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71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週末。

  半島酒店的下午茶的時光總是慵懶而矜貴。

  水晶吊燈下,黃家豪和梁博韜坐在靠窗的位置,維港的海風透過縫隙輕輕拂來。

  “梁生,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黃家豪切了一塊司康餅,卻沒有送進嘴裏,“如果73年那場股災重演,弘利置業該怎麼穩住股價?”

  梁博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黃生,股市如海,潮起潮落是常態。但要在大浪中站穩,關鍵不在船有多大,而在艙底有沒有壓艙石。”

  “壓艙石?”

  “對,也就是現金流。”梁博韜放下茶杯,“74年那波,多少實力雄厚的地產商倒下了?不是他們不夠聰明,而是資產太重、負債太高,市場一凍,資金鍊就斷了。

  現金流充沛的企業,就像冬天儲存了足夠糧食的松鼠,別人在捱餓,它還能出來活動。”

  黃家豪眼睛一亮:“梁生和我想到一塊去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我最近在看一個目標——中華巴士。祖上的產業,底子乾淨,我想把它收進來。”

  梁博韜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望向窗外。

  “黃生,你知道爲什麼73年股災時,中華巴士、九龍巴士這些股票跌得比別人少嗎?”

  “公用事業,抗跌性強。”黃家豪答得很快。

  “對,但不止於此。”梁博韜轉回目光,“公用事業有兩大特點:一是現金流穩定,市民每天要坐車,風雨無阻;二是涉及公欣妫⒆牛O管嚴。”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如果你想動中華巴士,有幾點金融知識你得清楚。”

  “請講。”

  “第一,公用事業股最好保持獨立上市地位。爲什麼?因爲它的定價、郀I、利潤,都受政府監管。

  如果完全收歸某個財團,監管層會有顧慮——你會不會爲了集團利益犧牲公共服務?”

  黃家豪點點頭,神情認真起來。

  “第二,不能夠發起全面收購。”梁博韜豎起兩根手指,“全面要約收購,就會觸碰港府制定的公共服務企業,必須得保持獨立上市地位要求,否則就會失去專營權。

  我想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而且,一旦控股超過某個比例,反而失去靈活性。”

  “那你的意思是……”

  “策略持股。”梁博韜微微一笑,“拿一個能並表、能調動現金流的比例,有限收購,比如35%到40%,但不去觸碰全面收購的紅線。

  這樣既能分享它的穩定收益,又不會失去公共事業的專營權。”

  黃家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梁生,你這番話,比外面那些投行分析報告值錢多了。”

  梁博韜擺擺手:“不過是經歷過的教訓罷了。73年那場風浪,教會我一件事——金融市場上,活得久比賺得快更重要。”

  黃家豪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活得久’。”

  兩隻茶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梁博韜若有所思地說:“其實中華巴士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它的線路和車站,而在於它穿越經濟週期的能力。”

  黃家豪認可的點點頭,沒有發表意見。

  茶過三巡,話題從股災聊到現金流,從中華巴士聊到監管紅線,卻始終沒有觸及那個黃家豪原本想提的話題——邀請梁博韜加入弘利系。

  或許,有些邀請不必說出口,有些默契,就在這午後的茶香裏,已經達成。

  此後一段時日,黃家豪便時常約梁博韜出來飲茶。起初是招那蠼蹋醽肀愠闪斯潭ǖ牟钄ⅰ�

  一來二去,兩人從股市聊到世道,從生意經談到家常事,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

  …

  …

  九月初,嘉華銀行總行。

  劉燦松的辦公室裏,茶香正濃。

  “黃生,難得請得動你大駕。”他親自迎到門口,語氣裏帶着幾分熟稔的笑意,伸手往沙發方向一讓,“來,坐下慢慢說。”

  嘉華銀行本是家底不厚的本地銀行。一九七五年,劉燦松斥資拿下超過三分之二的股權,自此掌舵經營。

  他心中早有盤算——提速擴張,趕在八十年代把嘉華送進港交所。

  想上市,就得綁上大船。可那些巨型財團,哪一家不是滙豐、渣打的老客?他這艘小船,壓根擠不進人家的碼頭。

  黃家豪不一樣。

  這位香江商界的新貴,勢頭正猛,且雙方此前已有往來,彼此都嚐到了甜頭。

  劉燦松一直惦記着,什麼時候能把交情再往前推一步。

  今日黃家豪親自登門,他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劉生,”黃家豪在沙發落座,接過侍者遞來的茶,卻沒急着喝,“我這回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黃生這話就見外了。”劉燦松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盞,“有話直說,能辦的,我絕不推。”

  “好。”黃家豪抬眼看他一瞬,笑了:“弘利置業,需要一筆融資。”

  “多少?”

  “一點五個億。”

  劉燦松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頓,目光在黃家豪臉上停了兩秒,隨即放下茶盞,往沙發靠背上一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只抬了抬下巴:“接着說。”

  “眼下地產行情熱,”黃家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收幾塊地。另外,也看中了一家上市公司,打算悄悄吸點貨。”

  他說到這裏,抬眼與劉燦松對視,微微一笑:“劉生放心,這筆錢,連本帶利,弘利置業全兜底。”

  劉燦松沒接話。

  辦公室裏靜了兩三秒。窗外的街聲隱隱約約傳進來,是電車的鈴聲。

  然後劉燦松臉上慢慢浮出笑意。

  不是客套的、應付場面的那種笑,是生意人聽見穩賺買賣時,從眼底透出來的、實實在在的笑意。

  “黃生,”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弘利大廈的估值擺在那裏,貴公司的資質和信譽,嘉華銀行心裏有數。這筆款,我批。”

  黃家豪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纔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此事,還請劉生代爲守口。”

  “自然。”劉燦松應得乾脆,頓了頓,又補了半句,“黃生不說,我也不會問。”

  他甚至沒問具體是哪家公司。

  有些事,不問,反而更顯找狻�

  弘利系如今在香江風頭無兩,能搭上這艘船,本就是他想求的機會。至於船上裝的什麼貨不重要。

  船在,就夠了。

  黃家豪放下茶盞,站起身,伸出手:“劉生,改日得閒,請你飲茶。”

  “我記着了。”劉燦松握住他的手,笑着送出門去。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黃家豪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卻亮了。

  一點五個億,到手了。

  反正劉燦松膽子大,他膽子更大。

第110章 盛景花園

  九月中旬,荃灣,青山公路側。

  一處工地上,打樁機的悶響一下接一下,鋼筋被切割的尖嘯時不時刺破空氣。

  機器聲混成一片,沸反盈天。

  黃家豪頭戴安全帽,踩着臨時鋪的鋼板走進工地,腳步不快。

  目光從腳下的鋼筋掃到遠處的腳手架,又從腳手架落到正在澆築的樓板,一樣一樣看過去。

  李國基跟在身側,半步不離。

  做開發商,從來不是拿地蓋樓那麼簡單。工地之上,分毫之差都可能翻船。

  建材的質量與成本,是第一道生死關。質量稍次,輕則項目虧損,重則樓塌人亡。

  前世王德輝的華懋,不就栽在樓宇傾斜上?

  那是真金白銀買的教訓,也是滿香城的談資。

  就連沙子都有講究——海沙頂替河沙,鋼筋鏽蝕,樓體掏空,等到出事那天,血本無歸都算是輕的。

  而地產開發的學問,遠不止工地。

  從前期拿地策劃、成本測算,到中期工程管理、資金調度,再到後期銷售推廣、品牌造勢,每一環都是深坑。

  大房企有專屬代理團隊,千人搶房的場面說造就能造出來。

  小房企呢?沒有品牌支撐,沒有信譽背書,只能在市場邊緣打轉。

  除非碰上行情火爆的順風期,否則短板根本藏不住。

  黃家豪既然入了局,就沒打算靠邭鈫孙垺�

  他凡事親力親爲,一邊學,一邊盯。

  好在這次荃灣項目,承建方是鄭裕彤旗下的建築公司,彤叔特意打過招呼,讓下面人多照拂。

  這讓他省了不少心,也多了幾分底氣。

  這是弘利置業第一個標杆項目。

  總投資1.2億港幣,總樓面面積48.5萬平方尺,規劃800餘套住宅單元。這個體量,足以撐起一家中型房企的門面。

  “項目名字定了?”黃家豪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國基。

  “定了,荃灣盛景花園。”李國基應聲,語氣裏帶着點恭敬,也帶着點藏不住的幹勁。

  黃家豪點點頭,又問:“樓花預售,最早什麼時候能開?”

  原計劃是1980年底到1981年中再推盤。但黃家豪不這麼想。

  地產這行,核心是貨如輪轉。

  資金轉起來,才能撬動更大的棋局。

  趁行情上漲提前出貨,既鎖定利潤,又回毁Y金。

  就算香港市場飽和,海外還有大把的投資機會等着。

  李國基立刻解釋:“正常流程是動工九個月後,拿到港府的預售許可,就能開售樓花。”

  黃家豪在心裏快速過了一遍。

  明年第二季度就能滿足條件。穩妥起見,定在年中開盤。

  他默算片刻,抬眼看向遠處正在澆築的樓體,語氣平淡,卻像在算一筆已經落袋的賬:

  “如果到時候能賣到六百五每平方尺,扣除利息和成本,淨賺一億五千萬以上。”

  一年半,翻一倍有餘。

  李國基心頭一跳,沒接話,但眼底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黃家豪收回目光,落在李國基臉上:“李經理,地產開發部盯緊現場,不能出半點岔子。我們經驗不足,就多學、多看、多上心。”

  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釘釘子:“但我把話撂這兒——用不了幾年,我們自己就能承建摩天大樓,自己打造大型屋邨。”

  他不怕給團隊畫餅,也從不讓餅落空。

  李國基腰桿一直,嗓門都亮了幾分:“老闆放心!地產部的職員們,早把公司當家了。這個項目,一定做成標杆!”

  他信這話。老闆年紀輕輕就執掌上市公司,一路勢如破竹,這樣的人畫出來的餅,咬下去是能填肚子的。

  黃家豪拍了拍他肩膀,話鋒一轉:“再給你撥五千萬,專門收地。挑幾處小地塊,分散開發。建得快,清盤也快,資金週轉更靈活。”

  安排妥當,他繼續往裏走。

  路過一處正在綁紮鋼筋的作業面,他停下來,朝工頭點了點頭,問了幾句施工工藝。

  工頭起初還有些拘謹,見他問得細、聽得認真,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鋼筋怎麼綁才達標,混凝土怎麼澆才密實,一層一層講給他聽。

  黃家豪站在那兒,認真聽着,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