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父親正戴着老花鏡研究上海地圖,計劃週末帶蘇雯去博物館。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老人舒展的眉心上。
這半年來,父親的氣色確實好了很多,不再像在寧德時那樣總是眉頭緊鎖。
手機震動起來,是蘇州工廠負責人的消息:“首批電池樣品通過歐盟標準認證,下週三前就可以確認量產的時間表。”
蘇寧回覆完郵件,最後看了眼蘇強的照片,輕輕鎖進抽屜。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挖蛤蜊的夏天了。
但至少,在黃浦江的波光裏,他找到了新的航向。
窗外,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向外海,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隨即又被水流撫平,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其實蘇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老家投資都不重要,他的那家海蠣養殖場都是註定終結。
但是他們真的接受不了蘇寧是幕後老闆,總感覺那樣會讓他們特別的憋屈。
現在好了,以後自己和老家再也沒有了任何瓜葛,無論老家的人是興是衰都和自己沒有因果。
……
第1889章 身份的轉換
永仁集團在上海和蘇州的大動作又是讓有些人激動了。
寧德招商晚宴。
“蘇總,這是我們寧德最有名的紅糟鰻魚,您一定要嚐嚐!”招商局局長林國棟殷勤地將轉盤轉到蘇寧面前,臉上堆滿笑容。
蘇寧禮貌地夾了一筷子,卻食不知味。
宴會廳裏觥籌交錯,二十多位地方官員和企業代表輪番向他敬酒。
明明知道這場宴席已經毫無意義,但是蘇寧依舊是不得不前來參加和應酬,要不然還是會被冠上不懂規矩的帽子。
有的時候“暴力”真的是可能會讓人上癮,主要是解決問題太過於粗暴簡單了。
所以如今處處被動的蘇寧感覺非常的無奈,來回調換情緒確實挺讓人惱火的。
“蘇總,您看這個電池產業園項目……”林局長湊近,酒氣噴在蘇寧臉上,“只要您點頭,土地、稅收、用工,我們一路綠燈!”
蘇寧放下酒杯:“林局,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爲家鄉做點事。但上次考察時看到的灘塗地塊,環評報告似乎有點問題?”
“哎呀!那都是小事情!”林局長拍着胸脯,“省裏王副高官特別關注這個項目,環評那邊打個招呼就過了。”
“林局,我還是希望能按正規流程走。”蘇寧聲音溫和但堅定,“永仁集團目前在上海、蘇州、深圳的項目都是正常操作的,另外如今我們永仁集團已經在上海、蘇州和深圳投入了太多的資金,哪怕是想要投資家鄉也要緩上兩年。”
林局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熱絡:“那是!那是!蘇總講究!來!我再敬您一杯,預祝我們將來合作愉快!”
“謝謝林局長!永仁集團是真的看好內地的發展,尤其是等到華夏加入WTO之後,內地的市場絕對會是井噴的發展模式。”
“噢?蘇總,你認爲華夏加入WTO有戲?”
“哈哈,大勢所趨!印度根本沒辦法承接世界工廠的頭銜。”
當晚,酒店房間裏,蘇寧的手機響了。
是父親從上海打來的。
“阿寧,談得怎麼樣?寧德的條件給得好不好?”父親的聲音透着期待。
“不太順利。”蘇寧鬆了鬆領帶,“他們想把那片生態灘塗批給我們建廠,卻是連最基本的環評都沒有。就算是強行上馬了,接下來還是一屁股的糟心事。”
“唉,家鄉就是這樣……”父親嘆了口氣,“不過林局長說王副高官很重視?”
“爸,”蘇寧打斷他,“我已經盡力了!永仁集團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我要爲那些大小股東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阿寧,既然如此,要不那就算了吧。你在美國發展得那麼好,何必回來受這個氣?”
掛斷電話,蘇寧走到窗前。
寧德的夜景遠不如洛杉磯璀璨,卻莫名牽動他的心絃。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父親被迫借了高利貸送自己偷渡,母親哭紅了眼,而他回望家鄉,發誓有朝一日要風風光光地回來。
然而現實的無奈狠狠地打了蘇寧一耳光,可能沒辦法實現自己的這個人生flag了。
第二天一早,蘇寧剛出電梯就被記者圍住了。
“蘇總,聽說您計劃投資20億在家鄉建新能源基地?”
“有傳言說您將收購某某公司的部分供應鏈,這是真的嗎?”
“作爲海外歸來的閩商代表,您對家鄉發展有什麼建議?”
蘇寧皺眉——很明顯這幫記者都是刻意安排的。
抬頭看見林局長在不遠處對他擠眉弄眼,顯然這是對方安排的“既成事實”式宣傳。
“各位媒體朋友,”蘇寧保持微笑,“永仁集團確實在考察多個投資項目,但目前還沒有最終決定。如有確切消息,我們會通過正式渠道發佈。”
好不容易擺脫記者,林局長立刻湊上來:“蘇總,省電視臺都來了,您看這宣傳力度……”
“林局,我想實地考察一下。”蘇寧打斷他。
“可以。”
車子駛離市區,道路越來越窄。
窗外閃過熟悉的田野和村莊,蘇寧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這裏離他長大的村子只有十幾公里。
“就是這片!”林局長指着窗外大片的灘塗溼地,“交通便利,離高速口只有三公里!”
蘇寧下車,海風夾雜着鹹腥味撲面而來。
灘塗上,幾隻白鷺正在覓食,遠處紅樹林在風中搖曳。
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土,熟悉的觸感讓他恍惚回到了童年。
“生態太脆弱了,”蘇寧搖頭,“這裏不適合建工廠。”
“蘇總多慮了!”林局長急忙說,“這算什麼生態?每年臺風一來全淹了!省裏已經同意我們填海造地……”
“林局,”蘇寧正色道,“永仁集團不會在這種地方建廠。如果寧德沒有合適的工業用地,我們只能考慮其他城市了。畢竟當初有些部門也是這樣拒絕我們的。”
林局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蘇總,您可能不瞭解情況。這塊地是王副高官親自過問的,當地村民也願意低價轉讓相鄰地塊……”
“再說吧!以後會有機會的。”
回酒店的路上,蘇寧接到了蘇州工業園區負責人的電話。
“蘇總,聽說您在家鄉考察?我們園區剛批下一塊五百畝的工業用地,各項指標都符合新能源產業要求,您有興趣來看看嗎?”
掛斷電話,蘇寧望向窗外飛逝的景色。
快十年了,家鄉變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權力與利益的遊戲仍在繼續,只是這次,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外人。
當晚,蘇寧獨自來到老宅所在的村子。
藉着月光,他找到了老屋門前那棵記憶中的老枇杷樹。
樹幹上還留着他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跡:“蘇寧到此一遊”。
“阿寧,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裏。”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寧轉身,蘇烈叼着煙,從陰影中走出來。
“真的不考慮投資家長了?”蘇烈吐出一口菸圈。
“目前沒有任何投資計劃了。”蘇寧平靜地說,“你父親還好嗎?”
“挺好的!已經出院了。”蘇烈的語氣相當的微妙。
“看來二叔這是心病。”蘇寧沉默了一會再次說道。
沒有理會蘇寧話裏話外的弦外之音,蘇烈反而是滿臉古怪的看向蘇寧問道,“阿寧,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我們福建去美國打拼的老鄉多如牛毛,爲什麼你就能在這麼短時間獲得了成功?真的像老少爺們傳言的那樣違法犯罪?”
“烈哥,當初我踏上偷渡美國的貨輪就是已經違法犯罪了。”
“……”
月光下,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犬吠聲,恍如隔世。
蘇寧望着夜色中的小山村,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
阿美莉卡洛杉磯聖莫尼卡的山頂別墅裏,蘇寧赤腳踩在溫熱的柚木地板上,任由太平洋的風穿過落地窗,吹散他髮間殘留的上海梅雨氣息。
三個月了,他終於回到了這個能讓他真正放鬆的地方。
浴室的黃銅水龍頭還滴着水,浴缸邊緣擱着半杯威士忌……
這是回國三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放鬆。
他仰頭將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感受酒精灼燒喉嚨的快感。
在美國,他是永仁集團的董事長和總裁,是華爾街金融新貴;在華夏,他是歸國投資的愛國商人,是地方政府爭相討好的財神爺。
但只有在這裏,在這座能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別墅裏,他才能短暫地做回自己。
“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文化休克?”艾米麗·陳倚在門框上,手裏晃着一封剛拆開的信。
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真絲睡袍,黑髮隨意挽起,露出混血兒特有的精緻輪廓。
作爲第三代華裔,她身上已經看不出當年舊金山五福幫大小姐的戾氣,只有斯坦福法學院打磨出的銳利眼神。
蘇寧接過信紙掃了一眼,是寧德市招商局發來的“懇請重新考慮投資”公函,落款處蓋着鮮紅的公章。
他輕笑一聲,信紙滑入垃圾桶:“這叫東方特色挽留儀式。上週他們聽說我在蘇州投產,據說連夜開了三次協調會。”
艾米麗走過來,手指撫過他鎖骨上方新添的抓痕……
那是上週在蘇州工廠親自調試設備時被鋼板刮的。
“我認識的蘇寧是能在墨西哥幫槍戰裏談笑風生的男人。”她指尖用了點力,“怎麼這次就被幾個縣城官僚搞得這麼狼狽?”
“因爲在美國,這個能解決問題。”蘇寧從牀頭抽屜摸出把伯萊塔92F,嫺熟地卸下彈匣又裝上。
“而在華夏得用這個。“他點了點太陽穴,突然又是把妻子拉進懷裏,“還有這個。”
一個深吻落在她頸動脈處,那裏是蘇寧最着迷的地方。
艾米麗笑着掙脫,從衣櫃裏拎出套熨好的深藍西裝:“穿上,今天蘇瑞的幼兒園畢業彩排,你答應過要親自參加。”
她故意用英語說兒子的名字“Ray”,這是他們在產房就達成的妥協……
中文名隨父姓,英文名隨母姓。
衣帽間的鏡子裏,蘇寧打量着重新被阿瑪尼西裝包裹的自己。
三個月在華夏的奔波讓他瘦了些,眼角新添的細紋在加州陽光下無所遁形。
最明顯的變化是眼神……
在洛杉磯他是捕食者的姿態,而在中國時總不自覺地收斂鋒芒。
“說來諷刺,”他調整着領帶結,“我在上海外灘和蘇州談五億投資像買菜一樣乾脆,回老家建個電池廠卻寸步難行。”
艾米麗正往手腕噴香水,聞言頓了頓:“知道當年我外公爲什麼離開臺山嗎?”
她轉身直視丈夫,“因爲村裏人覺得他給祠堂捐的錢不夠多——即便那已經是他全部積蓄。”
落地窗外,泳池泛着粼粼波光。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貨輪正駛向長灘港。
那些船上或許就載着永仁集團從蘇州工廠出品的電池組件,蘇寧想。
“我父親常說,落葉歸根。”他輕聲說,”可我好像已經不知道根在哪裏了,當初真的不應該背井離鄉的來美國,在國內做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也挺幸福。”
艾米麗把香水瓶放回梳妝檯,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