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院子裏只剩下兩人,空氣中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水花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
陽光透過老榆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謝你。”良久,水花輕聲說道,聲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今天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
蘇寧看着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心中一軟:“這事不怪你,是你爹太……”
“我知道我爹是什麼人。”水花抬起頭,眼中閃着淚光,“從小到大,他眼裏只有錢。我娘走得早,他就把我當累贅,恨不得早點換錢。”
一滴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蘇寧下意識伸手想擦,又覺得唐突,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爲什麼幫我?”水花突然問道,“我們素不相識,你卻爲我花了那麼多錢……”
蘇寧收回手,認真地說:“因爲我喜歡你,不想看你受委屈。”
“喜歡?”水花苦笑了一下,“你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瞭解,談何喜歡?不過是因爲我長得還算周正罷了。”
“不,我知道你。”蘇寧脫口而出,“我知道你喜歡唱歌,最喜歡那首《花兒爲什麼這樣紅》;我知道你偷偷跟着村裏上過學的孩子認字;我還知道去年旱災時,你把自己那份口糧省下來給鄰居家的娃娃……”
水花震驚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蘇寧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補救:“我早就注意你了,向村裏人打聽過。”
水花將信將疑,但眼中的戒備明顯少了幾分。
她輕聲道:“不管怎樣,今天謝謝你。那二百塊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不用還。”蘇寧搖頭,“就當是我給你的聘禮。”
“那不一樣。”水花固執地說,“那是你替我爹賠給安家的,不是我應得的。”
“那就多替我生幾個兒子。”
“你……”李水花立刻便是不由得羞紅了臉霞。
蘇寧看着她倔強的表情,心中更加憐惜。
這就是水花,即使身處絕境也不願欠人情,有着自己的骨氣和原則。
水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像一朵在乾旱中頑強綻放的野花,雖然不夠豔麗,卻有着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寧哥,我等着你來娶我。”她輕聲說完,閃身進了屋。
“……”
蘇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今天這場風波雖然破財,卻贏得了水花的初步信任。
在這個物質匱乏的世界裏,有些東西比金錢更珍貴。
遠處,幾個村裏的年輕人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眼中滿是好奇和羨慕。
蘇寧朝他們笑了笑,邁步向馬喊水家走去。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建水窖、籌備婚禮、規劃未來……
最重要的是,他要讓水花知道,選擇他,絕不會後悔,一定能讓她成爲西海固最幸福的女人。
……
第1900章 馬德福
1991年的春風捲着黃沙,呼嘯着掠過寧夏西海固荒原。
馬得福和張樹成推着自行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前行。
自行車的後架上綁着鋪蓋卷,隨着顛簸不斷晃動。
“得福啊!再堅持一下,前面就到湧泉村了。”張樹成抹了把臉上的沙塵,聲音嘶啞。
這位吊莊辦的主任四十出頭,皮膚黝黑,眼角的皺紋裏嵌着洗不淨的沙粒。
馬得福點點頭,喉嚨幹得冒火。
他剛從農校畢業,被臨時借調到吊莊辦,沒想到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追回逃走的七戶移民。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抬頭望向遠處……
在灰黃的天地交界處,隱約可見幾處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他的家鄉湧泉村。
“張主任,您放心,我爹是代理村主任,有他幫忙做工作,那幾戶人家肯定會回去的。”馬得福說着,心裏卻沒底。
他太瞭解村裏人了,祖祖輩輩守着這片貧瘠的土地,寧願餓死也不願離開。
張樹成嘆了口氣:“小馬,你是農校畢業的,應該明白吊莊移民的意義。玉泉營那邊雖然現在苦,但有黃河水,有平整的土地,只要熬過開頭這幾年……”
“我明白。”馬得福打斷道,不想再聽這些官方說辭。
他在農校學過地理,知道政府規劃的吊莊地點確實有發展潛力,但眼下那裏除了戈壁就是荒灘,連棵樹都沒有,換誰願意去?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張樹成突然問:“對了,你父親馬喊水,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得福愣了一下:“我爹……很能幹,在村裏說話有分量,就是有時候太講人情世故。”
張樹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鈴鐺聲,一個騎着毛驢的身影出現在山路上。
“咦,那不是……”馬得福眯起眼睛,待看清來人,臉色頓時變了。
毛驢上坐着個穿紅易拥墓媚铮瑸鹾诘霓p子垂在胸前,隨着驢子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看到馬得福,明顯也怔住了,下意識地勒住繮繩。
“水花?”馬得福聲音發緊。
李水花低下頭,手指絞着繮繩:“得福哥……你回來了?”
張樹成察覺氣氛不對,識趣地推着自行車往前走了幾步:“小馬,你們聊,我先去村裏等你。”
“好!”
待張樹成走遠,馬得福才艱難開口:“聽說……你要結婚了?”
水花輕輕“嗯”了一聲,眼睛盯着驢耳朵:“下月初六。”
“是……蘇家那個小子?”馬得福聲音發澀,“我聽說他家用五口水窖、兩頭毛驢……”
“是三口。”水花突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因爲安家的事,扣了兩口。”
馬得福胸口發悶。
他和水花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白老師那裏認字讀書,曾經約定等他從農校畢業就……
可如今,她卻要嫁給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只爲了幾口水窖和毛驢。
“水花,你甘心嗎?”馬得福上前一步,“你那麼聰明,如果不是你爹……”
“得福哥!”水花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堅決,“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寧哥……他對我很好,答應讓我繼續讀書。”
馬得福如遭雷擊。
讀書——這是他們當年的約定啊!
他曾發誓要帶水花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這個承諾,卻被另一個男人實現了。
“我……祝你幸福。”馬得福最終只能擠出這句話。
水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馬得福心碎。
然後她輕輕抖了抖繮繩,毛驢邁開步子,與她擦肩而過。
馬得福站在原地,聽着驢蹄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風沙中。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才發現掌心溼了一片。
……
當馬得福和張樹成走進馬喊水家院子時,天已經擦黑。
馬喊水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見到兒子和領導來了,連忙起身相迎。
“張主任!路上辛苦了!”馬喊水熱情地握住張樹成的手,轉頭對屋裏喊,“娃他娘,快倒茶!”
馬得福看着父親殷勤的樣子,心裏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親最看重面子,如今七戶人家從吊莊跑回來,等於打了村主任的臉。
進屋落座後,張樹成直奔主題:“馬主任,這次回來主要是爲了那七戶移民的事。楊縣長很重視,要求務必把他們勸回去。”
馬喊水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張主任,這事急不得。那些人回來說玉泉營那邊風沙大得睜不開眼,沒水沒電,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暫時的困難嘛!”張樹成提高聲音,“政府正在打井拉電,以後還要建學校、衛生所。他們現在回來,等於放棄了好機會!”
馬喊水訕笑着給張樹成添茶,眼睛卻瞟向兒子。
馬得福知道父親是在向自己求助,但他這次必須站在政府這邊。
“爹,張主任說得對。吊莊是脫貧的好機會,咱們得幫那幾戶人家認清形勢。”
馬喊水瞪了兒子一眼,轉頭又對張樹成賠笑:“張主任,要不這樣,明天我帶您挨家走訪,咱們慢慢做工作?”
張樹成皺眉:“楊縣長給的時間緊,明天最好開個村民大會,一次性把政策講清楚。”
“這……”馬喊水面露難色,“李大有那幾個刺頭在村裏到處說吊莊的壞話,現在開大會,恐怕……”
馬得福突然插話:“爹,必須開大會!我親耳聽到楊縣長批評張主任,這事要是辦不好,張主任要擔責任,我也沒法在吊莊辦立足!”
屋內一片寂靜。
馬喊水盯着兒子,眼中既有驚訝也有惱怒。
最終他重重嘆了口氣:“行,聽領導的。明天開大會!”
夜深人靜,馬得福躺在炕上輾轉難眠。
隔壁傳來張樹成的鼾聲,而父親不知去了哪裏。
他起身來到院中,發現父親正蹲在棗樹下悶頭抽菸。
“爹……”馬得福走過去。
馬喊水頭也不抬:“翅膀硬了,當着領導面給你爹難堪。”
“我不是那個意思。”馬得福蹲在父親身邊,“但吊莊是國策,咱們村幹部必須帶頭支持。”
馬喊水冷笑:“國策?你知道李大有他們爲啥跑回來嗎?那邊一場沙塵暴,剛搭的窩棚全掀了,三隻羊被活埋!換你你跑不跑?”
馬得福沉默了。
他想起農校老師說過,西海固地區年降水量不足300毫米,蒸發量卻是降水量的十倍,生態環境極其脆弱。
吊莊移民,實則是不得已而爲之。
“爹,再苦也得搬。您看看咱們村,十年九旱,姑娘們爲了一口水窖就能嫁人……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馬喊水不說話了,只是狠狠吸了口煙。
黑暗中,煙鍋裏的火光忽明忽暗。
“你知道水花要嫁人了吧?”馬喊水突然問。
馬得福身子一僵:“嗯。”
“難受?”
“……有點。”
馬喊水嘆了口氣:“娃啊!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能改變的。水花那丫頭命苦,但蘇家小子看起來是個靠譜的,比安永富強。”
馬得福沒接話。
他抬頭望着滿天星斗,想起小時候和水花一起躺在麥垛上看星星的夜晚。
那時的他們,以爲未來有無限可能。
第二天一早,馬喊水就拿着鐵皮喇叭在村裏喊開了:“全體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十點,在打麥場開大會!縣裏領導來講吊莊移民政策,每家每戶必須來人!”
喊完一圈回家,馬喊水臉色更難看了:“得福,你弟不見了!他媽說他留了字條,說要去銀川打工!”
馬得福還沒反應過來,白老師匆匆跑來:“喊水哥!我家麥苗也不見了!還有尕娃、水旺,聽說都跟着得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