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1761章

作者:花萌轩

  陳金山正想進一步解釋,吳月娟的助理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這位幹練的福建女幹部只好起身告辭:“勞務輸出具體事宜,由陳縣長全權負責。”

  她前腳剛走,後腳帳篷就被掀開。

  麥苗帶着十幾個姑娘闖了進來,手裏舉着幾張紙。

  “陳縣長,爲什麼招工只要男的?”她直接走到最前面,把紙拍在桌上,“這是我在水花服裝廠三個月的工資單,哪個月都不比男人掙得少!”

  馬得福認出那是水花集團旗下服裝廠的工資條,麥苗的名字後面赫然寫着:三月工資468元。

  陳金山顯然沒料到這一出,眼鏡都滑到了鼻尖:“這位女同志,電子廠工作強度大……”

  “我們西海固的女人,哪個不是揹着娃種地?”麥苗寸步不讓,“福建廠子再累,還能比頂着日頭收麥子累?”

  帳篷裏鴉雀無聲。

  馬得福看見馬得寶躲在人羣后面,正偷偷給麥苗豎大拇指。

  陳金山低頭翻看名冊,突然指着其中一頁:“可是……海悅服裝廠明確要求女工不超過20%”

  “那我們去別的廠!”麥苗一把搶過報名表,當兴撼蓛砂耄袄钏ɡ羁傉f過,水花集團在莆田新建的服裝廠專招寧夏女工。”

  這句話像炸雷般在帳篷裏引爆。

  婦女們噰喳喳圍住麥苗問東問西,男人們則表情複雜……

  既有被冒犯的不快,又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在理。

  馬得福趁機把陳金山拉到一旁:“陳縣長,要不這樣,男工跟您去電子廠,女工去水花的服裝廠?”

  陳金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馬書記,你們這樣……”

  還沒等馬得福回答,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李大有和他老婆扭打着衝進帳篷,後面跟着他們十八歲的女兒小芳。

  “你敢!閨女要是去了福建,我就打斷她的腿!”李大有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他老婆一反常態地強硬:“打斷試試!你想讓閨女跟我一樣,熬成黃臉婆?”

  說着竟從懷裏掏出戶口本,“小芳,媽給你報名!”

  這場鬧劇以李大有一氣之下摔門而出告終。

  但馬得福注意到,他女兒小芳最終還是偷偷在報名表上按了手印。

  傍晚,馬得福幫陳金山整理報名材料時,偶然瞥見他的筆記本。

  在一串電話號碼旁邊,潦草地寫着“海悅電子廠—每人返傭300元”,後面還畫了個問號。

  “陳縣長,這是……”馬得福指着那行字。

  陳金山“啪”地合上筆記本:“沒什麼,一些工作備忘。”

  他轉移話題,“對了,水花餐飲在福建的招工,真的不收中介費?”

  馬得福點頭:“不但不收,還包路費。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得籤三年合同,違約要賠錢。”

  “這樣啊……”陳金山若有所思,“馬書記,你覺得李水花這個人怎麼樣?”

  馬得福被問得一愣。

  他想起那個曾經的青梅竹馬,如今的企業家,一時不知如何評價。

  “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也沒有那麼多心眼,不過她卻是嫁給了一個很複雜的男人。”最終他這樣回答。

  “你說的是扶貧辦主任蘇寧嗎?”

  “對!我一直看不懂蘇寧這個人,要是沒有蘇寧,李水花大概率和祖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

  夜深了,馬得福打着手電巡視金灘村。

  路過白老師的臨時學校,他看到燈還亮着。

  推門進去,發現麥苗和白老師正在收拾書本。

  “麥苗,真的決定了?”馬得福問麥苗。

  “嗯。”麥苗頭也不抬,“明天去縣裏籤合同,下週跟車隊去莆田。”

  白老師嘆了口氣:“現在的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往外跑。”

  他指了指牆上的地圖,“得寶去廈門,麥苗去莆田,水旺去泉州……這教室都快空了。”

  馬得福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無從說起。

  倒是麥苗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等我在服裝廠學成了,回來開個裁剪班!”

  “西海固也有服裝廠!爲什麼非要去福建?”

  “西海固的衣服樣式都是面對西北市場的,最多也就是向中亞等國銷售,可是福建的服裝廠樣式多樣,都是銷往大上海和歐洲等國。”

  “……”

  第二天拂曉,三支隊伍在閩寧村碑前集結。

  陳金山帶着二十多個小夥子準備乘火車赴閩;麥苗等十幾個姑娘坐水花餐飲的包車去銀川;白老師則留下來,繼續操持他那學生越來越少的學校。

  馬得福忙着覈對名單、分發乾糧,像個操心的老母親。

  當他幫麥苗整理行李時,悄悄塞進去一個小布包。

  “啥呀?”麥苗想打開看。

  馬得福按住她的手:“到了福建再打開。”

  朝陽升起時,車隊陸續出發。

  麥苗在車窗邊拼命揮手,一直回頭望着家鄉的方向。

  只有白老師站在原地沒動,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像一棵紮根在戈壁灘上的老沙棗樹。

  回到辦公室,馬得福發現陳金山落下一個文件袋。

  打開一看,是份《閩寧勞務協作風險評估報告》,裏面詳細分析了水花集團的招工模式,最後用紅筆標註:“警惕企業借扶貧之名壟斷勞動力市場”。

  文件末尾還附了份名單……

  正是昨天那些報名去水花服裝廠的姑娘們,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寫着家庭情況和聯繫方式。

  麥苗那欄特別標註:“文化程度初中,與水花集團老闆李水花同村”。

  馬得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陳金山那個意味深長的問題,想起筆記本上的“返傭”記錄,突然明白了什麼。

  窗外,最後一批出發的大巴車正駛過新立的閩寧村碑。

  塵土飛揚中,馬得福彷彿看到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是政府主導的勞務輸出,一條是企業自發的用工需求。

  而夾在中間的,是那些懷揣夢想的年輕人。

  西海固春天的風依然乾燥,但已經有人帶着溼潤的期盼,奔向大海的方向。

  ……

第1908章 蟑螂

  麥苗把臉貼在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片白霧。

  窗外,一望無際的藍突然闖入視線……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海。

  “媽呀!水……水怎麼可以這麼寬?”同車的秋紅結結巴巴地說,手指死死掐住麥苗的胳膊。

  車廂裏頓時炸開了鍋。

  十幾個西海固姑娘擠在窗邊,用寧夏方言大呼小叫。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嘴角掛着似有若無的笑……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拉幾批這樣的西北姑娘,一樣的土氣,一樣的驚歎。

  海悅服裝廠的鐵門緩緩打開時,麥苗下意識地攥緊了行李袋。

  裏面裝着母親臨行前塞給她的紅布包,包着一撮家鄉的土。

  白老師說,水土不服時含一點在舌底就好。

  “歡迎寧夏的姐妹們!”廠門口拉着大紅橫幅。

  幾個穿制服的女工上前幫忙提行李,但濃重的閩南口音讓姑娘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鬆手。

  歡迎會上,吳月娟的講話像一陣風從麥苗耳邊刮過。

  她只記住了一句:“每月保底工資450元,熟練工能拿600以上。”

  這數字在她腦海裏自動換算成西海固的物價……

  相當於三十隻肥羊,或者兩百斤上好的枸杞。

  宿舍比想象中好太多。

  八人間,雪白的牆壁,嶄新的鐵架牀,還有一個小小的陽臺。

  麥苗分到下鋪,正對着窗戶,能望見遠處波光粼粼的海。

  “這比咱家強多了!”秋紅興奮地在彈簧牀上蹦跳,突然指着牆角尖叫起來,“啊!老鼠!”

  福建籍舍長林姐聞聲趕來,噗嗤笑了:“是蟑螂啦!”

  她一腳踩死那隻拇指大的蟲子,“海邊潮溼,多得很。”

  “蟑螂?”

  當晚,十幾個西北姑娘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實在是她們根本沒見過蟑螂,更沒見過這麼大的蟑螂。

  最後是麥苗想起老家驅蟲的土辦法,把從西海固帶來的辣椒粉撒在門口和窗臺。

  嗆人的氣味中,她們總算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食堂的飯菜又給了她們當頭一棒。

  清蒸魚、荔枝肉、炒青菜……

  全是沒見過的做法。

  秋紅盯着碗裏帶鱗的魚,眼淚直打轉:“俺就想喫碗酸湯麪……”

  培訓開始後,語言成了最大障礙。

  福建師傅講的“流水線”、“工序”、“質檢”,在她們聽來如同天書。

  第一週,麥苗所在的小組返工率全廠最高,工資被扣得所剩無幾。

  “咋辦嘛?”秋紅在宿舍抹眼淚,“說好給家裏寄錢的……”

  麥苗咬着嘴脣沒說話。

  她摸了摸貼身藏着的紅布包,突然做了個決定。

  週日休息時,她偷偷溜出廠區,在附近集市上買了五斤麪粉和一包酵母。

  當晚,宿舍樓飄出奇特的香味。

  麥苗用臉盆當和麪盆,用暖水瓶當擀麪杖,做出了簡易的拉條子。

  當第一根麪條下進燒水壺裏時,舍友們已經排着隊咽口水了。

  “啥動靜?”保安踹開門時,麥苗正把煮好的麪條往飯盒裏撈。

  保安隊長看着一屋子手捧麪條的姑娘,怒氣變成了好奇:“這……能喫?”

  麥苗壯着膽子遞過飯盒。

  保安隊長喫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哇靠!勁道!”

  這場“麪條事件”意外改善了女工們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