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很好,”陳老闆露出滿意的笑容,“今晚就開始工作。餐館叫‘金門飯店’,在唐人街。”
當天晚上,蘇寧站在“金門飯店”油膩膩的後廚,面對堆積如山的髒盤子,開始了他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
滾燙的洗碗水燙紅了他的雙手,廚房的油煙嗆得他不停咳嗽。
但最讓他難受的是廚師長時不時踢他屁股,罵他動作太慢。
凌晨兩點,餐館打烊。
蘇寧被帶到一間地下室,裏面擺着六張雙層牀,已經睡了五個人。
“這是你的牀,”陳老闆指着一張下鋪,“早上九點開工,別遲到。”
蘇寧癱倒在散發着黴味的牀墊上,渾身痠痛。
透過地下室狹小的窗戶,他看見洛杉磯的月亮,和家鄉的一樣圓,卻顯得那麼冷漠。
這一刻,蘇寧才真正意識到,他的美國夢,始於一個充滿欺騙、危險和剝削的謊言。
而更可怕的是,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
洛杉磯唐人街的午夜,潮溼的空氣中飄着炸物油脂與下水道混雜的酸腐味。
蘇寧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牀上,臀部的肌肉仍在隱隱作痛……
那不是勞動導致的痠痛,而是被廚師長王胖子那鑲着金屬片的皮鞋踢出來的鈍痛。
地下室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投下蛛網般交織的陰影。
“新來的,動作快點!”
三小時前王胖子的呵斥聲還在耳膜裏震動,那雙嵌在肉縫裏的小眼睛閃爍着施虐的快感。
更屈辱的是,當蘇寧踉蹌着撞上洗碗池時,整個廚房爆發出的粜ο穹兴銤苍谒成稀�
牀板突然被上鋪翻身震得發顫。
蘇寧盯着手腕上被燙出的水泡,突然想起離家的那個清晨,母親偷偷塞進他行李裏的那瓶茶油。
“聽說美國冬天冷,”母親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玻璃瓶,“抹這個能活血。”
他猛地坐起身。
鐵架牀發出刺耳的呻吟,但鼾聲如雷的室友們毫無反應。
月光從氣窗鐵柵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畫出一道蒼白的囚欄。
蘇寧輕手輕腳摸到門邊時,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蟄伏已久的兇性在血管裏甦醒。
後巷比想象中更暗。
腐爛的菜葉在腳下發出黏膩的聲響,某處傳來野貓廝打的尖嘯。
蘇寧貼着潮溼的磚牆移動,瞳孔逐漸適應黑暗後,他注意到巷口便利店招牌的霓虹在雨窪裏投下血紅色的倒影。
“要等多久?”他搓着發僵的手指自問。
但答案來得比預期更快……
轉角處突然晃出個臃腫的身影,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調。
王胖子左手拎着半瓶威士忌,右手抓着個油膩的紙袋,每走兩步就要扶着牆喘氣。
蘇寧的呼吸凝滯了。
他退到垃圾箱後的陰影裏,看着醉醺醺的廚師長在巷中央停下,解開褲帶對着牆根撒尿。
酒瓶被隨手擱在消防栓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冷光。
就是現在。
當王胖子系褲腰帶時,蘇寧像捕食的豹貓般竄出。
從餐館順來的加厚垃圾袋“唰”地套住那顆肥碩的腦袋,收口的瞬間他聽見對方鼻腔裏噴出的驚愕氣流。
“誰?!”悶吼聲隔着塑料袋變成滑稽的嗚咽。
王胖子揮舞的手臂打翻了酒瓶,玻璃碎裂聲像某種儀式開始的信號。
第一拳砸在對方腰側的肥肉上,觸感像擊中裝滿油脂的皮囊。
蘇寧的動作非常的精準,對付一個胖子還是輕而易舉。
王胖子踉蹌着撞上電線杆,塑料袋裏傳來帶着酒臭的嘔吐物氣味。
“喜歡踢人是吧?”蘇寧用膝蓋狠狠頂向對方臀部。
王胖子發出殺豬般的嚎叫,這讓他想起白天被踢時自己咬破的嘴脣。
巷子盡頭有燈光亮起,但憤怒已經接管了他的身體。
接下來的三分鐘像被拉長的膠片。
他專門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最後一腳踹在那兩瓣肥臀正中時,甚至聽到了皮革開裂般的聲響。
王胖子像擱湹啮L魚般癱在餿水橫流的地面上,塑料袋隨着抽泣起伏,凝結的水珠在月光下像某種怪異的露水。
遠處傳來警笛聲。
蘇寧後退兩步,突然被某種冰涼的暢快感攫住……
只是他剛纔打人的右手關節處沾着血,可能是王胖子鼻子被打破流的。
但當他看見廚師長顫抖着去摸後兜的手機時,恐懼又轉化成了新的憤怒。
“敢報警就宰了你。”他用福建方言低吼,這土話裏的髒字比英語鋒利十倍。
搶過手機扔進下水道時,他注意到王胖子工褲後袋露出的東西……
是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鈔票,最外面那張富蘭克林的臉被油漬染得發黃。
蘇寧猶豫了0.5秒。
但當他手指觸到鈔票時,突然聽見記憶裏父親的聲音:“餓死不做佟!�
主要大家都是出國養家餬口的,教訓一下我就可以了。
接着他突然抽出手,轉而把那瓶還剩三分之一的威士忌澆在王胖子褲襠上。
“明天我還會來洗碗。”最後他對着那團蠕動的肥肉說,“要是再踢我——”
腳尖碾過王胖子撐在地上的手指,滿意的聽到指關節發出的脆響,“就讓你用這隻手炒菜。”
回程時他繞了遠路。
在第七個路口右轉時,霓虹燈牌“馬殺雞”三個漢字突然讓他笑出聲……
原來美國也有這種曖昧的粉紅光暈。
某個瞬間他想拔腿狂奔,但訓練有素地控制住了衝動:奔跑會引人注目,而非法移民最不需要的就是關注。
地下室的鼾聲依舊。
蘇寧滑進被窩時,發現牀墊下壓着的茶油瓶不知何時被體溫烘得微熱。
他抹了些在手腕的燙傷處,突然意識到這是離家後第一次,疼痛不再伴隨着屈辱。
窗外,唐人街的月亮隱入雲層。
某個醉漢在遠處唱着跑調的《何日君再來》……
……
第1875章 背井離鄉
洛杉磯晨光像摻了水的牛奶,稀薄地滲進地下室的氣窗。
蘇寧在五點四十五分準時睜眼,發現昨晚淤積在指關節的悶痛已經化作一種奇特的暢快。
他活動了下手腕……
茶油的清香混合着地下室特有的黴味,在鼻腔裏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食堂的摺疊桌上,陳老闆的姘頭阿芳正用長柄勺敲着鋁盆:“新來的,你的雞蛋。”
水煮蛋在盆底撞出空洞的迴響,滾到蘇寧面前時已經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王胖子就坐在對角線的位置。
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今天顯得格外蒼白,左鼻孔塞着團帶血絲的衛生紙,肥厚的下脣有一道結痂的裂口。
當蘇寧故意把雞蛋在桌面上滾出清脆的聲響時,廚師長像觸電般抖了下,打翻了面前的豆漿。
“哼!手都已經抖成這樣還炒什麼菜?”陳老闆皺眉看着乳白色液體在塑料桌布上蔓延,“給你三天假,別把鍋鏟甩進油鍋裏。”
“謝謝老闆。”
王胖子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卻在觸及蘇寧眼睛的瞬間軟化成了畏懼。
然而蘇寧卻是衝着王胖子露齒一笑……
這個表情他對着碼頭野狗練習過無數次,犬齒在晨光中閃過森白的弧度。
廚師長的喉結劇烈滾動起來,突然捂着屁股站起身:“我……我去買跌打酒。”
“哎!是不是被黑人搶了?”陳老闆對着那踉蹌的背影喊道,“早告訴你別在黑人區晃悠!”
轉回頭時,他注意到蘇寧正在用筷子靈巧地剝雞蛋殼……
蛋白剝出來光滑如珍珠,這在閩南老家叫“脫殼”,是辦喜事纔講究的彩頭。
前廳的鈴鐺突然炸響。
六點整,第一批喝早茶的老頭老太太已經魚貫而入,帶着風溼膏藥和《世界日報》的氣息。
阿芳踢了踢蘇寧的凳子:“新來的!去把B區的醬油瓶補滿。”
“……”
大堂的燈光比後廚明亮十倍。
蘇寧在補充調味品時,聽見4號桌的白髮阿婆正用台山話抱怨:“這個蝦餃皮比我的假牙還硬……”
他下意識地用粵語接話:“要換粺岬膯幔俊�
字正腔圓的發音讓老人驚訝地推了推老花鏡。
“OK!”
“新來的!你會說粵語?”陳老闆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裏端着記賬本。
“福建老家很多僑胞。”蘇寧把醬油瓶擺成完美的三十度角,“還會點客家話。”
“……”此時的陳老闆卻是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蘇寧。
然後並沒有多說什麼的轉身離開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觀察和慎重考慮的。
這個早晨的轉折點發生在九點十七分。
當時穿灰西裝的白人男子正在門口徘徊,手裏捏着張寫滿英文的紙條。
所有服務員都躲進了廚房……
移民局的突擊檢查是唐人街永恆的噩夢。
“Can I help you?”蘇寧拉開玻璃門時,聽見自己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灰西裝明顯鬆了口氣:“我需要訂四十人份的工作午餐……”
他指着紙條上的“General Tso's Chicken”(左宗棠雞),發音滑稽得像在唸咒語。
二十分鐘後,當蘇寧用流利的英語確認完所有訂單,甚至建議把炒飯換成更適合美國人口味的“幸唢炃撞汀保惱祥浤樕系陌櫦y舒展開來。
他從收銀機裏抽出五張富蘭克林:“新來的,從今天起你兼做前臺,工資加五百。”
“老闆,我叫蘇寧。”
“好!我知道了。”
午餐高峯時,蘇寧發現自己同時在進行三種語言的切換:用英語向華爾街來的白領解釋“宮保”和“麻辣”的區別,用粵語安撫抱怨上菜慢的老太太,再用福建話朝廚房吼“12號桌要加辣”。
他的記賬本上,小費欄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