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幾天後,鄭家佳來到弘利大廈,敲開了黃家豪辦公室的門。
黃家豪正低頭看一份文件,抬頭見是他,把筆放下,笑道:“來了?坐。”
鄭家佳在對面坐下,語氣帶着按捺不住的興奮,說道:“豪哥,有個事得跟你彙報一下。”
“講。”
“愛美高發展和華人置業兩邊加起來,目前已經握有中華煤氣10.5%的股權了。
四叔那邊我摸過底,他自己手裏的持股不到三成,已經比年初拋售之前少了一大截。”
黃家豪聽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問道:“你想幹什麼?狙擊中華煤氣?”
鄭家佳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說道:“你胃口倒是不小。”
鄭家佳說道:“不是胃口大,是機會擺在那兒了。四叔忙着搞地產,把煤氣的籌碼拋了大半,現在他坐在董事長的位子上,手裏的牌卻沒多少。
我們手裏10.5%,再加一把勁就能摸到20%,到時候就算他不請我,我自己也能走進董事會的門。”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開口道:“長期持有中華煤氣沒問題,那家公司底子厚、分紅穩,拿了不虧。
但你要狙擊中煤,就等於跟四叔撕破臉。他是華資老前輩,在香港商界站了幾十年,不是隨便能動的。”
鄭家佳臉上的興奮收了收,認真問道:“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走?”
黃家豪說道:“先禮後兵。你現在手裏10.5%的籌碼,已經有資格坐在董事會桌上了。
直接去找四叔談,要求兩個董事席位。他如果同意,那就皆大歡喜,華人置業安安穩穩做長期投資,和氣生財。”
鄭家佳追問道:“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說道:“不同意,那就不是你不講規矩,是他先不給面子。
到時候你再動手,誰也說不出什麼來。道理要站在自己這邊,拳頭纔有分量。”
鄭家佳聽完,點了點頭。他心裏把兩個方案快速地過了一遍。
四叔如果同意給董事席位,那華人置業就順理成章地進入中華煤氣的管理體系,長期持有、穩定分紅,一步到位。
如果四叔拒絕,那就是他不肯善待股東在先,後面華人置業發起收購攻勢,名正言順。
無論哪一種結果,主動權都在自己手裏。
“好,我親自去找四叔談。”鄭家佳說道:“要麼他給我一個董事席位,要麼我幫他換一批董事。總歸要有一個結果。”
黃家豪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去辦了。
鄭家佳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道:“豪哥,如果四叔那邊態度很強硬,我動真格的時候,你會不會出面?”
黃家豪拿起筆,重新翻開面前的文件,頭也沒抬,說道:“你先去談。談不攏再說。”
鄭家佳笑了一下,拉開門出去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黃家豪的目光還落在文件上,但手裏的筆停了幾秒沒有動。
他知道鄭家佳的野心不會止於華人置業,中華煤氣的董事席位只是一個開始。
不過沒關係,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只要方向沒走偏,他懶得攔着。因爲不管成不成功,他都是最大受益者。
四叔那邊會不會接招,就看鄭家佳怎麼出牌了。
…
…
…
翌日,恆基地產。
李兆基剛在辦公桌前坐下,外套還沒來得及脫,祕書就送進來一份公函。
他打開看了一眼,是鄭家佳正式提出進入中華煤氣董事會的要求。
他眉頭緊鎖,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讓祕書把恆基的執行董事、同時也是中華煤氣董事的戴聲遠叫了過來。
戴聲遠進門的時候,李兆基已經把那份公函放在桌面上,示意他坐下看。
戴聲遠掃了兩眼,沒有急着表態,先觀察了一下李兆基的表情。老闆的神色算不上難看,但明顯不太願意松這個口。
“這件事你怎麼看?”李兆基開口問道。
戴聲遠斟酌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老闆,我想先確認一下,咱們現在手裏還有多少中華煤氣的股權?”
李兆基沒有隱瞞,直接說道:“不到25%。”
戴聲遠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後,說道:“華人置業手裏本來就有5%左右,這幾個月過去了,他們不可能閒着。
如果鄭家佳暗地裏又收了一批貨,那他們現在的持股比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高。
這時候放他們進董事會,等於把門鑰匙交出去一半。”
李兆基沉默了片刻。戴聲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當年他能坐上中華煤氣董事局主席的位置,靠的就是李福樹、李國寶父子的引薦和扶持。
如今如果引進鄭家佳和愛美高的人進董事會,肯定也要把他們請出去,確實有幾分對不起引路人的意思。
戴聲遠見他沒說話,繼續說道:“而且老闆,還有一層顧慮,那就是華人置業會不會繼續增持?
如果他們藉着董事席位的信息優勢,在二級市場繼續吸籌,到時候名正言順地威脅到我們的控股地位,那就不只是一個席位的事了。”
李兆基聽完,慢慢靠在椅背上。他收購中華煤氣的過程自己最清楚,七十年代中期置地一度想吞下這家公司,是利銘澤找到李福樹,再由李福樹出面遊說他進場接盤。
他當時買了幾十萬股,後來陸續增持,直到利銘澤去世後才順勢坐上主席的位置。
去年地產行情起來之後,他爲了給恆基騰資金,減倉了10%的中華煤氣股份,加上這些年拿到的分紅,全部投進了恆基的地產項目裏。
這筆賬他算過,從投資回報率的角度看沒有做錯,但代價就是他現在手裏的牌不如以前多了。
“華人置業被收購之後,到底增持了多少股份,我們還沒有確切數據。”李兆基說道:“如果鄭家佳手裏已經有了更多的股份,他今天來要兩個董事席位,就不是請求,而是通知。”
戴聲遠點了點頭,說道:“所以老闆的意思是……拒絕?”
李兆基想了一下,語氣堅決地說道:“先拒絕。讓鄭家佳知道,董事會席位不是持股超過5%就理所當然能拿到的。
告訴他們,除非持股達到20%以上,否則兩個席位的請求不予考慮。”
戴聲遠點了點頭,問道:“如果他們真的增持到20%呢?”
李兆基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說道:“到時候再說。”
“好的。”戴聲遠沒有再問,起聲離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李兆基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目光沒什麼焦點。
按理說,引進鄭家佳進董事會不是壞事,多一個合作方多一條路。
但他對黃家豪始終有些忌憚,這個年輕人擴張太快、手伸得太長,誰知道中華煤氣是不是他眼裏的下一塊目標?
雖然從目前的情況看,黃家豪似乎沒有染指中華煤氣的意圖,但李兆基不想去賭。
鄭家佳要兩個席位,他可以給,但他得先看清楚對方手裏到底有多少籌碼。
如果籌碼不夠,那就等籌碼夠了再說。
如果籌碼夠了,那到時候是給還是不給,又變成了另一個問題。
李兆基隱約覺得,這個拒絕的決定,可能會讓鄭家佳那邊做出一些更強勢的回應。
但在對方亮出底牌之前,他必須先穩住自己的陣腳。
…
…
…
收到拒絕通知的當天下午,鄭家佳就把投資團隊叫進了辦公室。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多說什麼,只下了一條指令:加快吸籌速度,不要等。
一週時間,市場幾乎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動。中華煤氣的股價緩緩往上爬了幾個點,成交量比平時大了一些,但整體走勢依舊平穩,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直到週四收盤後,一條消息開始在圈子裏傳開,謝利源珠寶系對中華煤氣的持股突破了20%。
週五上午,黃家豪剛邁進辦公室,陳滿福就敲門進來,手裏拿着最新的一份股權變動通報。
黃家豪接過掃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只是把通報放在桌面上。
“動作夠快的。”
當天中午,消息正式傳到了恆基地產那邊。李兆基的辦公室裏,氣氛明顯比幾天前沉了幾分。
他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翻文件,抬頭看了助理一眼,手裏的筆停了一會兒,才問道:“確認過了?”
助理點頭確認。
李兆基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裏,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鄭家佳會動手,但沒想到一週之內就做到了這個數。
20%的持股比例,按照中華煤氣的公司章程和過往慣例,已經足夠要求兩個董事席位了。
一週前他給出的門檻是“持股達到20%以上”,如今對方踩線達標,連拖延的藉口都不留給他。
辦公室裏的電話一直沒響,但李兆基清楚,這個週末,鄭家佳那邊一定會有下一步動作。
要麼是正式的書面申請再次遞過來,要麼是直接啓動臨時股東大會的程序,繞過他這個主席,強行推動董事會改選。
他放下手裏的文件,重新拿起那份股權變動通報,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字。
從10.5%到20%,只用了一週時間,說明對方不是在玩,而是認真了。
…
…
…
下午,沙田馬場VIP會所。
黃家豪到的時候,鄭裕彤和鄭家純父子已經到了,兩人正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喝茶,窗外的草坪被下午的陽光曬得一片青翠,遠處的馬匹正在草地上慢慢踱步。
“彤叔!純哥!”黃家豪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語氣熟絡。
鄭裕彤笑着站起來跟他握了手,招呼他坐下,鄭家純也笑着點了下頭。
三個人剛坐下說了幾句閒話,黃家豪就看到李兆基從門口走了進來。
“四叔,好久不見。”黃家豪站起身朝他伸了手。
李兆基笑着握住他的手,說道:“黃生,最近可忙得很啊。想見你一面都要託彤叔搭臺纔行。”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臉上都帶着笑,看不出半點隔閡。
各自落座之後,鄭裕彤親自給他們斟了茶,笑呵呵地開口道:“外面那些媒體喜歡亂寫,什麼華資內鬥、兄弟鬩牆的,我就不信。
香港就這麼大地方,生意場上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競爭難免會有,但都是在商言商,公是公,私是私,你們說對吧?”
鄭裕彤說完,目光在李兆基和黃家豪之間轉了一下。
李兆基沒有急着開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笑着說道:“媒體嘛,不找點話題怎麼賣報紙。
他們想看到我們打起來,我們就偏不讓他們如意。”
黃家豪也笑了笑,說道:“股市裏那些風風雨雨,說到底就是找個噱頭炒作。
炒股炒股,核心就是一個炒字,外面的人怎麼說,聽聽就得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我也不是愛美高的董事長,在那邊的職務也早就卸了。
他們收購也好、不收購也好,跟我沒什麼直接關係。這個彤叔應該可以理解。”
這話一出,等於把自己從這件事裏摘了出來。鄭裕彤聽得明白,李兆基當然也聽得明白。
李兆基臉上的笑意沒變,馬上說道:“那確實。外面的人想不到我們幾個坐在這裏喝茶聊天,還以爲我們在拍桌子瞪眼睛呢。”
黃家豪聽了他這句話,笑了笑沒有再接。他心想,好歹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我不會參與收購中華煤氣。
但你李兆基呢?
人家鄭家佳手裏已經握着20%的股份,按照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慣例,這個比例要求兩個董事席位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你一個席位都不給,連個迴旋的餘地都不留,這又算什麼規矩?
不過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話題帶到了其他地方。
幾個人聊了幾句賽馬的事情,又聊了一會兒最近的股市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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