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那個埋在記憶深處的名字,像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塵封的匣子。
馬得寶一拍大腿:“肯定是!上週強強還問我老家水井的事!”
他掏出車鑰匙就往駕駛室衝,被麥苗一把拉住:“先確認清楚!”
馬得福撥通了妹妹馬得花的視頻電話。
畫面晃動幾下,突然出現四個曬得通紅的小臉,背景是熟悉的黃土丘陵。
“大伯!”強強興奮地揮舞着一把野花,“我們找到老家的水井了!水可甜了!”
大人們長舒一口氣,接着七嘴八舌訓斥起來。
小尕搶過手機:“我們受夠補習班了!貝貝的鋼琴課、福生的奧數班……連週末都沒有!”
鏡頭一轉,馬得花無奈地聳肩:“大哥,大嫂,我在村口小賣部撞見他們的,四個小傻子走了五公里山路。”
回城的車上,三家人還在互相埋怨。
水旺責怪妻子給孩子報太多班,尕娃媳婦抱怨丈夫整天忙工程不管家……
爭吵聲突然被馬得福打斷:
“自從搬出山,你們誰回去過?”
車廂頓時安靜。
後視鏡裏,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恍惚。
高青俠輕輕握住丈夫馬得福的手:“上次還是咱倆結婚,請鄉親們喫席……”
“孩子們開了個頭。”馬得福轉動方向盤,“不如咱們都回去看看?”
“好。”
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在第二天清晨出發。
秋日的陽光透過天窗灑在導航儀上,目的地“海吉”兩個字讓馬得寶手指發顫。
後座的強強趴着窗戶問:“爸爸,老家真的像你說的那麼窮嗎?”
“沒水沒電,一年洗不上三次澡。”馬得寶故意嚇唬兒子,“你爺當年爲口水窖,差點把你姑嫁到山外去。”
孩子們發出誇張的驚呼。
麥苗從副駕駛轉過頭,悄悄抹了下眼角。
她手機裏存着當年離開海吉時拍的照片……
龜裂的田地,低矮的土坯房,還有她揹着行囊站在村口的單薄身影。
車隊駛過閩寧鎮界碑時,對講機裏突然傳來馬得福的聲音:“右拐,走新修的旅遊專線。”
“不是該走老路嗎?”馬得寶疑惑地減速。
“讓你走就走。”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成排的太陽能板在戈壁上閃閃發光,枸杞種植基地裏紅豔豔的果實壓彎枝頭。
最令人喫驚的是那條寬闊的渠道……
碧波盪漾的水面倒映着藍天,岸邊的蘆葦隨風搖曳。
“這是……乾溝渠?”尕娃搖下車窗,難以置信地望着曾經只有雨季纔有積水的溝壑。
導航提示“距離目的地5公里”時,麥苗突然坐直身體:“等等,這是海吉?”
前方山坡上,錯落有致的白牆灰瓦民居掩映在綠樹中。
村口的石碑新刻着“中國最甜鄉村”六個大字,旁邊是整修一新的老水井……
現在成了旅遊景點,圍着拍照的遊客絡繹不絕。
“到了。”馬得福停下車,聲音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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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強拽着父親衣角:“爸,你說的大沙漠呢?”
小尕指着不遠處的湖泊:“那是不是你常說的喫水難的水坑?”
馬得寶雙腿發軟,蹲下來捧起一抔土……
溼潤的黑土帶着青草香,和他記憶裏能劃破手的砂礫完全不同。
“你蘇叔叔的生態移民工程……”馬得福輕聲解釋,“退耕還林,引黃灌溉,土壤改良……十年時間……”
麥苗走向那口老井。
井臺邊立着解說牌:“西海固脫貧攻堅見證井,昔日苦鹹水,今朝甘泉湧”。
她搖動轆轤打起一桶水,在孩子們驚訝的目光中仰頭飲盡。
“甜嗎?”貝貝眨着眼睛問。
“甜。”麥苗把水瓢遞給女兒,“比小時候夢裏喝的還甜。”
夕陽西下時,三家人坐在村廣場的涼亭裏。
馬得花端來現摘的葡萄和枸杞,強強他們追逐着散養的蘆花雞嬉戲。
馬得福的手機突然響起,是縣裏通知明天有考察團來訪。
“得回去了。”他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
返程的車廂安靜得出奇。
後視鏡裏,湧泉村的燈火漸行漸遠,與星空融爲一體。
馬得寶突然開口:“強強,暑假帶你來住半個月?”
“真的?”兒子從後座撲上來摟住他脖子,“我要看爸爸睡過的土炕!”
麥苗悄悄打開手機相冊,將二十年前那張離鄉照片與今天拍的並排放在一起。
同樣的位置,一個是蒼涼的離別,一個是溫暖的歸來。
她按下發送鍵,照片傳到了水花集團的工作羣,標題只有兩個字:
“回家。”
……
賀蘭山下的葡萄園在夕陽中泛着金光。
2025年的秋天,65歲的蘇寧輕輕搖晃着紅酒杯,赤霞珠的醇香在空氣中瀰漫。
身旁的李水花將駝色披肩裹緊了些,指着遠處一片特別茂盛的葡萄藤:“看,那是98年試種的第一批。”
他們的腳下,曾經被稱爲“幹沙灘”的土地,如今鋪展着萬畝良田。
更遠處,閩寧鎮的樓宇在暮色中閃爍,高速公路如銀色絲帶蜿蜒其間。
二十多年前,這裏還只是戈壁灘上的幾間土坯房。
“老蘇,記得咱們打的賭嗎?”李水花突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花,“當初我還說這片地種不出糧食。”
蘇寧抿了口酒:“誰知道法國葡萄真的能被種活。”
他指向山腳下一棟白色建築,“現在連釀酒師都定居了。”
“老蘇,這都是你做的努力。”
“其實就算沒有我,這片土地也會崛起。”
“不!你是不可或缺的!沒有你我不可能這麼幸福。”
“水花,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當然!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女人。”
晚風送來隱約的歡笑聲。
莊園入口處,幾個年輕人正在合影……
麥苗和水花地產的高管們剛結束季度會議。
她已經接任水花地產總裁三年,如今正在向其他行業轉移和進軍。
鏡頭前,她習慣性地整理着左胸的徽章,那是當年在福建打工時獲得的“優秀員工”獎章。
……
“馬得寶又送樣品來了。”李水花指着桌上包裝精美的禮盒,“他那個有機農場,現在供給全國三十多家高端超市。”
蘇寧拿起盒子端詳:“‘金沙灘’商標用得挺像樣。”
他想起那個曾經爲種蘑菇愁眉苦臉的年輕人,如今已是寧夏有機農業協會會長。
此時,管家輕輕走來:“蘇老,電視臺的採訪提綱送來了,關於閩寧鎮三十週年慶典的。”
蘇寧和李水花兩人相視一笑。
這個每年都要接受幾十次採訪的“扶貧模範夫妻”,至今仍保持着最初的默契……
蘇寧談政策與理念,李水花講實踐與數據。
書房裏,李水花翻開相冊。
泛黃的第一頁貼着1996年的照片:土坯房前,年輕的蘇寧正給村民講解搬遷政策,而她站在一旁,手裏拿着簡陋的蘑菇種植手冊。
往後翻,每一頁都是里程碑:2001年第一瓶葡萄酒裝瓶、2008年首個水花廣場開業、2016年獲得“全國脫貧攻堅獎”……
“最該感謝的是他們。”蘇寧指着照片裏那些熟悉的面孔……
張主任、白老師、凌教授、陳金山、馬得福……
有些人已經離世,有些人仍活躍在一線。
夜色漸深時,孫女蘇曉禾視頻通話。
她在復旦大學讀大三,背景是燈火通明的圖書館:“爺爺奶奶,我的鄉村振興課題獲獎了!用的全是咱們家的案例!”
看着屏幕上朝氣蓬勃的年輕臉龐,李水花突然想起那個爲了一口水窖被迫嫁人的少女。
命叩凝X輪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卻已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閩寧鎮三十週年慶典這天,陽光格外燦爛。
主會場設在當年第一批移民落戶的地方,如今是能容納萬人的市民廣場。
當主持人宣佈“終身成就獎”時,全場起立鼓掌。
“請允許我念一段頒獎詞。”馬得福如今已是市官員,聲音卻還像當年那個大學生村官一樣清亮,“蘇寧同志與李水花女士,用三十年時間詮釋了什麼是‘敢教日月換新天’……”
臺下坐着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成爲優秀農民企業家的馬得寶、成爲非遺傳承人的麥苗、退休後創辦老年大學的李大有和馬喊水……
當年那些住地窩子的移民後代,現在穿着校服、工作服或西裝,共同見證這個時刻。
獲獎感言環節,蘇寧只說了三分鐘。
最後他拉着妻子的手舉起獎盃:“這個獎屬於所有爲這片土地奮鬥過的人。”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李水花恍惚看見人羣中站着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揹着行囊走出大山的姑娘,正朝她豎起大拇指。
慶典結束後,兩人悄悄離場,驅車來到海吉湧泉村舊址。
如今這裏是生態公園,當年的苦鹹水井成了文物保護區。
蘇寧蹲下身,撫摸着井臺上一道深深的繩痕:“這是我爲你爹當年打水留下的。”
李水花從隨身小包裏掏出個布包,裏面是一撮乾枯的菌草和幾粒枸杞。
她把它們撒進井裏:“爹,您看見了嗎?現在全村都喝上自來水了。”
最後一站是金灘村小學。
清晨的陽光下,蘇曉禾和同學們正在參加“傳承林”植樹活動。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株葡萄苗埋進土坑,抬頭看見爺爺奶奶,興奮地揮手:“我種的是赤霞珠!等畢業回來釀第一桶酒!”
返程的車上,李水花靠着丈夫肩膀小憩。
窗外,嶄新的高鐵列車正駛向遠方,鐵軌兩旁是望不到邊的光伏板陣列和枸杞種植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