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97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所以,”黃家豪把火柴甩滅,扔進菸灰缸,“電影這點盤子,我虧得起。

  但邵氏虧不起,嘉禾也虧不起。他們要靠這個喫飯,我們只是喫飯的時候多加了一道菜。”

  他站起身,走到張建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我爲什麼要做電影嗎?”

  張建成搖頭。

  “我看好這個行業未來十年的爆發。現在兩億港幣,十年後可能就是二十億港幣。是我們做大做強文娛產業的有力觸角。”

  當然,黃家豪不會和他說將來還要做電視,就必須要有人才。

  電視臺是平臺,電影公司是人才基地,兩邊打通,才能擴大影響力。

  而且,電影圈不是挺有意思的嗎?名利場,是非地,最適合交“朋友”。

  “方案你細化一下,先從院線做起,先拿下幾家戲院物業,總戲院物業至少要達到十家,增加實力,尤其是太平戲院,那個地段和座位數,你要用點心。”

  “香港電影業,現在就是幾個土霸王畫地爲牢。邵老六守着老本行,鄒文懷想着國際化,雷覺坤是老狐狸。沒人真正把這個行業當成一盤大生意來做。”

  “記住,”黃家豪繼續說道,“戲院是殼,人才是核。院線拿下來之後,馬上去挖人。

  許冠文、洪金寶、袁和平,能挖就挖,挖不動就合作。錢不是問題,股份也不是問題。”

  “明白。”

  張建成聽完,心跳加速,老闆這是真要掀桌子了。

  …

  …

  …

  1980年的香港,風都是燙的。

  從維多利亞港的渡輪,到中環寫字樓的電梯,再到油麻地茶餐廳的卡座,所有人嘴裏翻來覆去只有兩個詞:樓花、地皮。

  這座不過一千平方公里的小城,正被一股瘋狂到近乎失控的地產熱浪席捲,空氣裏飄着鋼筋水泥的味道,也飄着一夜暴富的慾望。

  張建成把一沓文件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興奮。

  “老闆,四家戲院,都談妥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資料全在這兒,您過目。”

  黃家豪靠在辦公椅裏,接過資料,一頁一頁地翻。

  香港的戲院生意,說到底有一半是地產商的副業。

  那些早年拿地時被迫配建的戲院,在地產商手裏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扔了可惜,握着又賺不了大錢。

  嘉禾、邵氏、麗聲這三條大院線之所以能撐起來,就是因爲背後都有地產的底子。戲院是門面,地皮纔是裏子。

  “旺角這兩家位置不錯,銅鑼灣這家稍微小了點,但人流夠。”黃家豪邊翻邊點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讀一份菜單,“尖沙咀那家,底價還能再壓一壓,不過算了,既然答應了人家,就不反悔了。”

  他把資料合上,往桌上一扔。

  “一千六百萬港幣,批了。”

  張建成愣了一下。他本以爲老闆至少會砍一砍價,或者讓他再去磨一磨,沒想到答應得這麼幹脆。

  “老闆,您不仔細看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黃家豪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要是連這幾家戲院的底都摸不清,我也不會讓你去談。”

  張建成心裏一熱,嘴上卻沒再多說什麼。跟了黃家豪這兩個月,他已經摸清了這位年輕老闆的脾氣,看着好說話,其實心裏那桿秤比誰都精。他說批了,那就是真批了,不是場面話。

  “老闆,”張建成趁熱打鐵,“我還有個想法。”

  “說。”

  “現在圈子裏都在搞聯盟。您看看嘉禾和邵氏,表面上是死對頭,背地裏各自拉了一幫小弟站隊。

  獨立製片公司要發片,第一句話問的就是‘你走哪條院線’。

  咱們手裏雖然已經有了七家戲院,但要獨單組建院線,就得不斷收購,成本太高。我覺得單打獨鬥太喫虧了,得找人抱團。”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黃家豪的表情,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

  “我的意思是咱們主動出擊,找那些手裏有戲院物業、又沒加入三大院線的人,談合作。拿戲院入股,湊成一條新院線。

  盤子大了,話語權就大了,到時候不是我們求着獨立製片公司給片源,是他們排着隊來找我們。”

  黃家豪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九龍密密麻麻的樓羣。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抱團可以,”他轉過身,“但有個前提。”

  “您說。”

  “主導權必須在咱們手裏。”

  張建成眨了眨眼,沒接話。

  黃家豪走回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合作不是做慈善。我出七家戲院,別人也出幾家戲院,湊在一起,如果大家都是平起平坐,那遇事聽誰的?

  今天你要排這個片,明天他要排那個片,吵來吵去,什麼事都幹不成。”

  “所以……”

  “所以,要合作,就得有個說了算的人。”黃家豪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咱們可以喫虧,可以在股權上讓一步,但院線的郀I權和管理權,必須在我手裏。這個底線,不能破。”

  張建成沉吟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我們不是找合作伙伴,是找股東?”

  “對。”黃家豪點點頭,“合作伙伴是平起平坐,誰也別想管誰。但股東不一樣。

  股東出錢出物業,我來經營,大家一起賺錢。他們省了心,我得了權,雙贏。”

  張建成琢磨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我接下來……”

  “接下來你去找一下安樂影業的江志強,探探他的底。”

  黃家豪重新坐回椅子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晚飯喫什麼。

  張建成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安樂影業?江志強?”

  他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香港院線圈的格局。

  安樂旗下的百老匯院線,手裏攥着七家戲院物業,雖然不是三大院線那樣的巨無霸,但勝在經營穩健,口碑一向不錯。

  這樣的人,會甘心把主導權讓給一個剛冒頭的新人?

  “老闆,”張建成斟酌了一下措辭,“江志強那個人我聽說過,做事很穩,不是那種頭腦一熱就拍板的人。雖然他手裏也只有七家戲院,要讓他點頭讓我們主導新院線…”

  “我知道。”黃家豪打斷他,“所以我說的是‘探探底’,不是讓你去籤合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先聊聊,看看他對聯盟這事有沒有興趣,興趣有多大,他願意拿出多少東西來談。至於主導權的事,現在不急。”

  張建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再說了,”黃家豪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自信,“現在主動上門找我合作的人排着隊,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你先去摸摸情況,能談就談,談不攏也無所謂。”

  張建成心裏有了數。老闆這是在告訴他:姿態可以放低,但底氣不能丟。

  “明白了,”他應道,“我先去探探風,看看江志強那邊是什麼態度。”

  “去吧。”

  黃家豪低頭翻起桌上的文件,沒有再說什麼。

  張建成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時穩了不少。

第136章 百老匯院線

  文華酒店。

  大堂咖啡廳裏,冷氣開得很足,與外面的燠熱彷彿兩個世界。

  江志強坐在黃家豪對面,手裏捏着一隻咖啡杯,沒喝,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

  他瘦削,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時總喜歡微微偏頭,像是要把對方的話在腦子裏多過一遍。

  “黃生,”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電影這行當,蛋糕就那麼大,您倒是看得上?”

  這話聽着客氣,卻透露着心裏不痛快,因爲張建成找到他時,一上來就收購安樂影業和百老匯院線。

  雖說後來又說搞院線聯盟,才同意和黃家豪見一面。

  江志強在圈子裏雖然沒有幾年,但也是有名人物,擁有七院線的老闆。

  現在一個做金融投資的人突然冒出來,說要搞院線聯盟,他心裏的那桿秤自然要掂一掂。

  “而且…”江志強頓了頓,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您不是這個行業的人。有錢是好事,但在這個圈子裏,光有錢未必能成事。”

  黃家豪沒有急着接話。他端起面前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江生說得對,電影行業的蛋糕現在確實不大。”他的語氣很平,“但我看好的是未來的潛力。

  香港這一波經濟起來,消費力上來了,娛樂消費一定是跟着漲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另外,我雖然不是做電影的,但我的天天傳媒本身就是做內容的,說我是外行……倒也未必。”

  江志強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對面的年輕人一眼。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爲被質疑而急着辯解,也沒有仗着財大氣粗就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至於江生說的‘有錢未必成事’,”黃家豪笑了笑,話鋒一轉,“我完全同意。所以今天約江生出來,不是來炫耀我有什麼,而是來請教,你覺得自己在電影業裏缺什麼?”

  這一下,江志強倒是沒料到。

  他沉默了幾秒,端起咖啡杯終於喝了一口,放下時,杯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黃家豪見他態度鬆動了一些,便繼續往下說:“江生是這個行業的佼佼者,百老匯院線在您手裏經營得有聲有色,這一點圈子裏沒人不認。

  我的主業在金融投資,如果合作,院線的日常管理,當然是由江生來主持。

  我始終覺得‘專業人士加上財團支持’,這纔是以後電影業的主流模式。”

  他看了江志強一眼,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了幾分:“而且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希望有一天,香港電影,甚至華語電影,能真正走到世界舞臺上去。好萊塢不是隻有美國人能玩的。”

  這話說得不算大聲,但在文華酒店安靜的咖啡廳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江志強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不動心。這些年在院線裏摸爬滾打,他最清楚一件事,光靠一家一家的戲院單打獨鬥,永遠只能在夾縫裏求生存。

  嘉禾和邵氏爲什麼能做大?因爲人家背後有地產、有資金、有完整的產業鏈。

  百老匯七家戲院,經營得再好,也只是一條小魚。

  但如果能拉到資金,能做成聯盟……

  可他還是有顧慮。

  “黃生,”江志強放下咖啡杯,目光直視對方,“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院線聯盟,我贊成。

  但如果只有戲院,沒有製片業務,沒有明星陣容,光靠放別人家的片子,我同樣也不看好。”

  這話很直白,也很專業。

  黃家豪沒有迴避,點了點頭:“江生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一點聲音:“製片業務的事,我已經在着手了,我現在不方便說太多。

  但請江生放心,我不是那種拍腦門就往前衝的人。”

  江志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等他繼續往下說。

  “至於嘉禾和邵氏的打壓…”黃家豪說到這裏,反而笑了一下,“說實話,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我們的院線聯盟成立之後,既可以放西片,也可以放獨立製片公司的片子。

  七十年代後期開始,香港冒出來多少獨立的電影公司?邵氏和嘉禾再強勢,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片源都壟斷了。

  那些獨立製片公司拍出來的片子,總要有地方放。我們,就是他們的選擇。”

  江志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他在盤算。

  黃家豪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想過。七十年代中期以後,西片在香港票房的佔比逐年下降,本土電影一路走高,這是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