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老往後門那邊跑,就是學校那後門。大晚上也去,蹲在巷子裏,也不進去。”
“我問他幹嘛去,他說盯東西。”
“盯什麼?”
“他說盯一輛黑車。”小青年壓低聲音,“還跟我說,最近總覺得有人跟着他,讓我別在學校附近晃了。”
黑車。菲奧娜沒接話,把這兩個字記下了。有人跟着利普,利普自己都覺出不對勁了,還硬着頭皮盯下去。
她盯着小青年看了兩秒:“他有沒有提過,活兒是誰給的?”
“沒說。”小青年說,“他就說是個大活,幹成了能拿不少。還說讓他盯車的人挺有來頭,讓他別聲張。”
“那他跟誰走得近?最近有沒有跟什麼生人說過話?”
兩個小青年又對視一眼。
“有個事,不知道算不算。”其中一個說,“前些日子,有一回我在學校門口等他,看見他跟一個學生說話。那人眼生,不是我們這片的。”
“什麼樣的學生?”
“個兒挺高,挺斯文,看着像好學生。”小青年說,“利普跟他說了好一會兒話,後來那學生走了,利普還站在原地看他背影,像在記什麼。”
“那學生叫什麼?住哪?”
“不知道。就見過那一次。”小青年說,“後來我去學校找利普,看見那學生往圖書館走,天天泡在那兒的,應該就是他了。”
菲奧娜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小青年你看我我看你,話裏都留了半截沒說,她心裏有數。利普這些朋友知道他沾了不該沾的事,一個個心裏發虛,怕惹上麻煩,能說的都說完了。
她從巷子裏出來,沒急着走,又繞到學校後門那一帶。
後門那條街,白天也冷清。一家煙攤支在牆角,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正低頭玩手機。
“師傅,跟你打聽個人。”菲奧娜走過去,“一個學生,個兒挺高,瘦,夜裏老在這一帶晃的。”
老頭抬眼看了看她:“你說的,是不是那個蹲牆根的小子?”
“是。他常來?”
“常來。”老頭說,“夜裏八九點,蹲在牆根下頭,不進校門,就蹲着。有一回我從攤子後頭收東西,看見他掏出個小本子寫寫畫畫,寫完揣兜裏。我還納悶,學生不念書,蹲這兒記啥呢。”
“他記什麼,你看清沒有?”
“沒看清。”老頭搖頭,“天太黑。就瞧見他在寫,寫得挺快。”
菲奧娜把這話也記下了。蹲牆根,記東西,大晚上守在後門這一帶。利普盯的怕不止一輛黑車,他記的是這條道上來去的車和人。
她心裏把今天問來的幾條線串了起來。
利普在學校後門盯黑車,盯車有活兒錢,活兒是有人給的。有個新來的學生,利普跟他搭過話,那學生天天泡圖書館。
利普死前在盯什麼,跟誰接觸,這條線,慢慢有了輪廓。
她從後門那條街出來,太陽快落山了。
走在路上,她腦子裏反覆轉着那幾個字。
轉學生。利普生前搭過話的那個學生,是個轉學生。
她把這三個字,在心裏反覆嚼了幾遍,記下了。
利普盯車盯出事來,怕是跟這個轉學生脫不了干係。他要是真跟利普的死有關,這個轉學生,她得親眼去看看。
菲奧娜回到家,天黑了。
她沒開燈,坐在桌邊,把今天問來的話又過了一遍。
雜貨鋪老闆說,利普在給人幹活。巷子裏那兩個說,利普盯黑車,覺出有人跟着他,還跟一個轉學生說過話。煙攤老頭說,利普夜裏蹲在後門牆根,拿小本子記東西。
一樁一樁,都對得上。
利普盯車,盯出兩樣東西:一樣是貨,一樣是人。貨是那輛黑車,人是那個轉學生,都跟他出事有關。
加拉格家別的不行,認人這一樣本事還是有的。誰跟誰走得近,誰心裏有鬼,她在街上混了這麼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來。
利普那孩子,從小膽大,可做事有數。他要是留了東西,那上頭記的,是他的命根子。
這個家,她當大姐當慣了。弗蘭克靠不住,一攤子事都是她在扛。利普沒了,她要是連個說法都要不來,這個家就真沒人撐了。
利普的事,她不會就這麼算了。
學校查無此人,她就自己查。轉學生,黑車,後門,一件一件,她都要查清楚。
明天,先把家裏翻一遍,利普留下的東西她還沒仔細看過。翻完了,再去學校看那個轉學生,到底是張什麼臉。
這一晚,菲奧娜沒怎麼閤眼。天剛亮,她就起了身,進了利普那屋。
第281章 利普的遺物
天剛亮,菲奧娜進了利普那屋。
利普的房間,跟他人一樣,亂糟糟的。被子沒疊,攤在牀上,桌上堆着課本和啃了一半的薯片袋,牆角撂着一隻沒洗的邉有�
菲奧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利普走的時候,屋裏是這副樣子。他要是哪天回來,屋裏還該是這副樣子。
她走過去,把窗戶推開,讓屋裏透透氣,這才動手翻了起來。
利普是幾個孩子裏頭唸書最好的一個。別家孩子放學往街上跑,他窩在屋裏看書,弗蘭克那點爛事,他從小躲得遠遠的。菲奧娜一直覺得,這個家要是真有人能爬出去,該是利普。
可利普到底沒能爬出去。缺錢的日子長了,他跟這個家所有人一樣,什麼活都敢接。
加拉格家的人,打小就沒幾樣自己的東西,值錢的不值錢的,都習慣往角落裏藏。利普藏東西的路數,她這個當姐的清楚。
她先翻了牀墊,掀起來,底下什麼都沒有。枕頭套,沒有。衣櫃夾層,翻了兩遍,沒有。
衣櫃裏的衣服不多,兩件外套,幾件T恤,都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利普是幾個孩子裏頭最會收拾自個兒的一個,自己的東西,自己歸置,不要她這個當姐的操心。
她又翻書桌。抽屜裏的東西倒出來,課本、作業本、幾張廢紙,一張一張抖過,沒有她要找的東西。
課本的頁角都磨圓了,上頭密密麻麻做着筆記。利普唸書是真的念,跟那幾個成天在街上跑的弟弟妹妹不一樣。他要是老老實實念下去,現在該是別樣光景。
利普的字,她認得。小時候他寫作業,她坐在旁邊看着,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後來人長大了,字越來越潦草,寫的東西也越來越不敢讓人看。
菲奧娜把課本放回抽屜,心裏發堵。
利普要是留了東西,不會放在明面上。他盯車那陣子,連朋友都不敢全信,東西只會藏在他覺得最保險的地方。
菲奧娜站在屋子中間,又掃了一圈。
屋裏空蕩蕩的,沒什麼值錢東西。利普過得緊巴,這她知道。可再緊巴的日子,也總該留下點什麼。人活着,總會往紙片上、本子裏、牆角縫裏,藏幾句自己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舊書包上。
利普上學背的那隻,拉鍊開着,半塞着幾本書。
她走過去,把書包拎起來,倒過來,抖了抖。
書,筆,一塊啃了一半的巧克力,一張公交卡。
還有一張紙。
那張紙疊了兩折,夾在書頁裏,紙張起了毛邊,看得出被翻過不少回。
菲奧娜把它抽出來,展開。
紙上是利普的字,潦草,寫得急,好幾處筆劃連在一起。
最上頭是一行車牌。字母加數字,記在最前頭,像是生怕忘了。
車牌下頭,是幾行時間和位置。
夜裏九點,學校後門,老位置。夜裏九點半,活動室後門,黑車停兩分鐘。週一、週四,貨到。
字跡一行比一行急,後頭幾行,筆畫都飛了起來。
紙角沾着一點幹掉的油漬,像是夜裏蹲在牆根,就着路燈寫的。煙攤老頭說的沒錯,利普蹲在那兒,記的正是這些東西。
紙的最底下,還有半句話。
寫到一半,斷了。筆劃拖出去一道,像是正要落筆,被什麼打斷了。
那半句話,是五個字。
那個轉學生……
菲奧娜盯着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轉學生。昨天問來的話,全指着這個人。巷子裏那兩個說,利普跟一個眼生的學生聊過半天;煙攤老頭說,利普夜夜蹲在後門牆根記東西。利普把這三個字寫在紙的最底下,寫在車牌、時間、位置後頭。
能讓利普記在最後頭的,是他最要緊的念頭。
她把手頭問來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雜貨鋪老闆說,利普在給人幹活,賺外快。
巷子裏那兩個說,利普盯一輛黑車,覺出有人跟着他,還跟一個轉學生說過話。
煙攤老頭說,利普夜裏蹲在後門牆根,拿小本子記東西。
她手裏這張紙,把那些話,全對上了。
車牌,時間,位置。黑車,後門,老位置。
利普盯的,不止一輛車。他盯的是這條線上來來往往的貨,誰的車,幾點來,幾點走,停在哪兒,他一樣一樣記下來。
這是盯毒品的活。
這條路她見過。南區不是頭一回有人幹這個,誰家的貨,走哪條道,什麼時候過,道上的人都門兒清。利普拿命去記的,正是這麼點門道。
利普缺錢,接了這活,拿命去換錢。他把車牌、時間、位置都記下來,是想留個底,怕哪天出事,連自己盯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怕出事,可他到底還是盯下去了。
紙最底下那半句話,那個轉學生……
利普盯車,盯到最後,盯出了一個人。
那個人他認出來了,還沒來得及寫下去,就出事了。
菲奧娜把紙摺好,捏在手裏,半天沒動。
利普盯的是毒品線,那這車、這貨、這個人,都跟毒品脫不了干係。
利普的死,不是平白無故的。
他盯的東西,要了他的命。
她把那張紙,貼身收好。
這是利普留下的東西。利普沒了,這張紙,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留的幾句話。
她不能讓它白留。
昨天問來的話,加上這張紙,拼出來的東西,夠了。
利普死前在替人盯毒品線,盯到最後,盯上了那個轉學生。
那個轉學生,是利普出事前,最後一個搭過話的人。
能讓利普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寫到一半都捨不得停筆的人,值得她跑這一趟。
利普聰明,可聰明人也有犯傻的時候。他以爲盯車是份外快,盯完了就能抽身。他不知道,沾上毒品這條線的人,沒有能全身而退的。
菲奧娜把那張紙又摸了一遍,隔着衣料,能摸到紙角。
她要去學校,親眼看看,那個轉學生,到底是個什麼人。
要是利普的死真跟那個轉學生有關,她不會就這麼算了。加拉格家的人,認賬,也記仇。
利普的仇,她得替他問個明白。
菲奧娜從利普屋裏出來,太陽剛爬上屋頂。
她把門帶上,在門口站了站。
那張紙條,正貼身收着。她沒打算告訴任何人。這種事,跟誰說了都沒用,只會惹麻煩。
她一個人去就行。
利普,姐姐去給你看看,那個轉學生,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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