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她當然記得李維。那個實習警察,花了一美元僱她當法律顧問,然後給她介紹了一堆黑幫客戶的生意。
這幾個月來,李維給她帶來的利潤,已經佔了她律所收入的三分之一。
“他剛地震完就要收購店鋪?”莫妮卡的語氣帶着一絲驚訝,“反應這麼快?”
艾菲沒有隱瞞,把李維的計劃簡單說了一遍,趁震後店鋪扛不住,低價喫進南區的地段,等重建後翻倍出手。
莫妮卡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等艾菲說完,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
“你家那位李警官,要不是穿着那身警服,我真懷疑他上輩子是個華爾街之狼。”
“他不是我家的。”艾菲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但也沒否認得太用力。
莫妮卡沒拆穿她,拉開抽屜,拿出幾份模板合同,開始在上面修改條款。她的動作很快,顯然這種事情做過無數次了。
“轉讓價款這裏,你打算填多少?”
艾菲報了一個數字。
莫妮卡停下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數字低得離譜。
“你確定這個價格對方能簽字?”
“地震剛過,整條街都在虧錢。有人接手就不錯了,哪裏還顧得上價錢。”
莫妮卡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填。
填完後,她把合同裝進文件袋遞過去。
艾菲接過來,正要起身。
“等等。”
艾菲回頭。
莫妮卡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一支筆,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之前李維來找我合作的時候,我只覺得他是個聰明的實習警員,懂得利用手裏的資源變現。
但地震剛過,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的時候,他已經在想着怎麼抄底了。這個男人,比我想象的有魄力得多。”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勾。
“我有點欣賞他了。”
艾菲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心裏則是默默吐槽了一句,自己和李維又不是情侶關係,她這麼說有個der用,難道自己會喫醋嗎?
搞不懂這個紅毛碧池在想什麼。
...
艾菲走出律所,站在路邊等了快二十分鐘,才總算又攔到了一輛還在跑的出租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戴着頂棒球帽,嘴裏嚼着口香糖,一臉不耐煩。車子後排座位上還落了一層灰,顯然今天沒什麼生意。
艾菲上車後報了地址。
車子發動,在一片廢墟間七拐八繞。窗外時不時能看到幾個黑人在搬東西,有的從店裏往外扛,有的在翻倒的車裏翻找,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參加什麼奧唔椖俊�
艾菲看了兩眼,收回目光。零元購這種事,地震都攔不住,也不知道這幫人平時上班要是有這執行力,美利堅GDP能翻一番。
...
第一家店是一家披薩店。
招牌上寫着“TONY'S PIZZA”,下面的“Since 2002”被掉下來的雨水槽砸掉了一半。捲簾門半開着,門口堆着一袋還沒來得及送到店裏的麪粉,袋子的封口沒紮緊,麪粉灑了一地,混着碎玻璃和灰塵,像是被撒了一層灰白色的雪。
牆角的磚裂了一條大縫,從縫隙裏能看到街上的光。
艾菲推門走進去。
店裏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牆上掛着的披薩配料價格表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幾個腳印。廚房的操作檯上落了一層灰,那臺大尺寸的披薩烤爐還亮着燈,但沒有人在用它。
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坐在吧檯後面,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縫。
聽到有人進門,他動了一下,但沒轉頭。
“關門了。”
聲音像是從乾涸的井底傳上來的。
艾菲沒走。
她環顧了一圈,牆上的裂縫能塞進一個拳頭,地磚翹起來好幾塊,天花板垮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夾層。那張用了二十年的木質吧檯被掉下來的橫樑砸了一個豁口,邊角的木茬子還新鮮着。
“我知道。”
她走到吧檯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老頭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渾濁,像是哭過,又像是根本沒力氣哭了。
“那你來幹嘛?”
“這店,你打算怎麼辦?”
第148章 阿美莉卡!阿美莉卡!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怎麼辦?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手在發抖,“這店我開了二十二年。上週剛貸款進了一臺新烤箱,三萬多刀。現在你看到了。”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個窟窿,“全他媽完了。
“保險呢?”
“保險?”老頭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他媽的電話打了一上午,要麼打不通,要麼打通了告訴我'地震屬於天災,理賠流程要四到六週'。四到六週?我他媽下個月的房貸都還不上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
“女兒在橙縣的房子也塌了一半,她現在帶着兩個孩子住在我家,哦不對,我家現在也住不了了,天花板都他媽塌了。”
他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他沉默了,盯着杯子裏剩下的威士忌,像是要從那點黃色的液體裏看出什麼答案來。
艾菲看着他,沒有催。
她在等。
這種人她見多了。勤勤懇懇幹了一輩子,按時交稅,從不惹事。結果呢?
災難來了,保險公司第一個跑路,政府除了讓你“保持冷靜”之外屁用沒有。
這就是美利堅的中產階級,平時覺得自己是國家的脊樑,真出了事才發現自己連根骨頭都算不上。
艾菲看着他,等了幾秒。
“賣給我。”
老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着艾菲,像是沒聽清她說什麼。
“……你說什麼?”
“你這店,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老頭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種從絕望深處擠出來的笑。
“你出多少?”
艾菲報了一個數字。
老頭的笑容凝固了。
那個數字,連他那臺新烤箱的價錢都不夠。
“你在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老頭沉默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低頭看着吧檯上那份還冒着熱氣的合同,艾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包裏拿了出來,推到了他面前。
筆就放在旁邊。
“你這店現在這個狀況,修起來至少要五六萬。你沒保險,沒現金流,再過兩個月你連這棟樓的租金都交不起。”
艾菲的聲音很平靜,“你現在把它轉給我,至少能拿到一筆現金。拿着這筆錢,你想去別的地方重新開也行,想幹點別的也行。”
“總比坐在這裏等死強。”
老頭沒說話。
他的手放在合同上,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推開。
他的眼眶紅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自己經營了二十二年的店裏,面前是一份幾乎等於白送的轉讓合同。
二十二年的心血。
一杯威士忌的功夫,就沒了。
他拿起筆。
手在抖。
簽完字後,他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拿走吧。我不幹了。”
...
艾菲拿着簽好的合同走出披薩店,把紙張摺好放回揹包。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心裏清楚,這張紙的價值遠不止她報的那個數字。
李維說的沒錯,地震後就是最好的收購時機。
她走過街角。
第二家。
...
一家洗衣店。
捲簾門被掉下來的空調外機砸變了形,扭曲成一個很難看的弧度。
門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攤乾涸的水漬,不知道是水管爆了還是空調漏的,旁邊的牆角長出了一片青黑色的黴斑。
一個四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蹲在門口,雙手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站着她老公,一個瘦高的拉丁裔男人,穿着沾滿油污的T恤和工裝褲,嘴裏叼着一根菸。
他沒有在安慰她,只是站在那裏抽菸。腳下已經有好幾個菸頭了,顯然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
艾菲走過去,蹲下來。
“老闆娘?”
女人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着淚痕。
“……你是誰?”
“路過的。”艾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店裏,“你這店,壞得厲害?”
女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她老公先開口了。
他吐了一口煙,聲音沙啞:“三個洗衣機壞了兩個,烘乾機倒是還好。天花板塌下來把熨衣臺砸了。修?修的錢夠買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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