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1903章

作者:花萌轩

  可現在,兒子連高鐵都認不得了。

  列車啓動後,蘇寧一直貼着車窗坐。

  窗外的景色飛快向後退,綠油油的田野、紅瓦白牆的村莊、鱗次櫛比的高樓,像一幅流動的畫。

  他看得入神,小聲喃喃:“真快啊!像在時間裏穿梭一樣。”

  這話讓王秀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褲子上。

  她想起一個月前送蘇寧去上大學,也是這趟車,兒子坐在旁邊,興奮地講着自己的大學規劃:“媽,我要在大學裏好好學習,以後找個好工作,帶你們去旅遊。”

  “爸,你喜歡的釣魚竿,等我第一個月工資發了就給你買。”

  那些話雖然猶在耳邊,可說話的人,已經忘了自己說過什麼了。

  蘇大強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粗糙卻有力,他壓低聲音:“別難過了,至少寧寧還活着,還很健康。只要人在,就有希望,咱們慢慢教他,慢慢等。”

  “也是!就算以後娶了媳婦,也不會把我們忘了。”

  這時,前排座位的小孩不小心把玩具車掉在地上,滾到了蘇寧腳邊。

  蘇寧想都沒想,彎腰撿起來,遞還給小孩,還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小孩的媽媽連忙道謝,蘇寧只是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麼。

  ……

  同一時間,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護士站,一個戴着口罩的年輕女孩悄悄走了過來。

  她手裏攥着一盒包裝精緻的補品,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聲音壓得很低:“護士長您好,請問……蘇寧今天可以探視嗎?”

  護士長抬頭,一眼就認出她是那個肇事的女司機,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今天上午已經出院了,跟他爸媽回山東老家了。”

  女孩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聲音帶着顫音:“這麼快嗎?那他的記憶……有沒有好轉?”

  “還是老樣子,永久性損傷,趙主任和劉主任都說,恢復的可能性幾乎爲零。”護士長語氣卻是充滿了惋惜,“學校也給他辦了休學,以後……可能不會再來這邊了。”

  口罩上方,女孩的眼睛瞬間紅了,淚水很快盈滿眼眶:“都怪我,要是那天我沒有低血糖,要是我開車再小心點……”

  “姑娘,生活沒有如果。”護士長拍了拍她的胳膊,“他爸媽已經不怪你了,你也別一直揪着不放,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是對他們最好的補償。”

  女孩放下補品,慢慢走出醫院。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解不開的枷鎖。

  她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才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

  ……

  傍晚時分,蘇寧跟着父母回到了青島的家。

  剛走到海邊,鹹澀的海風就吹了過來,帶着大海特有的氣息。

  蘇寧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覺得心裏很舒服,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些。

  “寧寧,喜歡海嗎?”王秀英小心翼翼地問,眼裏滿是期待。

  以前的蘇寧最喜歡來海邊,說大海能讓人平靜。

  蘇寧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喜歡,感受着海風很舒服。”

  他們的家在老城區的一棟居民樓四層,沒有電梯,蘇大強想幫蘇寧拎東西。

  蘇寧卻自己接過了塑料袋:“爸,我自己來,我能行。”

  推開家門,客廳的牆上貼滿了蘇寧的照片。

  有小時候的滿月照,有小學時的獎狀,有高中參加競賽時的合影,還有高考後一家人去旅遊的照片。

  王秀英緊張地看着蘇寧,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可蘇寧只是掃了一眼照片,然後平靜地問道:“爸,媽,我睡哪裏?”

  王秀英的心又沉了下去,強笑着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那是你的房間,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沒動。”

  那晚,蘇大強在陽臺抽了一夜煙,菸蒂扔了一地。

  王秀英在客廳整理蘇寧的舊物,翻到兒子高中時獲得的競賽獲獎證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證書的金色印章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房間裏,蘇寧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一本舊相冊。

  相冊裏的少年笑得燦爛,戴着眼鏡,眼神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蘇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卻覺得照片裏的人很陌生,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朋友。

  窗外傳來遠處海浪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訴說着什麼。

  蘇寧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湧了上來。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丟了什麼。

  他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到底……失去了什麼?還有……我到底是誰?”

  海風穿過窗隙,帶着大海的氣息,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提醒他,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

第2009章 大傻寧

  出院還不到兩週,蘇寧就把基本的生活自理技能全掌握了。

  早上會自己疊被子,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中午能用電飯鍋煮飯,甚至能炒出一盤少油少鹽的青菜;傍晚還會主動幫王秀英把晾乾的衣服收回來,按尺碼疊好放進衣櫃。

  這種學習速度,讓蘇大強和王秀英心裏又暖又酸。

  一天清晨,王秀英剛走進廚房,就看見蘇寧站在竈臺前,手裏拿着鍋鏟,正熟練地翻動平底鍋裏的雞蛋。

  金黃的蛋液漸漸凝固,邊緣微微卷起,散發着淡淡的香味。

  “看他煎蛋的樣子,好像從來沒忘過怎麼做似的。”王秀英輕聲對身後的蘇大強說,聲音裏帶着點哽咽。

  以前蘇寧也會偶爾煎蛋,可那時候總把雞蛋煎糊,現在卻做得這麼好,可他自己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蘇大強嘆了口氣,搖搖頭:“算了,這樣也挺好,至少他能照顧自己了。”

  蘇寧聽見他們的話,轉過頭,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裏,遞到他們面前,嘴角帶着一絲不確定的笑:“爸,媽,你們嚐嚐?我好像……很擅長做這個。”

  那聲“好像”,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蘇大強和王秀英心上,疼得他們說不出話來。

  蘇寧的房間裏,堆滿了從儲物間翻出來的舊課本。

  從小學一年級的拼音卡片,到初中的語文課本,再到高中的物理、數學教材,他一本本攤在書桌上,像在研究一個陌生人的人生。

  每天喫完晚飯,他就會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看書。

  有時候看到很晚,王秀英敲門提醒他睡覺,他還會說:“媽,你們睡吧!我再等會兒。”

  某天晚餐時,蘇寧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說:“爸,媽,高中數學裏的三角函數,我今天看了,居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就像看到老朋友一樣,特別親切。”

  王秀英心裏一動,小心翼翼地問:“那……你還記得李老師嗎?他是你的高中數學老師,以前經常誇你數學好,還說你有天賦。”

  蘇寧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皺着眉想了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我想不起來有這麼個人。只是這些公式、定理,好像本來就存在我腦子裏,一看就知道怎麼用。”

  “回頭帶你去上門拜訪一下。”

  “算了!什麼都記不起來也尷尬。”

  他不僅喜歡理科課本,還特別愛讀文學書。

  那些唐詩宋詞、散文小說,對他來說都是全新的內容,可有時候讀着讀着,就會莫名地感動。

  有一次,他讀到“是非成敗轉頭空”,眼淚突然不自覺的就掉了下來。

  當時,就連他自己也愣住了,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只是覺得心裏堵得慌,好像有什麼東西想湧出來,卻又找不到出口。

  接着王秀英把家裏的筆記本電腦找了出來,教蘇寧怎麼開機、怎麼聯網、怎麼用視頻軟件。

  她本來以爲要教很久,沒想到,蘇寧當場就已經能熟練地搜索紀錄片、看科普視頻了,甚至還會自己調整播放速度、緩存視頻。

  “寧寧,你怎麼學得這麼快?”王秀英驚訝地問。

  “不知道,好像這些操作很簡單,一看就會。”蘇寧一邊說,一邊點開一個關於計算機原理的紀錄片,“我喜歡看這些真實的東西,那些電視劇、電影,總覺得像是別人編出來的夢,不真實。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有時候看着視頻,蘇寧會突然暫停,盯着屏幕發呆,好像在回憶什麼。

  “媽,你說奇怪不奇怪?”他轉頭問王秀英,“我知道計算機是怎麼咦鞯模来a是怎麼寫出來的,可我就是記不起自己以前編程的樣子。就像我知道雨滴是怎麼形成的,卻不記得自己曾經被雨淋溼的感覺。”

  “這是好的現象!或許有一天你真的能恢復。”

  ……

  青島的秋天來得早,海風裏帶着絲絲涼意。

  每當蘇大強和王秀英去海鮮市場做生意,蘇寧就會一個人步行到離家不遠的海濱公園。

  他總喜歡坐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看着大海潮起潮落,一看就是一下午。

  海風拂過他的頭髮,帶着大海特有的鹹腥味,他會覺得特別舒服,心裏的煩躁也會慢慢消失。

  有時候他會閉上眼睛,任由海浪聲淹沒所有思緒,好像這樣就能聽到一點過去的聲音。

  有一天,一位常來海邊釣魚的老人走到他身邊,笑着問:“年輕人,看你天天來這兒,也喜歡看海啊?”

  蘇寧睜開眼,看着遠處的海平面,想了想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只是覺得這裏很熟悉。好像這海風能吹走我腦子裏的一些迷霧,讓我能清醒一點。”

  老人笑了,指着大海說:“海這東西,記性好得很,不管什麼事,它都記着,比人強多了。”

  蘇寧望着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輕聲問:“那它記得我嗎?它記得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嗎?”

  老人被這句話問得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尷尬地笑了笑,收拾起釣魚的工具,嘴裏小聲嘟囔着“這孩子有點傻”,便是匆匆離開了。

  蘇寧看着老人的背影,又轉過頭看向大海,眼神裏滿是迷茫。

  ……

  一開始,王秀英特別擔心蘇寧出門會走失,每次他出門前,都要反覆叮囑:“路上小心,要是找不到家,就給爸媽打電話,或者問路邊巡邏的警察。”

  直到有一次,王秀英提前從市場回來,發現家裏沒人,心裏一下子慌了,趕緊出門去找。

  可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蘇寧慢悠悠地從對面的超市走出來,手裏還提着一袋水果。

  “寧寧!你去哪了?嚇死媽了!”王秀英跑過去,拉着他的胳膊,聲音都在抖。

  蘇寧笑着晃了晃手裏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地圖,還標記着“家”的位置:“媽,我都說了不用擔心,我在手機上設了家的位置,就算忘了路,跟着地圖也能回來。而且……”

  他頓了頓,好像在找合適的詞:“而且我的身體好像自己認得路,走在路上,就知道該往哪拐,一點都不會亂。”

  王秀英這才放下心來。

  她發現,雖然蘇寧忘了過去的事,但他的方向感卻異常好,就算在錯綜複雜的老巷子裏,也能輕鬆找到路,從來沒迷過路。

  這種刻在身體裏的技能,成了他和過去唯一的、微弱的連接。

  傍晚,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喫飯。

  蘇寧突然抬起頭,說:“爸,媽,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個人,她叫出了我的名字,說她是我的高中同學,還跟我聊以前的事。”

  王秀英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緊張地問:“然後呢?你想起她了嗎?”

  “沒有,我一點印象都沒有。”蘇寧平靜地夾了一口菜,“我跟她說,我不記得她了,很抱歉。她聽完之後,看起來很難過,可我心裏沒什麼感覺,既不難過,也不覺得愧疚。媽,我這樣……是不是很糟糕?”

  王秀英看着兒子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搖搖頭,強笑着說:“不糟糕,寧寧,你只是忘了過去的事,不是故意的,沒關係的。”

  窗外,夜色漸濃,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

  海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帶着遠方的潮聲,輕輕拂過餐桌。

  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小家,如今雖然少了些關於過去的回憶,卻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溫暖。

  而蘇寧,這個失去了過去的大男孩,正一步一步地,學着在當下的生活裏,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

  青島的某個午後,陽光把沙灘曬得暖洋洋的。

  蘇寧光着腳走在沙灘上,細沙從趾縫間緩緩流過,帶着點溫熱的觸感,舒服得讓他忍不住放慢腳步。

  然後像個大傻子一樣躺在沙灘上,不知爲何自己真的是感覺心曠神怡。

  海浪一次次湧上沙灘,又輕輕退去,留下一串串細碎的泡沫。

  就在這時,一輛略顯陳舊的白色麪包車在不遠處的路邊減速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