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謝謝你。”水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爲了吊莊,爲了大家。”
馬得福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
與此同時,縣農信社的會議室裏,一場激烈的辯論正在進行。
“簡直是胡鬧!”縣農信社主任王志強拍着桌子,“讓移民先幹活後拿錢?這不成了舊社會的地主僱長工嗎?”
張樹成急得直冒汗:“王主任,您誤會了,這是‘以工代賑’的新模式……”
“換個名頭而已!”王志強轉向一直沉默的蘇寧,“蘇同志,聽說你家是開磚窯的?該不是想借機壓榨勞力吧?”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張樹成臉色大變,正要解釋,蘇寧卻緩緩站了起來。
“王主任,”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您知道西海固農民爲什麼寧肯餓死也不願搬遷嗎?”
不等王志強回答,蘇寧自問自答:“因爲他們不信。不信政府畫的餅,不信那些看不見的好處。我的方案很簡單——讓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的新家一磚一瓦建起來,用自己的雙手參與其中。這不是壓榨,是授權。”
這個陌生的詞彙自然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1991年的西海固,沒人聽過這麼時髦的詞。
蘇寧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文件:“這是詳細的資金使用計劃和還款來源測算。我用磚窯做抵押,張主任代表政府擔保。貸款專項用於購買建材和支付部分現金工資,確保每戶每週能拿到五元錢維持生計。”
王志強將信將疑地接過文件,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你這數字準嗎?”
“每一筆都經過我妻子覈算。”蘇寧的語氣中帶着驕傲,“她是縣會計培訓班第三名。”
一旁的張樹成連忙趁機幫腔:“王主任,蘇寧同志的方案楊縣長已經原則同意。您看……”
王志強翻到最後一頁,突然瞪大眼睛:“等等,這還款計劃……用未來政府補貼和磚窯分紅來還?”
“正是。”蘇寧點頭,“吊莊成功後,移民有了收成,政府補貼就能到位;我的磚窯分廠投產,利潤分成還貸。這叫‘用未來的錢辦現在的事’。”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另外,貴信用社一直都有很大的貸款壓力,或許整個西北都沒有政府更好的客戶了。”
果然蘇寧的沒有一句話徹底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九十年初可沒有那麼多人接受貸款。
王志強盯着蘇寧看了足足一分鐘,突然轉頭對一旁的信貸員說道:“小趙,把去年總行發的那個‘支持農村改革試點’的文件找出來!”
……
兩個小時後,當馬得福匆匆趕到農信社時,貸款意向書已經簽好了。
“你來晚了。”張樹成笑着把文件遞給馬得福,“八千塊,無息,三年期!”
馬得福難以置信地看着蘇寧:“你怎麼做到的?”
蘇寧聳聳肩:“講道理而已。”
“厲害!我對你是服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攔住李大有他們。聽說他們去縣政府告狀了?”
馬得福臉色一變:“我這就去!”
“一起去。”蘇寧站起身,卻突然晃了一下,幸虧張樹成眼疾手快扶住他。
三人趕到縣政府時,李大有正帶着十幾號人在大院門口嚷嚷。
看見蘇寧,李大有立刻衝過來:“蘇少爺,你來得正好!給評評理,張主任騙我們回吊莊,說好的工錢呢?”
圍觀的人羣騷動起來。
馬得福剛要解釋,蘇寧卻上前一步:“大有叔,工錢一分不會少,但得按咱們約定的來——先記工分,建成後統一結算。”
“呸!”李大有吐了口痰,“空口白牙誰信啊!我們要現錢!”
“大有叔,其實這些房子蓋好了都是你們的,到時候你們還是要出等價的金錢購買,現在用你們不要錢的力氣抵一部分錢不好嗎?”
“我們不要房子!”
“那也簡單!蓋好了吊莊,屬於你們的工錢一分錢也不會少。”
“不行!我們就是要現錢。”
場面眼看要失控,縣政府的大門突然打開,楊縣長沉着臉走了出來:“吵什麼?當這裏是菜市場嗎?”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李大有自然縮了縮脖子,但還是一臉不服氣。
楊縣長環視腥耍抗庾钺崧湓谔K寧身上:“你就是那個‘經濟協調員’?方案是你提的?”
見識過大風大浪的蘇寧自然是不卑不亢地點頭:“是我,楊縣長。”
“有魄力。”楊縣長突然笑了,“但光有魄力不夠,得有執行力。”
他轉向李大有等人,“鄉親們,政府理解你們的顧慮。這樣,我做個擔保——如果年底你們拿不到應得的工錢和土地,直接來找我楊某人!”
這番話一出,李大有等人面面相覷,氣勢頓時弱了三分。
楊縣長趁熱打鐵:“明天縣裏派車送你們回吊莊,第一批建材同時送達。願意參與建設的留下,不願意的……”
他故意頓了頓,“可以繼續回湧泉村捱餓!但是等到以後的吊莊風風火火別後悔。”
最後一句戳中了要害。
西海固的農民不怕喫苦,就怕看不到希望。
現在縣長親自擔保,又有實實在在的建材擺在眼前,再頑固的人也動搖了。
“那……那行吧。”李大有悻悻地說,“但我們只幹輕活,重活得加錢!”
蘇寧笑了:“李叔,您放心,重活有機器。我從縣農機站租了臺推土機,明天就到。”
“哼!這還差不多。”蘇寧的解釋讓李大有也算是有了下坡。
果然心情不太惡劣的帶着鬧事的村民離開了。
回吊莊的路上,馬得福卻是忍不住問蘇寧:“蘇寧你什麼時候聯繫的推土機?”
“昨天。”蘇寧咳嗽了兩聲,“預付了半個月租金。”
“你哪來那麼多錢?”馬得福震驚地問。
蘇寧笑而不答。
直到很久以後,馬得福才知道,那是蘇寧拿出了自己家的積蓄。
……
三天後,玉泉營吊莊點熱火朝天。
推土機轟鳴着平整土地,男人們砌牆搭梁,婦女們燒水做飯,孩子們在旁邊嬉戲打鬧。
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一個村莊的雛形正在成形。
張樹成站在高處,看着這一幕,眼眶有些溼潤:“小馬,看到了嗎?這就是希望啊。”
馬得福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尋找着蘇寧的身影。
他正和李大有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着什麼,兩人不時發出笑聲。
那個曾經讓他嫉妒的情敵,現在正用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改變着這片土地。
傍晚收工時,蘇寧召集所有人開會。
水花拿着賬本,一五一十地公佈當天的工分和材料使用情況。
透明的管理方式,讓原本滿腹疑慮的移民們漸漸放下戒心。
“明天開始砌住宅區的地基。”蘇寧指着規劃圖說,“按每家出工情況,優先給幹活積極的家庭分好位置。”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移民們立刻議論紛紛,不少人當場表示明天要帶親戚來幫忙……
畢竟,宅基地的位置關係到未來幾十年的生活。
當然有更多聽到風聲的村民主動加入,不光有錢拿,還可以有資格得到一套房子的名額,自然是惠而不費的事情。
慢慢的吊莊移民的事情終於步入了正軌,蘇寧也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
夜深人靜時,馬得福在臨時辦公室整理材料,突然聽見敲門聲。
開門一看,是抱着厚厚賬本的水花。
“得福哥,這是今天的明細。”水花遞過賬本,“寧哥說讓你也過目一下。”
馬得福接過賬本,忍不住問:“水花,你們真的把所有錢都投進去了?”
水花點點頭,眼中沒有一絲後悔:“寧哥說,做大事不能光想着自己。”
馬得福翻看着精確到分的賬目,突然明白了蘇寧成功的祕訣……
他不是在施捨,而是在帶領大家共同創造;他不是用錢收買人心,而是用看得見的希望凝聚力量。
“水花,”馬得福輕聲說,“替我告訴蘇寧……我真心的服他了。”
水花笑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這話你得親自跟他說。”
遠處,推土機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更遠處,未來的村莊正在孕育。
1991年的這個夜晚,西海固的風,終於吹向了新的方向。
……
西海固縣常委會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十二個常委已經爭論了整整一個上午。
“我反對!”組織部長趙志國又一次拍案而起,“蘇寧是什麼人?一個磚窯老闆的兒子!連黨員都不是!直接給副科級,這不符合組織原則!”
楊縣長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菸灰:“老趙,領導同志說過,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蘇寧這隻‘貓’,可是給我們抓了不少‘老鼠’啊。”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輕笑。
趙志國臉色鐵青:“縣長,這是嚴肅的組織人事問題,不是兒戲!他連最基本的幹部選拔程序都沒走……”
“程序是人定的。”一旁的張樹成忍不住插話,“趙部長,您去玉泉營看看,三個月前還是一片戈壁灘,現在呢?五十戶新房,兩口機井,還有配套的排水渠!這都是蘇寧帶着人幹出來的!”
“另外我們寧夏自古以來便是貧瘠之地,遇到好的人才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哼!那是因爲他有錢!”趙志國冷笑,“用錢開路,誰不會?”
“錢?”張樹成也來了火氣,“他爲移民墊付的七千多塊錢工錢,到現在還沒報銷呢!縣財政什麼情況您不知道?”
眼看爭論又要升級,楊縣長敲了敲桌子:“好了,舉手表決吧!同意破格錄用蘇寧同志爲縣扶貧辦副主任(副科級)的請舉手。”
十一個常委中,六隻手緩緩舉起,剛好過半。
趙志國陰沉着臉,在會議記錄上重重寫下“保留意見”四個字。
散會後,楊縣長把張樹成叫到辦公室:“樹成啊!這個蘇寧,你得給我盯緊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張樹成點頭如搗蒜:“縣長放心!”
“別急着擔保。”楊縣長意味深長地說,“福建對口支援寧夏的第一批幹部下週就到,其中林副主任分管經濟協作。我想讓這個林副主任試試蘇寧的水分。”
張樹成瞪大眼睛:“什麼?會不會太草率了?”
楊縣長笑而不答,只是遞過一份調令:“去通知蘇寧吧!讓他三天後到縣裏報到。你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很有道理。”
“……”
當張樹成的自行車停在蘇家磚窯前時,蘇寧正和工人們一起搬磚。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烤着,他的襯衫早已溼透,貼在背上。
“蘇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張樹成老遠就喊了起來。
蘇寧放下磚塊,擦了把汗:“張主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張樹成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抓住蘇寧的手:“批了!縣裏決定破格錄用你爲扶貧辦副主任,副科級!”
周圍的工人頓時炸開了鍋。
副科級!在1991年的西海固,這相當於縣裏某個局的副局長了!
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