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寧猶豫片刻,點頭同意:“帶上法務團隊。記住,我們手續齊全,不用怕。”
當天下午,水花就飛赴廈門。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這個曾經連普通話都說不利落的西北姑娘,在調解會上用流利的商業術語和精確的成本分析,讓當地餐飲協會啞口無言。
當她把“沙縣小喫”的加盟政策娓娓道來……
免費培訓、原料直供、利潤分成……
不少反對者當場心動變成了合作意向者。
“李總,”會後,廈門餐飲協會會長私下找到水花,“你們夫妻倆不簡單啊。不過……”
他欲言又止,“小心林副主任。他和廈門的某些勢力,關係很深。”
水花心頭一緊:“什麼意思?”
會長搖搖頭,不肯多說,只遞給她一張名片:“需要幫忙時,打這個電話。”
帶着滿腹疑問,水花返回銀川。
剛出機場,就看到公司LED屏上的喜報:“蘭州拉麪”全國門店突破500家!
更讓她驚訝的是,蘇寧帶着全體員工在廣場上列隊迎接。
當晚的慶功宴上,觥籌交錯。
水花端着果汁(她酒精過敏),看着意氣風發的蘇寧在賓客間周旋。
林副主任也來了,喝得滿臉通紅。
“李總啊!你嫁了一個厲害的男人。”林副主任突然湊過來,酒氣熏天。
話沒說完,他就被助手扶走了。
但這句話像根刺,紮在水花心裏。
她想起那張西裝革履的老照片,想起神祕的三百萬匯款,想起廈門會長意味深長的警告……
窗外,銀川的夜空繁星點點。
更遠處,上千家“蘭州拉麪”和“沙縣小喫”的燈箱,如同星辰般照亮了中國的大街小巷。
而在西海固的老家,蘇大強正捧着兒子寄來的最新款收音機,向鄰居們炫耀:“聽聽!中央臺在報道咱‘西北風情’呢!”
收音機裏,播音員字正腔圓:“……寧夏水花餐飲文化公司創新扶貧模式,帶動十萬農戶脫貧致富……”
馬奶奶坐在炕頭,嚼着孫子從蘭州寄來的牛肉乾,笑得合不攏嘴:“水花那丫頭,打小我就看出她有出息!”
只有馬喊水蹲在牆角悶頭抽菸,聽着收音機裏的報道,臉色陰晴不定。
他摸出兜裏的老式諾基亞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喂,李大有嗎?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1993年的春風,吹過黃土高原的溝壑,也吹過沿海高樓的玻璃幕牆。
在這片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上,一場關於美食與財富、傳統與現代的傳奇,正翻開新的篇章。
……
第1906章 通水通電
1993年的春風還沒吹到玉泉營,天地間先颳起了沙暴。
白老師緊緊攥住麥苗的手,生怕一鬆開,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就會被狂風捲走。
大巴車在戈壁灘上艱難前行,車窗被沙粒打得噼啪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子彈。
“師傅,還有多遠?”白老師大聲問道。
司機頭也不回:“早着呢!這鬼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麥苗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向外張望。
“麥苗,你看!”白老師突然指向遠處。
沙幕中,隱約可見幾排低矮的磚房,房前豎着一塊斑駁的木牌——“玉泉營經濟開發區接待處”。
牌子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奮力固定被風吹翻的棚布。
“得福哥!”麥苗脫口而出。
車還沒停穩,她就拎着行李衝了下去。
狂風立刻灌了滿嘴沙子,嗆得她直咳嗽。
“麥苗?白老師?”馬得福驚訝地跑過來,一把抓住麥苗的胳膊,“快進屋!沙暴要來了!”
接待處是用預製板搭成的簡易房,十幾號人擠在裏面,空氣渾濁不堪。
馬得福給白老師和麥苗各倒了杯熱水,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細沙。
“得福,你黑了,也壯了。”白老師打量着曾經的學生。
欣慰地發現那個文弱的農校生如今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馬得福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天天跑工地,曬的。”
他轉向麥苗,“你們怎麼來了?”
“縣裏調我爸爸來當校長。”麥苗輕聲說,眼睛卻不住地往門外瞟,“得寶……他還好嗎?”
馬得福笑了:“好着呢!在磚窯幹活,聽說你們要來,昨晚興奮得睡不着覺。”
正說着,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馬得福臉色一變,抓起掛在牆上的喇叭就衝了出去。
白老師和麥苗跟出去一看,頓時驚呆了……
十幾輛滿載家當的驢車、板車排成長龍,新來的移民們正在狂風中艱難前行。
“鄉親們!把車圍成一圈!人躲在中間!”馬得福聲嘶力竭地喊着,衝進沙暴中幫忙拉車。
麥苗要跟上去,被白老師一把拉住:“別添亂!去幫婦女孩子!”
接下來的半小時如同噩夢。
沙粒像刀子一樣割着臉,人們喊着號子把板車首尾相連,圍成一個臨時避風所。
馬得福的外套被風吹得鼓如船帆,他索性脫下來包住一個哭鬧的嬰兒。
當最後一輛車就位時,沙暴也達到了頂峯。
天昏地暗間,麥苗看見馬得福跪在地上,用身體護着幾位老人。
他的白襯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不屈的旗幟。
沙暴過去後,所有人都成了“土人”。
馬得福抖落滿頭黃沙,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五戶。
“追不回來了。”他苦笑着對白老師說,“每次沙暴後都有人跑回老家。他們寧願回去捱餓,也不願在這喫沙子。”
白老師望着那幾道遠去的身影,嘆了口氣:“安土重遷啊……”
剩下的移民跟着馬得福向金灘村進發。
路上,麥苗悄悄問:“得福哥,這裏真能變好嗎?”
馬得福指向遠處幾棵倔強的小樹苗:“看,那是去年栽的。只要活過三個年頭,就能紮下根。”
他頓了頓,“人也是一樣。”
太陽西斜時,他們終於看到了金灘村……
幾十座磚瓦結構的房子規律的散落在荒漠中,突然讓這些新移民有了一些安全感。
村口,幾個年輕人正翹首以盼。
“麥苗!”一個瘦高的身影飛奔而來。
麥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不見,馬得寶長高了一大截,肩膀寬了,臉上還帶着磚窯特有的紅暈。
他手裏緊緊攥着一個油紙包,寶貝似的遞過來:“給,縣裏買的。”
油紙包裏是兩張油餅,已經有些涼了,但麥苗咬了一口,覺得比什麼都香。
她注意到得寶的手指上全是繭子和傷疤,鼻子突然一酸。
“傻站着幹啥?回家!”馬得寶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兩人肩並肩走向村子。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融在了一起。
……
村支部裏,馬喊水正和李大有吵得面紅耳赤。
“水渠裏的水根本不夠!我家的麥子都快旱死了!”李大有拍着桌子。
馬喊水不甘示弱:“就你家急?全村五十九戶,哪家不是靠那點水活着?”
“五十九戶……”李大有突然冷笑,“差一戶就能通電,你這個代理主任是幹什麼喫的?”
這句話戳中了馬喊水的痛處。
通電需要六十戶,這是鐵打的規矩。
爲了湊數,他連尕娃這種半大小子都單獨立了戶,可還是差一戶。
“吵什麼吵!”馬得福推門進來,“白老師來了!”
馬喊水立刻換了副笑臉迎上去:“白校長!可把您盼來了!學校就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白老師環顧四周:“學校在哪?”
馬喊水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個……暫時借用村委會的房子……”
“既然都已經爲村民蓋了住房,爲什麼不蓋學校?”
“哼!還不是蘇寧!升官去做了扶貧辦的副主任,然後把屁股留給了得福來擦。”
“這……”
當晚,馬得福蹲在村口的大石頭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遠處,張樹成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駛來,車把上掛着的公文包顯得異常沉重。
“怎麼樣?”馬得福跳下石頭。
張樹成搖搖頭:“陳所長死活不鬆口。六十戶,少一戶都不行。”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不過我把工作證押那兒了,答應三天內湊齊第六十戶。”
馬得福苦笑:“上哪湊去?總不能把羊也算一戶……”
正發愁,遠處突然傳來女人的哭喊聲:“救命啊!我家秀兒燒得說胡話了!”
兩人飛奔過去,只見秀兒娘抱着五歲的女兒跪在院子裏。
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張樹成摸了摸額頭,連連搖頭:“不行,得送縣醫院!”
“這大晚上的,哪來的車?”有人問。
馬得福一咬牙:“我去借!”
說完就要往外跑。
“等等!”白老師攔住他,“先試試土辦法。”
他轉向秀兒娘,“有酒嗎?”
一番忙碌後,孩子的高燒暫時穩住了。
白老師用酒精給孩子擦身,馬得福則蹲在院裏,盯着地上的一灘水漬發呆……
那是剛纔擦拭時灑落的,在這乾旱之地,水比油還珍貴。
“得福。”張樹成拍拍他的肩,“我去趟供電所,再求求陳所長。”
“我跟你一起去。”
月光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向鎮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