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林副主任道了聲謝,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抱歉,失態了。”他平復了一下情緒,“七五年我在西吉插隊時,房東大娘常做這個給我喫。後來回福建,再也沒找到同樣的味道。”
蘇寧和水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沒想到一道普通小喫,竟成了打開局面的鑰匙。
“領導,這就是我想做的。”蘇寧趁熱打鐵,“西北有很多這樣的傳統美食,但因爲交通閉塞、缺乏推廣,養在深閨人未識。如果能把這些美食標準化、品牌化,在福建開設連鎖門店……”
“既解決就業,又傳播文化,還能帶動原料種植。”林副主任接過話頭,越說越興奮,“好一個‘一店帶一戶’!每家門店僱傭一名西北務工人員,同時採購其家庭的農副產品,形成閉環!”
水花輕聲補充:“而且還可以作爲夫妻店經營,我們算過了,一家十平米的小店,前期投入約五千元,半年內就能回本。”
林副主任拍案叫絕:“這纔是真正的‘授人以漁’!蘇主任,你們夫妻倆可真是……”
“領導過譽了!這個計劃的成功離不開福建領導的支持。”
“放心!一定會的。”
林副主任對這個項目的認可讓會議氣氛徹底改變。
而林副主任確實沒想到剛來西海固就有了這麼大驚喜,接下來他的工作絕對是非常的順利。
三人一直談到深夜,水花默默續了八次茶。
當招待所的服務員來催時,林副主任才意猶未盡地收住話頭。
“蘇主任,就這麼定了!”林副主任握着蘇寧的手,“第一批試點放在廈門和泉州,我帶五個老師傅過來學藝,你這邊選拔十名青年去福建培訓。資金問題我來解決!”
……
回程的車上,水花靠在蘇寧肩頭,疲憊卻滿足:“寧哥,真能成嗎?”
“一定能。”蘇寧望着窗外的星空,“林主任說了,福建人的性格最愛嚐鮮。咱們的油香饊子,準能打開市場。”
水花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得先說服村裏的嬸子們把配方拿出來。馬奶奶的饊子可是一絕,但她從沒外傳過……”
第二天一早,水花就挨家挨戶拜訪村裏的巧婦們。
起初,聽說要把祖傳手藝“賣錢”,老輩人紛紛搖頭。
七十歲的回族馬奶奶甚至把水花趕出了門:“丫頭片子!祖宗的東西能隨便外傳嗎?”
水花不氣餒,第二天帶着自己做的饊子又去了。
她恭敬地請馬奶奶品嚐指點,一連跑了五趟,終於打動了老人。
“罷了罷了,”馬奶奶嘆氣道,“我兒子在礦上砸斷了腿,家裏快揭不開鍋了。要是這手藝真能換錢……唉!”
週末的村部前所未有地熱鬧。
馬奶奶帶着幾個老姐妹現場演示饊子、油香等傳統小喫的製作過程,水花和幾個識字的小姑娘負責記錄。
蘇寧則架起了從縣文化館借來的攝像機,說要“保存珍貴影像資料”。
“和麪要三揉三醒……”
“油溫六成熱下鍋……”
“撒芝麻的時機很重要……”
老人們一絲不苟地傳授着祖輩傳下來的訣竅,年輕人們認真記錄。
空氣中瀰漫着麪粉和胡麻油的香氣,歡聲笑語不斷。
正當活動進行到高潮時,院門被猛地推開。
馬喊水卻是帶着幾個村幹部闖了進來,臉色陰沉。
“胡鬧!”馬喊水一聲怒吼,“祖傳的手藝就這麼賣給外人?你們對得起祖宗嗎?”
熱鬧的場面瞬間凍結。
馬奶奶的手一抖,正在成型的饊子掉在了地上。
“馬叔,您誤會了。”蘇寧上前解釋,“我們不是賣配方,是合作開發。每家貢獻配方的,都能享有未來門店的分紅……”
“哼!少來這套!”馬喊水冷笑,“誰不知道你蘇家打的什麼算盤?把大家的配方騙到手,轉頭就自己開廠賺錢!”
人羣中開始騷動,幾個已經簽了同意書的婦女不安地交頭接耳。
一旁的水花見狀,立刻拿出準備好的合約:“各位嬸子,合約上白紙黑字寫着,配方永遠歸貢獻者所有,我們只享有使用權。每家每年保底分紅不少於五百元!”
五百元!這在1991年的西海固,相當於一個壯勞力半年的收入。
婦女們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此時的蘇寧同樣是滿臉微笑的看向大家解釋說道,“還有,這個項目是由西海固縣政府牽頭和投資建立的,雖然確實有一些民間資本,但絕對是一個政府性的扶貧致富項目,等到這個項目做起來了,大家也可以進行承包和加盟,到時候大家也可以去各地開設店鋪,夫妻店和家庭店並不是遙遠的夢想。”
“我籤!”馬奶奶第一個站出來,“我家三個孫子等着喫飯呢!”
有人帶頭,其他人紛紛跟上。
馬喊水自然是被晾在一邊,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自己一向在村裏說一不二,今天卻被一羣婦女給無視了。
“反了天了!”馬喊水甩手就走,“我看你們怎麼跟祖宗交代!”
這場風波過後,籌備工作進展神速。
林副主任從福建派來的餐飲團隊很快到位,開始在縣職中培訓選拔出來的十名青年。
這些年輕人多數是貧困戶子女,第一次聽說自己做的饊子能賣到海邊去,既興奮又忐忑。
“手腕要這樣轉……”
“福建人喜歡甜口,可以適當調整糖量……”
“包裝設計要突出‘西北原生態’概念……”
培訓教室裏熱火朝天,蘇寧和水花每天忙到深夜。
既要協調各方需求,又要安撫那些沒被選上的家庭的失落情緒。
最讓人頭疼的還是那個李大有,他到處造謠說蘇寧“把村裏年輕人騙去福建當苦力”。
“別管他。”馬得福出人意料地站出來爲蘇寧說話,“等第一批人寄錢回來,謠言不攻自破。”
……
出發前一天,十名青年和他們的家人都被請到縣裏,參加踐行宴。
林副主任特意從福建趕來,帶來了合作協議和預付金。
當每個家庭代表在合約上按下手印,接過兩百元預付金時,不少老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娃,到了福建好好幹!”
“記得常寫信回來……”
“學成手藝,回來開分店!”
叮囑聲、哭泣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水花忙着給每個人分發她親手縫製的“應急包”……
裏面裝着常用藥、針線包和一張寫有緊急聯繫方式的紙條,甚至還有老家地裏的黃土。
第二天清晨,縣汽車站人頭攢動。
十名青年胸戴大紅花,揹着統一發放的行囊,在親人的目送下登上開往銀川的大巴。
從那裏,他們將轉乘火車前往廈門。
馬奶奶拉着孫子的手老淚縱橫:“狗娃,奶奶教你的饊子手法記住了沒?到了福建,可別給咱西北人丟臉!”
年輕的狗娃用力點頭:“奶,你放心!等我賺了錢,接你去廈門看海!”
這句話引得周圍人又哭又笑。
蘇寧站在一旁,悄悄握住了水花的手:“等忙過這陣子,我們也去福建看看?聽說鼓浪嶼的日落特別美。”
水花紅着臉點頭,眼中閃爍着憧憬的淚光。
大巴緩緩啓動,載着十顆忐忑又充滿希望的心,駛向遠方。
車窗外,送行的人羣久久不願散去。
有人揮舞手臂,有人掩面哭泣,更多的,是踮着腳尖,想要多看親人一眼。
蘇寧望着漸行漸遠的汽車,突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人這一生,總要爲別人做點什麼。”
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句話的分量。
水花輕輕靠在他肩上:“寧哥,咱們回家吧。”
“好,回家。”蘇寧攬住妻子的肩膀,“明天還要去移民點看看,李大有說新打的井出水了。”
兩人並肩走向車站外。
初升的太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黃土路上,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裏,正播放着那首熟悉的《春天的故事》。
1992年的春風,正悄然吹過西海固的溝溝坎坎,帶來遠方的氣息,也帶去這片土地上的希望。
……
縣政府大禮堂裏,紅色橫幅高高懸掛:“西北風情飲食文化有限公司成立暨簽約儀式”。
蘇寧站在主席臺上,手指微微發抖。
他今天穿了一套嶄新的藏藍色西裝,這是水花特意從銀川商廈買來的。
臺下坐滿了人——縣領導、鄉鎮幹部、簽約農戶代表,還有特意趕來的林副主任。
最後一排,十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臺。
“下面,請楊縣長和蘇總經理簽署合作協議!”主持人高聲宣佈。
如今的蘇寧不光是西海固扶貧辦的副主任,還是兼職西北風情美食文化有限公司的總經理。
掌聲中,楊縣長笑容滿面地走上臺,與蘇寧相對而坐。
工作人員捧來兩份燙金合同,放在鋪着紅絨布的桌上。
蘇寧深吸一口氣,拿起鋼筆。
合同條款他早已爛熟於心:縣政府以扶貧資金入股30%,蘇家磚窯以設備和現金入股35%,農戶以配方和原料入股35%。
這種“政府引導+企業咦�+農戶參與”的模式,在1992年的西北貧困地區,絕對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簽完字,兩人起身握手。
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刺得蘇寧睜不開眼。
恍惚間,他看到臺下前排的水花……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正拼命鼓掌,眼眶泛紅。
“下面,請公司財務總監李水花同志介紹項目財務規劃!”
水花顯然沒料到這個安排,驚慌地看向蘇寧。
在林副主任的鼓勵下,她才紅着臉走上臺。
起初,她的聲音細如蚊吶,但隨着講解深入,越來越流暢自信,畢竟她的背後有一個強大的男人支撐。
“……按照測算,每家門店平均日營業額約300元,扣除成本後月利潤可達3000元。加盟店繳納20%管理費,公司年收入預計……”
臺下響起陣陣驚歎。
這些數字對貧困縣的幹部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楊縣長湊到林副主任耳邊:“老林,咱們這是撿到寶了啊!”
簽約儀式結束後,一輛輛拖拉機、驢車載着農戶代表,浩浩蕩蕩開往城郊新建的“西北風情”美食工廠。
這是由廢棄糧倉改造而成的廠房,門口已經掛上了嶄新的招牌。
“大家這邊請!”蘇寧領着參觀隊伍走進車間,“這是消毒區,這是原料預處理區,那邊是包裝區……”
寬敞明亮的車間裏,不鏽鋼設備閃閃發光。
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們正在調試機器,見領導們進來,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馬奶奶拄着柺杖,顫巍巍地摸着一臺真空包裝機:“這……這鐵疙瘩真能把咱的饊子叩礁=ㄈィ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