四濺!
“好一個報仇!我若真想滅她懸劍洞滿門,何須用什麼慢性禁制!當場便可屠個乾淨!”
洶湧的怒氣在房中迴盪,然而,這暴怒來得快,去得也奇詭。
她忽然沉默下來,周身駭人的氣息緩緩收斂,眼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不過……”她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審視過往的冰冷,“若是當年的我,被逼至絕境,或許……真的會做出那般決絕之事。”
她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沈銀燈,還是在罵曾經的自己,不再看茫然無措的顏福瑞,轉身便去尋秦放。
……
而此時,蘇寧追蹤沈銀燈至一條昏暗的巷中,前方那抹身影卻如同鬼魅般憑空消失。
他正警惕四顧,一個幽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你在找我麼?”
蘇寧猛地轉身,猝不及防地撞入一雙深邃的眼眸,那眼中竟泛着詭譎的紫色幽光,如同漩渦般要將他神魂吸入!
就在他神智恍惚之際,一聲清冷的厲喝劃破夜色:
“放肆!”
司藤倏然現身,擋在蘇寧身前,目光如冰刃直刺沈銀燈。
沈銀燈眼中紫光瞬間斂去,恢復如常,只湝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轉身隱入黑暗。
司藤對蘇寧竟與沈銀燈有所牽扯極爲不滿,彷彿自己的心愛玩具被別人搶走了一樣。
她轉而以一種近乎長輩的姿態訓誡起來,甚至難得帶上了一絲譏誚的調侃:“蘇寧,其實按我現在的年紀,你喚我一聲‘太姑奶奶’亦不爲過,行事豈可如此莽撞?”
“哼!司藤,我可不是你的玩具。”
“沒錯!你是我的僕人。”
“你……”蘇寧被她這話噎得又氣又窘,面紅耳赤,最終拂袖而去。
清冷月光下,只餘司藤獨自佇立。
她望着沈銀燈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這苗女的出現絕非偶然,那段被鮮血與時間塵封的過往,正如同潛行的暗流,悄然湧動,即將揭開新的篇章……
……
懸門腥嗽俅尉垤稄d堂,燭火搖曳,映照着一張張神色凝重的面孔。
空氣沉悶,方纔關於司藤與苅族的爭論暫歇,壓抑的寂靜徽炙闹堋�
忽然,沈銀燈霍然起身,衣裙窸窣,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她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打破了沉寂:
“云溪寨!”
她斬釘截鐵道,“那附近深山中,確有苅族蹤跡,絕非虛言!此妖名喚‘赤傘’,兇戾異常。不久前的月圓之夜,我曾與它狹路相逢,拼盡全力,更動用了沈家傳承的祕寶,才僥倖將其重創!”
她目光灼灼,掃過在場每一位懸師,聲音愈發清晰:“那妖物負傷遁走,它的血——那飽含妖力的血,深深滲入了交戰之地的土壤。我們只需取回那抔被血濡溼的‘血濡土’,便是鐵證!屆時呈於司藤面前,看她還有何話可說!”
然而,話音剛落,一旁的白金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指節輕緩地叩擊着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提出了質疑:“銀燈所言雖看似有理,但司藤並非易與之輩。單憑一抔難以直觀分辨的泥土,恐怕……仍難以取信於她,反倒可能被她斥爲無端捏造,徒增其戒心。”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銀燈對這番合乎情理的質疑反應異常激烈。
她猛地轉向白金,胸口微微起伏,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光芒,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那赤傘妖力特殊,其血浸染之土必有異狀!此乃唯一能讓她不得不親赴云溪寨查驗的法子!莫非我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坐等她各個擊破嗎?”
她這般超乎常理的執着,彷彿將“引司藤去云溪寨”視作了唯一且必須達成的目標,甚至蓋過了對證據本身可靠性的考量。
白金不再言語,只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急切表象,窺探其下隱藏的真實意圖。
而其餘懸門腥耍惊q疑不定,見沈銀燈如此決絕篤定,又提及家族祕寶與親身經歷,心中天平也開始逐漸傾斜,竊竊私語聲中,動搖之態漸顯。
廳內燭火再次跳動,將腥藫u擺的身影投在牆上,明明滅滅,彷彿預示着這場即將啓程的云溪寨之行,註定波譎雲詭,暗藏殺機。
……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氧吧透明的穹頂灑下,白金正獨自調試着直播設備,爲一會兒的“懸學雜談”做準備。
室內安靜,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突然,一陣歡快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瓦房像只小鹿般蹦跳着闖了進來,好奇地圍着那些閃着幽光的設備打轉,小手眼看就要摸上精密的接口。
“哎喲,小祖宗,這個可不能亂動!”白金趕忙攔住他,頭疼地從口袋裏摸出幾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試圖用糖衣炮彈進行“收買”,“來,叔叔給你糖喫,你去旁邊玩好不好?”
誰知瓦房立刻站直了小身板,一臉正氣凜然地搖頭,模仿着大人的口氣:“師父和蘇叔叔都說了,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喫!”
白金頓時被噎得哭笑不得……
這小白眼狼,在司藤那兒可是什麼點心、零嘴都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到了自己這兒倒嚴守起底線了。
眼見軟的不行,白金眼睛狡黠一轉,故意壓低了聲音,換上一種神祕又陰森的語調:“好吧!好吧,不喫糖就算了。那……叔叔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就講一個藏在深山老林裏,專門……嗯……喜歡找小孩子玩的妖怪,叫赤傘……”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起赤傘如何神出鬼沒、形貌駭人,直把瓦房聽得小臉發白,眼睛越瞪越圓。
最後,孩子“哇”地叫了一聲,扭頭就跑,彷彿真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他一樣。
瓦房一路小跑,熟門熟路地衝進了司藤的住處。
廳堂內靜謐安詳,司藤正立於寬大的紅木案前,素手執筆,凝神揮毫,宣紙上是漸成形的疏朗枝蔓。
驚魂未定的小孩蹭到她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臉央求:“司藤阿姨,你教我寫字好不好?”
彷彿只有沉浸在這種安詳的活動裏,才能驅散剛纔聽來的恐怖故事。
司藤垂眸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筆尖卻未停。
一旁的蘇寧看着這難得溫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他悄悄拿出隨身攜帶的速寫本和炭筆,快速勾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